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涕横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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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使到!”
又是宦官的一阵高吟。
那可真的是吟,喊得跟唱差不多,没点传承可把握不住。
吕广迈着四方步从殿外走向殿内,人群先是自动向两边分流,随后各找各的座位。
没有错,他们之前随意凑堆聊天,直至张重华到来才有一些人回到座位,多数人一点没有将这位凉王放在眼里。
这些人怎么看待张重华的呢?哪怕是他继位之初就挫败后赵的入侵,功劳并不放在他的身上,被视之为乳臭未干。
实际上,他们认为挫败后赵的入侵跟张重华没有关系,将功劳放在自己的身上。
可事实是,那一次张重华力排众议任命谢艾,才有了谢艾的力挽狂澜,用两万人马击败了麻秋的十多万大军。
战后,无论张重华和谢艾都没有得到尊重。
一众人乃至于将张重华逼到墙角,迫使他不得不下达流放谢艾的决定,简直将倒反天罡和逼宫表演到了极致。
有问题的地方就在于张重华没有扛住压力进行了妥协,可能也是这般才让他们无法尊重张重华吧?
不对吗?张重华掌握了“名”与“器”,尤其是刚刚在他的坚持下挫败了敌国的入侵,可是却表现得很软弱。试问怎么会获得尊重呢?
侧面也证明前凉这一边世家在对抗王权的抱团,以及当代各中原政权的政治生态有多么不堪。
吕广在台陛前方三米站定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各自坐好了。
“天子无恙?”张重华没有坐着,以示礼貌,认清地位,站起来进行问候。
这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神明讲神格。
人讲阶级。
诸侯王就是不如皇帝,任何场合都是这样。
吕广挺直腰杆,脑袋微微抬起,回应道:“天子无恙。”
到这一步,是不是应该有人跳出来,责问汉军为什么入侵之类的?
可是没有,坐着的人目光集中在吕广身上,尤其是一再打量他手中的节旄。
汉家天子节旄,它柄长八尺,用竹子制成,中间有竹节,节的上端用牦牛尾编成三重流苏,旄显示为赤色。
他们是世家,哪里不懂节旄代表着什么,何等颜色又是代表着谁。
在汉室,赤色的节旄代表天子,黄色的节旄代表皇后/太后。
手持天子的节旄就是代表天子出巡/出使,有权力调动地方和边疆的军队,一言一行都能够解读是天子的态度。
不说江淮以北,其实江淮以南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手持天子节旄的人物,再一次看到会让很多老人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当然了,要是手持司马一家子的天子节旄,西晋年间认的人都不多,何况是到了东晋年间。
那是司马氏的诸侯王先带的头,他们非但不鸟皇帝的权威,甚至还很乐意用起兵的方式反抗。
其他人见司马一家子的宗亲都那样,偏偏中枢打不过地方,能尊重中枢的权威才叫有鬼了。
此时此刻,吕广手持天子节旄站在前凉朝廷的议政大殿,有张重华的先行问候,等于张重华作为凉王尊重刘孝武这位天子的权威。
哪怕张重华再没有实权,他仍然是前凉的大王。
再者说了,汉军的兵锋实在锋利,一时间让其他人不知道该有什么表现。
“本使今次前来,为告知凉王,汉家皇后诞下皇子。”吕广大声说道。
早就知道消息的张重华脸上还是露出大大的笑脸。
各国的普通人信息渠道有限,再来他们也不是多么在乎哪一国的统治者家庭事情。
官员以及世家、豪强的众人,他们需要在乎的情报太多,其中就包括各个政权首脑的家庭状况,少有人不知晓刘孝武的妻子来自前凉。
在前凉这一边的官员和世家、豪强中人,他们对于张嫣的动向一直很重视。讲实话也是不得不重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想第一时间了解信息,原因是关乎到他们的命运。
“难怪大王脸色看着不错。”李弇低声嘀咕道。
左丘表情微妙地说道:“便是如何,张氏不会没落。”
张阆心态复杂:“当初走了一步好棋啊!”
左丘就是这么一个意思,说道:“起初只是为了合击羯赵,哪曾想……,不,是的确……”,有太多想要表达的意思,倒是整得语无伦次了。
张阆很真实地说道:“晋地乃是良地,古之姬姓晋国以一地称霸两百载。”
“进可攻退可守,确为良地。”李弇说道。
整理好语言系统的左丘却说道:“张平得之,不过一犬。当今天子得之,已再兴汉室。”
土地在谁手里,的的确确是不一样的。
要说起来,刘邦只是实控汉中,虚领蜀地而已,不是横扫天下开创汉室了吗?轮到刘备掌握巴蜀,困在蜀地连汉中都攻不下来。
所以,不同的人,能力确实有高低之分。
他们就是在讲轱辘话,用这样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以炎黄子孙遵守的规则,哪怕是两国为敌,有一方被消灭,总归不会干赶尽杀绝的操作。
然后,刘孝武与张氏是姻亲,有这么一层关系存在,张氏非但不会被赶尽杀绝,可能不少族人瞬间转变阵营,到了汉国那里去当高官。
实际上是,只要张嫣没有被废后,只要活得比刘孝武命长,等她成了太后的那一天,权柄会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手里。
毕竟,那是汉室的太后,一众族亲注定会飞黄腾达,区别不过是能够风光多少年,以及最后的下场究竟会如何而已。
当然了,张氏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
张氏有自己的国家,并不是汉室的一个家族,一众族人在亡国之后确实没有性命之忧,短时间内却很难有什么权柄。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张嫣给刘孝武生了一个儿子,并且张嫣还坐在皇后的位置上。而刘孝武的情况非常特殊,没有血缘关系足够近的亲族,想来盼一个合乎法统的继承人已经盼了许久,不出意外等孩子三岁左右,应该就会被立为太子了。
那不光是张氏在至少三代人以内的富贵有保障,其中的一代甚至会权势滔天。
如果刘孝武最后横扫了天下,再次将破碎的山河一统,张氏的血脉也就融进了大一统王朝的皇室之中。
吕广听着大殿内的“嗡嗡”声,再一次确认张重华失去了权柄,也认为有必要清洗凉地的世家。
乱臣贼子岂能不除?他们的存在不只会缭乱朝纲,国必然也会变得不国。
实际上,史书写得很清楚,其实因为皇帝肆意妄为而亡国的国家并不多,绝大多数是一众人合力让国家灭亡。
有的国家灭亡过程很漫长,无非就是一代代的权贵接棒腐蚀国家,通常会是兼并土地和藏匿人口,搞得多数普通人没有立锥之地不得不反,也可以是面对外敌没有财政御敌。
天大的实话,再奢靡的皇帝能盖多少座宫殿,一顿又才能吃多少呢?
许许多多的君主不过是倒霉,接手了一个早就腐朽不堪的国家,权贵又各种抱团,闹得想变法都不成,最终成了亡国之君。
写历史的人不是皇帝,他们也不像上古先秦的史官只记录事实。由于本身就带着立场,只会将一切的过错算在亡国之君头上。
那就好比如,各种电视上只看到狮子、老虎、豺狼等各种食肉猛兽捕杀各种食草动物,看不到多少食肉猛兽被食草动物反杀的例子。可以说是掌握实际话语权的人故意那么回避,为的就是避免让受压榨者醒悟过来,知晓原来强者也会被杀。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事实,非洲草原上被水牛、角马、野猪反杀的狮子、鬣狗、野狗等等食肉动物简直就是多不胜数。
另一个层面来说,新闻只会播报被霸凌的事件,才不会播报霸凌者被反杀的例子。理由简单到不敢提倡反击霸凌,一旦提倡反击霸凌的话,怕是命案不会少发生。
然后呢?在老大哥死掉之后,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国家再鼓舞人们反抗不公了。
为什么呢?
可别乱想。
当然是都在搞钱啊。
执笔写史的人,他们又不是在写忏悔录,怎么可能写上自身阶层的各种不堪。锅肯定是要漫天甩,套谁头上算他们倒霉。
更为现实的事情是,真要是如实记载,封建王朝的新朝廷可就要举起屠刀。
螨清就那么干,彻底用屠戮成功驯化了儒教。
宦官得到张重华的眼神示意,喊了一嗓子:“肃静!”
听到的人不少,可是没有人当一回事。
张重华表情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先是一脸的暴怒,随后慢慢转为屈辱。
看看,好好看看,谁摊上这么一群人,能够将国家治理好。
然后,张重华压不住这群人,明显就是能力有限,对吧?
能力有限的亡国之君,显然很难有翻身的可能性,不具备什么威胁,自然可以得到一个好下场。
“肃静!”吕广不是再也看不下去。
宦官因为缺少重要零件的关系,所以声音会变得尖细。
一声雄厚的“肃静”有别于宦官的尖细,可算是让殿内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本使今次前来还有它事。”吕广没有环视众人,径直往下说道:“此事便是,邀请凉王前往‘长安’做客。”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
汉国与前凉正处在战争状态,邀请张重华前去“长安”的话,可以视作是在进行威胁。
战争状态不是以和平方式落幕,无论张重华是不是主动前往“长安”,不会脱离成了俘虏的事实。
众人先看向张重华,看到了一张满是怒意的脸。
他们以为张重华是在愤怒汉使的无礼,可是……,没有人吭声。
到了现下的态势,前凉顶多就是撑住多久的问题,排除掉汉国主动退兵,要不然是逃不脱亡国的下场。
谁的心里都清楚现实状况,他们本来也不尊重张重华这位大王,自然不想站出来多话。另一点就是,谁都有一大家子人,需要好好想一想惹怒汉使会有什么结果。
“既然无人反对,些许事情便好说了。”吕广用披靡的神情环视众人,说道:“何人愿意一同前往‘长安’啊?”
你们的大王被你们所抛弃,前凉也将成为一个历史名词,轮到来裁决你们的命运了。
涉及到己身,可不能再装傻充愣。
张阆缓缓站起来,说道:“敢问,以何等方式前往长安?”
有了张阆开一个口,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
他们之中不缺喜欢慷慨陈词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可以认输,但是有先决的条件。
来来去去还是那一些话,保留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这不是汉使亲自过来了吗?有胆子大的人肯定会加码。
“天使。”张阙先招呼了一声,再大声说道:“不知天子可会礼遇我等,将安排何等官职?”
吕广“噢”的一声,笑吟吟反问:“不知足下索要何职位?”
张阙眼不瞎,智力也正常,能够分得清表情,看得出吕广脸上的讽刺,只是假装没看懂,笑呵呵地说道:“若能升官进爵,自是极好的事情。”
“诸位也是这般想法?”吕广看向其他人。
左丘站起来,认真地说道:“得保家业即可。”
吕广可见不得那种认真,笑着问道:“战败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你我同文同种,相煎何太急呢?”左丘说道。
吕广问道:“若是贵方获胜,亦是如此?”
左丘避而不谈,转为表态道:“当下胡人势大,我等愿意为天子效力。”
“愿为陛下效忠者,足有三百余万。”吕广脸色逐渐变冷,继续说道:“你等对凉王尚且不忠,可能忠于陛下?”
其实,凉地的世家真要比其它地方的世家好一些。最为起码就是他们在面对胡人入侵的时候敢于亮剑,不是膝盖很软直接跪下。
有问题的地方被吕广问了出来,凉地的世家跟其它地方的世家一个鸟样,实在是太喜欢内斗了!
要说他们最烂,却也是冤枉。
论最烂,排比起来会是江淮以南的世家排第一,然后是中原的世家,第三是燕地的世家,后面不需要再排名。
刚才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不接受张重华去“长安”,他们还能有点话讲。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装都不装,可不就全是乱臣贼子吗?
“给诸位一个机会,愿意迁徙出凉地,站到大殿的左边。”吕广笑吟吟地通知。
好一会之后,江琼、裴恒、李弇等七个人带着族人走到大殿的左边。他们全程无视顽固分子的奉劝或怒骂,只是保持一脸的面无表情。
“德新兄。”
“季子兄。”
李弇发现江琼、裴恒以及他们的子侄、族老都很镇定,而这种镇定好像是历经考验前就已经拿到了答案的那种。不是发现这一点,讲实话李弇真不会带上子侄一块跟过来。
“德新兄是否知晓什么?”李弇问道。
这话立刻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江琼没有回答,只是稍微点了点头,再看站在一侧的裴恒一眼。
很好。
李弇等人立刻明白不光是江氏,连裴氏也知晓内幕。他们将目光转向台陛上的张重华那一边,尽管光线不是太充足,还是能够辨识出张重华脸上玩味的笑容。
事情都进展成这样,张重华竟然还笑得出来,尤其是笑得那么玩味?
张重华本来还看着那些不挪位置的人笑得玩味,发现站到大殿左边的人众人一致看过来,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话说,点头是什么意思?
看着张重华的人可不止站在大殿左边的人,他们就看到张重华拿起了酒爵,没有凑向嘴边要喝的意思,缓慢地举臂向上。
对于在注视张重华的人来讲,他的举臂变成要逐帧品味。
高举酒爵?在这等场合,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吕广转身看到张重华举起酒爵,一个愣神之后迈步朝后方撤,脑子里电光疾闪:“凉王……,够狠啊。”
酒爵被重重砸在台陛下的石砖上面,发出了金属的响声。
同时,张重华指向下面座位上的众人,大声喝道:“一群乱臣贼子,当杀!”
其实,酒爵与石砖发生碰撞的时候,一声金属的响动过后,大殿后方两侧走廊以及周边的侧殿,出现的金属碰撞声不绝,随后就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断有手持利刃的士兵从大殿后方的两侧走廊涌出,大殿正门也一再有士兵迈过门槛,他们进入大殿目标极为明确,奔着仍旧在座位上的人而去。
“大王!?”
“这!!!”
“拔剑!”
“不不不,我愿迁徙。”
“跟他们拼了!”
一共有四百刀斧手,真正涌进去也就近百的样子。
不是其余刀斧手不想厮杀,完全就是大殿的空间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
当前,有一定身份的人几乎是剑不离身。基于这一点,遭到埋伏的人可算有抵抗之力。
凉地这一边本就民风彪悍,完全不懂杀人技,别说是坐不稳家主之位,想活下来绝对不容易。
须弥之间,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充斥着整个大殿,偶尔能够听到兵器的入肉声,伴随而来的绝对是闷哼。
“杀了他!”
有世家子弟向台陛冲去,到底是想杀掉汉使,还是奔着张重华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