不以被动反击为前提，亦或者敌方露出破绽，刘孝武规划的军事行动自然是不能在今年施行。
马上又是收获季节，等秋收完毕只剩下不到一个半月便是进入冬季。
任何年代都在极力避免冬季作战，没太特别的因素，人在冰冻环境下或许可以熬一熬，冰雪覆盖道路让物资送不上来却很致命，进攻推不动也便罢了，防御也实在是难以扛住。
“燕国会发动攻势吗？”张嫣在哺乳。
不能说张嫣首次哺乳，只是这一次打算亲自全程照顾儿子。
没办法的事情，是男是女真的不一样，尤其是在权力家族里面。
刘孝武半躺在边上看书，笑着说道：“以往你并不过问。”
张嫣用“哪能一样”的表情盯着刘孝武在看。
“可能会发动攻势，争取一个月内将‘邺’城围困起来。”刘孝武说道。
张嫣问道：“听说冉闵能征善战，燕军一个月内能够打到‘邺’城？”
刘孝武摇头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冉闵是能打，魏国的现状很糟糕，也非常得复杂，主要是人心不稳。”
有另外一点，也就是冉闵麾下的精锐折损太过严重，野外跟燕军的抗衡能力大大下降了。
张氏是从武将世家转为王室，张嫣虽然是女流，但懂得的事情不少，说道：“没有野战部队，并且极其缺粮，不该是分批出击，淘汰老弱留存精华吗？”
那样做能够减少人口也消耗敌方，己方也能从尸山血海中锻炼起一批人。
刘孝武愣了愣神，说道：“以冉闵的性情，必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极可能像你说的那般做。”
人嘛，基本都是被逼出来的。
冉魏无法获得外部强有力的支援，基本就是陷入了死地。
他们不光缺乏有效人口，粮食上更加缺乏。
再有原版历史可以借鉴，刘孝武第一次发现张嫣在军事上的洞悉能力竟是不弱。
原版历史上，冉闵的确是不顾一切尝试占据主动权，拉出一批又一批人打消耗战，用敌我双方的尸山血海，拼出一支能够打野战的部队。以这样的方式跟前燕较量了两年多，消耗到冉闵的兵源枯竭才让冉魏最终被灭。
刘孝武转了话题，说道：“跟我说说凉地过去的事情吧。”
张嫣正在低头看着怀中汲取母乳到睡着的儿子，语气平静讲述凉地的过去。
凉地那一边的人极少有什么好日子过，没有外敌就是内部为了资源各种竞争，后来长期跟各种羌争夺生存空间，渐渐培养出了向死而生的精神。
在凉地发展起来的家族，基本都是军事世家或豪强，可谓是武德充沛得很。
步入东汉之后，有一个叫“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的说法，汉廷能打的将军还真是多数出自关西。优质兵源也逐渐从三河区域转到凉地，凉地士兵是出了名的好养活和善战。
所谓的好养活，听着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可事实上很残酷。
直白来说就是，凉地那一边的军队极难有后勤保障，打到哪里都会烧杀抢掠。
可能用“穷山恶水出刁民”来形容很不好听，问题在于正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导致能够在凉地活下来的人都比较凶蛮。而他们还很崇拜和服从强者，出现了诡异的内部阶级纪律，外出跟在正常环境下成长起的人，他们组成的部队形成对比，肯定是显得比较能打了。
“是挺能打的，还很顽强。”刘孝武不是在说其它，特指前凉扛住前赵和后赵数十年。
前凉一直是用远远少于后赵的兵力在与之交锋，偏偏还胜多败少，固然有主场优势的因素，能够说凉地的士兵战斗力不高吗？
这一波汉室灭掉前凉，讲实话就是一种捡便宜的行为。
毕竟，石虎没死之前，后赵连续发动对前凉的三次凶猛进攻，逼迫前凉在东部执行了两次坚壁清野。
那可是坚壁清野，一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举措。
等敌军退去之后，没有个两三年的时间，生产效率根本无法恢复。
刘孝武发动西征的阶段，恰恰就是前凉极度缺乏粮食，人和马在长期缺粮下状态最差的时候。
然后，汉军还不施行绝对的暴力，玩了一手阶级宣传战，将世家、豪强与黎民百姓分割开来。
打赢了汉军？黎民百姓该没有名下土地，还是没有。一样要被凉地的特权阶级奴役。
一旦是汉军最后赢了？汉廷会实施均田，不说人人都有名下的土地，起码田赋的比例一定会下调。
汉国这一边人跟前凉为同文同种，并不是外来的胡人，且征战期间在军纪的约束上不差。
其实……，着实也是凉地没什么好抢，要不然当前的汉军在军纪上，只能说比较一般吧。
毕竟是封建时代，能够奢求到哪里去？漫长历史长河里面，封建时代也就岳家军的军纪好。
有人对岳家军的军纪好做出一个解读，认为作战区域是在将士们的家乡，当地人就是他们的父老乡亲，没有人想看见父母妻儿遭到欺凌。
上面的解读一定是有阴谋。
其实就是岳家军的将官以身作则，愿意与士兵同甘共苦的同时，再用铁律形成震慑，最后就是粮饷充足这一点了。
实际上也是那样，军纪敌不过肚皮，人饿极了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刘孝武无法保证每一支部队的后勤供应都是一样的水平，汉军各支部队的军纪定然会存在差距。
所以了，之前除了物资充足的羽林军和虎贲军之外，其他缺乏物资的汉军在军纪上都比较一般。
到又一次进行编制改革，物资充足也能极大保证每一个卫的后勤，只看凉地征战无法一时间看清楚军纪怎么样，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要在凉地大肆征兵。”刘孝武说道。
刚刚将孩子放在婴儿床上的张嫣应道：“很好啊。”
真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凉地男儿从军早就是一种习惯，主要是单凭耕作养不活全家，能够参战是一件可能发横财的机会。
张嫣本想趁机为族人争取进入军队，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前凉作为一个政权才刚刚瓦解，怎么可能让刘孝武接受张氏的人进入军队呢？
那么，凉地的其他家族能够被允许进入军队吗？自然是需要经过甄别，有些家族的人是被允许的。
甄别的条件不是太复杂，首先不能是从中原逃亡过去的家族，再则就是平时的名声到底怎么样。
任何了解魏晋历史的人都知道一点，自爆发“永嘉之乱”从中原逃走的人之中，只有世家不可被原谅。不单单是他们致使中原沦陷，后来两三百年也是作为负面的存在。这些人哪怕不死光，万万不能再让他们继续掌权。
秋收阶段，刘孝武先在“长安”走了一圈，随后又去了晋地，直至秋收结束才往“轵关”的方向走。
冉魏还没有灭亡，“轵关”并不是前线。
只不过，当地驻扎着两万多部队。
之前的东征军没有解散吗？已经解散了大部分，包括前往“上洛郡”作战的大部分人已经归乡。
毕竟，秋收对每家每户都是一件大事，作为主要劳动力的青壮不在，好多重体力活就没人干了。
薛强事先并不知晓刘孝武会过来，一直等到刘孝武所在的队伍接近“轵关”大概五十里，才让“轵关”的众人知晓来了三千多步骑。
“陛下！”薛强来‘轵关’也就六天，等于是在‘安邑’收到命令立刻启程往‘轵关’赶。
薛强想要外出三十里迎接，走了大概二十里碰到了刘孝武的队伍。
“回关隘。”刘孝武这一段时间大多数在赶路，要说不感到疲惫绝对是假的。
薛强赶紧策马跟上，汇报应该立刻讲的事情：“臣两日前派人前往汇报，齐国与魏国都有使团西来。臣按照陛下的吩咐，将他们截留在‘轵关’停驻。”
冉魏有很严重的生存危机，尤其是前燕近期动作频频，明摆着就是前燕正在酝酿新一轮的攻势，怎么可能不让冉魏君臣紧张万分？
有了汉国全面的一再相助，很难不让冉魏君臣产生路径依赖。察觉到不对劲的冉闵派人向刘孝武求援，压根就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魏国的使者是谁？”刘孝武提问，只是脑子里已经有答案。
果然，薛强答道：“乃是苏彦。”
不是苏彦又能是谁呢？他多次出使到刘孝武这一边，每一次都能够得到不错的结果，其他人出使一般不能办成事情。这样就很容易让冉魏的其他人产生误会，好像只有苏彦才能将事情办成。
“段氏那一边呢？”刘孝武又问道。他可真猜不出段氏会是谁过来。
薛强答道：“一个叫周韬的人。”
刘孝武回忆了一小会，才想起这个叫周韬的人是送亲队伍的一员：“不是段氏的族人过来？要么是齐国状况比较糟糕，不然还就是他们误会什么了。”
现下，段齐控制了山东半岛的绝大部分，又扩张到“兖州”的北部。
段齐之前还跟东晋小朝廷实际接壤，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是丢掉了淮夷区域。
当前的淮夷不属于哪一个政权统治，偌大区域没有太强大的势力，有的只是一片零碎。
薛强不是完全理解刘孝武的意思，什么叫段齐误会了什么呢？
来到关隘之后，刘孝武并没有住进关隘，率部进驻了原本就有的营区。
这个“轵关”是汉国在东部的重要军镇之一，本身就修了不少的永固式营寨，还有汉国持续不断东出，临时营区也搭建了不少。
因为当地有很多营地的关系，所有来往的汉军压根就不需再搭设。部队抵达后就可以直接入驻。至于是入驻哪一个营区，肯定是由关隘主将来安排。
没有人可以安排刘孝武住在哪里。
当然，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刘孝武不会故意找事，问一下哪里是惯例的中军区域，过去入驻也就是了。
时不时会有汉军来到“轵关”或离开，刘孝武也没有刻意将“大常（王旗）”亮出来，不是知晓薛强外出迎接的话，没有人会特别在意。
第一天，刘孝武梳洗完便睡觉，一睡直接到隔天的中午才醒来。
“什么时辰了？”刘孝武得到答案，起身坐在床榻上好一会，完全清醒过来才进行洗漱。
竟然有床榻？已经说过在“轵关”有永固式的营寨，里面可不全是帐篷，会修好大量的兵舍，肯定会安排一些给将校的房间，有床榻不值得奇怪。
刘孝武洗漱好，一边吃着食物，一边吩咐道：“让威明进来。”
其实，薛强一大清早就过来了。他先是站在外面的房门边上等，后来转移到周边的一个棚子下面等，一等直接来到中午。
刘孝武又让人准备另一份食物过来。
薛强进入建筑物，看到的就是刘孝武坐在大厅，有人正在摆上另一份食物。
刘孝武看了薛强一眼，指着餐桌的左侧位置：“坐，吃。”
薛强先行礼，根据指示走过去坐下吃饭，看似吃相斯文，进食速度却是极快。
可以说，快速进食是行伍中人必须掌握的技能，再根据自小获得的教育来决定吃相。出身不低的人，他们早就掌握斯斯文文又快速消灭食物的方法。
刘孝武先吃完，也就开口问道：“南边可有异动？”
这让薛强不得不停止进食，将口腔里面来不及嚼的食物吞咽入腹，答道：“回陛下，‘孟津’南岸并无明显异动。”
早三四个月之前，苻氏周国在靠近“孟津”和“棘津”的区域增兵，随后便没有再抽调走部队。
“秋收阶段也没有动作吗？”刘孝武问道。
薛强斟酌着说道：“‘偃师’、‘巩县’、‘尸乡’没有太大的调动，其它区域不好侦查。”
那一句话其实就说明一个意思，苻氏周国的把控力度很严格，导致汉国这一边的斥候或探子行动上很困难。
从而也侧面证明了一个事实，苻氏周国一直在防备汉军的突然入侵。
可能是不敢降低防备的力度。
也许是苻氏周国的农耕状况堪忧。
反正吧，苻氏集结起来的部队都没有进行解散，也不存在让主要劳动力归乡参与农作物的收获。
真实的状况是什么呢？苻氏周国现如今的疆域是接收自后赵，而后赵统治阶段就将绝大多数区域搞得乱糟糟，没有安稳环境的支撑，大多数地方的农田大面积荒废，只有“襄国”和“邺”的城池边上才有成片的农田。再来就是各个家族认为安全的地方耕作，其余区域真就是那么荒着。
苻氏建国当然会想着生产，可他们的统治跟后赵差别不大，境内仍旧是各种军头，也有不断移动放牧的部落。军头不约束部队，继续在各处肆虐。部落移动放牧过程中不断烧杀抢掠，互相之间也是不断厮杀。
试问，那样的整体环境下，想进行生产的人，他们敢吗？
刘孝武先示意薛强可以继续吃，一边问道：“‘棘津’那一边的情况呢？”
薛强哪里会继续吃呢？他就实说道：“时常会有乱军试图南下，一再与周军发生冲突就撤走。”
什么乱军？当然是来自冉魏的各个军头，他们察觉到形势极其不妙，有燕军的威胁，也有汉国一方的各种动作，迫使他们必须离开找一个新的安身之所。
“撤走？周军放开通道让他们南下？”刘孝武的脸色转为严肃。
薛强答道：“的确有一些乱军南下，只是不知道更南边有没有周军拦截。”
主要也是苻氏周国的注意力着重放在西部和北部，更加靠近东北位置的“棘津”属于次要区域。他们开始重视“棘津”，只会是汉军有部队出现在“棘津”附近了。
刘孝武觉得那是一个机会，也许可以安排部队进行伪装，尝试进行渗透？
不用太多的部队，大概两三千汉军渗透过去，以苻氏周国内部乱糟糟的环境，裹挟一些人不会成问题。随后他们就能够各种搅乱，加剧苻氏周边的内部动荡了。
“威明以为可行吗？”刘孝武只是有初步的想法，自然要询问一下。
薛强认真地思考了一小会，才说道：“臣以为……，可能成功完成渗透，只是怕难有作为。”
刘孝武示意薛强说得更仔细一些。
“尽管很乱，本地各军头与部落相熟，陌生的队伍活动起来必然暴露。”薛强指出这一点。
也对。
要是渗透战好打，谁都要大用特用了。
并且还有一个先决条件，总归是要有群众基础，能够拉人补充的同时，不会一旦在哪里活动就被举报。
难道苻氏周国没有多少晋人？有，并且数量不少。只是单纯拉流民作用不大，还是看能不能拉拢到当地的世家或豪强。
“可以让‘豫州’的军头进行渗透。”薛强说的是在冉魏却已经投靠汉国的那些军头，或者蛊惑没有投靠过来的军头：“他们本应该逃亡，便是暴露也不会在一开始引来周国君臣的极大注意力。”
更深层的意图便是，那些人即便是过去多少都全军覆没，对于汉室来说也不算是一种损失。
刘孝武点了点头，说道：“此事由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