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广早就拔出剑,朝着最先冲上来的那人刺出去,金铁交鸣声过后,本来刺向心脏位置的剑尖下移,来人的小腹还是被刺中发出闷哼。
后续冲上来的人,他们的目标不是吕广这名汉使,盯着台陛上的张重华猛冲。
杀汉使?他们真将汉使杀死,殿内打赢该怎么面对城池内外的汉军呢。
如果他们打赢,也杀了张重华的话,内乱必定会加剧,也总归是要面对汉军。
所以,那人不是冲向吕广,纯粹就是路过受到威胁举剑劈砍,小腹中了一剑还幽怨地盯着吕广在看。
周边的汉军反应并不慢,喊着叫着赶紧围拢过来,瞬间就解决掉了大部分人,以及将吕广护在中央位置。
有了他们挡在台陛前方,凉地世家中人自然是冲不上台陛。
“汉使,还请你让开!”张仲进行警告。
吕广看向张仲,也是只看了一眼,没有搭话的意思。
“欺人太甚!”张仲大怒,也只能大怒。
在张仲喊完,背后突然间一凉,转身看到一名手持正在滴血战刀的汉军,知道自己完蛋了。
在刚才,张重华有被惊到吗?当然是有的。
任是谁看到一群人疯魔般冲向自己,多多少少都会被惊一下,能不能鼓起勇气反抗或逃跑就不好说了。
人在惊惧状态下,身体会不受控制。这个也是明知道应该动起来赶紧跑,可是人却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在原地的原因。当然会有的人在一两秒之后会回过神来,并且在肾上腺素的支援下变得像是超人。
“这些……”张重华看到安全了,低声咒骂:“乱臣贼子!”
倒也没有骂错。
他们要么有官职,不然就是在凉地治下。而家天下的格局中,前凉政权属于张氏,凉地也是张氏的庇护之地。
即便是不涉及到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得到庇护总该感恩的吧?
然后,大殿内的多数人是从中原迁徙到凉地的世家,他们受了张氏的不少恩惠。稳定下来又有土地和人口之后,他们开始搞各种小动作,闹到现在都已经将张重华架空了。
那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一群白眼狼嘛!
这样的事情一样发生在江淮以南,逃亡过去的中原世家得到南方世家的收留,等逃亡的中原世家缓过气来却对南方人举起屠刀,取得主动权就对南方人实施奴役。
如果中原世家最终想要干的事情是北上,杀死或驱赶走胡人,完成光复中原的事业,还能说他们是为了大局,其余被屠戮和奴役的人是一种必要的牺牲。可结果是他们占领南方非但没有收复中原的想法,甚至是开始极尽地享乐,世界上岂能有这样的“大局为重”啊?
所以,刘孝武确实觉得魏晋年间的世家是垃圾,不相信他们是绝对正确且有先见之明的事情。
大殿之内每时每刻都有人受创倒下,鲜血四溅让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味。
本来摆放整齐的案几与蒲团,案几掀翻在地,蒲团被踢得到处都是。案几上摆放的食物和餐具,散落了满地的同时,每一个物件上都有鲜血。
木质地板本来就滑,到处抛洒鲜血让地板变得更滑,好些人一个不注意就滑倒,随后被那么杀了。
喊声,叫声,骂声,呻吟声,惨叫声……,充斥着整个大殿。
比较要命的事情是,开朝会的大殿本就涉及了声音系统,嘈杂声太多太大,灌入活人的耳朵震荡耳膜,闹得他们的脑子发胀发昏。
嘈杂声的确会产生极大的影响,直接影响到脑子,致使思考能力下降。
吕广站在台陛边上看着众人厮杀,心里在想其它的事情。
“张重华主动摔杯,只有杀死更多的凉地世家,才会让他变得更加安全。用这样的方式跟凉地切割,是想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有实权吧?”吕广认为自己想得没有错。
那是怎么回事?
按照流程,张重华到了“长安”一定会被软禁一段时间,可能是数个月,也能够是数年,更加可以是被终身软禁。
到底是被软禁多久,完全取决于张重华的威胁有多大。可以确认的事情是,他要是还能够继续遥控凉地,必定会被软禁至死。
跟凉地进行切割会让张重华的危险程度降低,待遇上也会变得更好。
张重华趁着说话还管用,抢先清除一批凉地世家,能够完成报仇的目标,也是表现出自绝于凉地,说来说去还是有所野心,野心会随着境遇产生变化。
也就是说,一旦让张重华抓住机会,能够在汉国有实权,或者回到凉地继续割据,亦或能够取代刘孝武的话,一概都会进行尝试。
毕竟,品尝过权利甘美的人,他们不可能会忘记那一种滋味。
做过一国之主或一方首领的人,但凡让他们觉得事情可能办成,那一颗敢于冒险的雄心必然剧烈跳动,善于紧紧抓住出现的机会。
大概一刻钟过后,大殿里面的嘈杂声变得单调,只有呻吟以及惨叫。
那是世家众人已经没有能力抵抗,不是被杀,就是躺在地上成了伤患。
“太惨了!”李弇呢喃道。
他们这些先前来到大殿左侧的人,没有遭到涌入士兵的针对,时时刻刻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江琼像是心里不忍那样闭上眼睛,低声说道:“咎由自取。”
李弇本来还想说什么,最终变成了一声叹息,心想:“可不就是咎由自取吗?”
“若是他们愿意配合,不至于一年不到形势如此恶劣。”裴恒嘀咕着。
这就是个拎不清的人,到现在还讲那种话,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心有不甘。
李弇又想道:“是啊,要是能够精诚团结,对待羯赵那般,怎么都能够坚持一年的时间以上。”
只是,李弇知道跟面对胡人入侵不一样,接着想道:“胡人杀进来,百姓必定遭受蹂躏,他们也清楚这一点才愿意拼命抵抗。反倒是世家与豪强可以投靠胡人。”
事情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这一次是黎民百姓的抵抗意志很薄弱,不愿意被世家和豪强裹挟着对抗汉军,形势才从一开始就形成一边倒的趋势。
主要也是那些世家和豪强没有反应过来,要是他们愿意对张重华妥协,由张重华站出来号召黎民百姓,得到张氏数十年庇护的黎民百姓或许会响应号召,不至于让前凉那么快就陷入绝对的劣势。
那么,凉地的世家和豪强,他们先前怎么不投降后赵呢?简单到他们打赢过了后赵,不是必输的局面之下,谁愿意屈膝当狗嘛。
换成明确无法打赢后赵,信不信向石虎屈膝的人会多得是,尤其是从中原迁徙到凉地的那些世家。
“去,吩咐将所有人杀了。”张重华是真的恨极了这一帮人,低声朝宦官示意。
宦官应“唯!”之后,深呼吸一口气,走下去对前凉的军官转达吩咐。
汉军已经停止杀戮,习惯性地查找受伤未死的袍泽,也在收集被遗弃的兵器和其它有价值的东西。
“这些家伙,一人一块玉佩。”
“别私藏。”
“我又不傻。”
“赶紧干完活。”
在华夏,有一定身份的人,确实是身上会有玉佩。这是穿着的关系,玉佩大多是起到压住裙摆的作用。
裙摆?古时候有一定身份的人不穿裤子,袍或裙都有裙摆,确确实实是需要东西压着,不然太容易走光暴露隐私部位了。
其实……,那也是华夏古时候习惯于坐着支踵一副屈膝跪坐的原因,该姿势便于合拢双腿。像是坐马扎或靠椅,不穿裤子的前提下,委实很难时刻保持雅观。
穿着灰黄色战袍和左肩绑着红布巾的前凉士兵,他们本来已经停下杀戮,得到吩咐才对受伤未死的世家中人补上致命一击。
包括吕广在内的汉国一方众人选择冷眼旁观。
殿内又开始嘈杂起来。这是那些受伤的世家众人看到前凉士兵在补刀,展开了对张重华的谩骂和诅咒。
有世家中人求饶吗?这个绝对有。可是他们看到求饶没有用,加入谩骂和诅咒,骂得更加难听。
“尔等早该知道有今日!”张重华大声怒吼。
张重华怒意上涌,差一点控制不住讲一些大实话,硬生生忍住,归于一句:“白眼狼!”
这倒是提醒了一些凉地的世家中人,他们要是不跟中原世家搅和到一起,或者不架空张重华的话,也许好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张重华没有说出去的大实话是什么?还能是哪个别的,无外乎就是张氏自己玩脱,竟是想着用外来的中原世家抗衡本地世家,完全是张氏先弄权才让形势失控。
就是张氏玩脱,没有玩脱会是另外一幅景象。
而张氏只是失败,不代表他们做错了。维持平衡对统治者来说,属于是必须做的事情。
其实,不光是大殿里面在厮杀,差不多同一时间的好多地方,一样发生了交锋。
首先是世家带来留在宫城广场的护卫,他们三四百人被突然涌出来近千士兵围住,随即展开了厮杀。近千士兵里面有三百多汉军,他们更多承担监视的责任,监视着前凉的宫卫消灭那些世家的护卫。
城内的各处府邸,同样是汉军与效忠张重华的前凉士兵冲进去,然后展开了厮杀。
最重要的地点在城门处,由伪装成前凉军队的汉军接防或是夺取,打开城门让城外早就做好准备的友军冲进来。
进城的汉军部队径直往城内各处营地而去,争取将里面的前凉部队堵住,随后开始实施劝降。
该死的是世家、豪强和一些残暴之辈,更多的人不过是没得选之下的随波逐流,他们罪不至死。
由于能够做主的人几乎全部去了宫城,很多家族的私军陷入群龙无主的状态。抵抗倒是在抵抗,可也只是守住营地,不知道该做其它什么事情。
没有一个说话算数的人,确实就是那种样子,群体的力量再大也是无所适从。
吕广先是知道己方部队已经入城,各处凉军正在进行抵抗,对着台陛上的张重华说道:“凉王,还请派出人手前往各处,命令他们停止抵抗。”
此前的张重华闷着脸各种复盘,从成年的事迹开始回忆,一直到登基之后发生的各种事情,思考怎么会落到今天的这一步。
现在的张重华满脸复杂的神色,对吕广说道:“割下他们的头颅前往劝降即可。”
各个家族的私军本就不听张重华指挥,派人去能够有什么好效果?
要是劝降失败,不等于让本就没有多少尊严的张重华更丢脸吗?
然后,真要是成功劝降,汉国君臣倾向于张重华对军队有影响力,对张重华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现在的张重华很冷静,做什么事情都是在为未来考虑。
吕广深深看了张重华一眼,说道:“也罢。”
随即,吕广对殿内的汉军吩咐道:“照做。”
割取头颅而已,只要在汉军当两年兵,没有人会抗拒。
当了两年汉军的士兵,哪怕是没有亲自在战场割过首级,起码见识过袍泽那么干。
一颗颗脑袋跟身体分家,殿内的血腥味好像霎时间更浓了。
受到致命一击,没有太痛苦死去的人,死后脸上没有表情。
若是受了伤一时半会没有死,处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死后脸上只会是一脸的狰狞。
脑袋其实不好割,哪怕是拿战刀一时半会都割不掉,拿斧子之类的武器剁颈部才是最佳方式。
“换个地方?”张重华对满地的无头尸体有些发怵。
吕广笑着说道:“前往殿外?”
他们也就踩着满地的鲜血向大门走去,行走在殿内没有一步一血脚印,脚步踩在哪里都有鲜血。
等他们走出大殿的时候,靴底靴面早就满是鲜血,踩在干净的地面,真就是一步一血脚印了。
大殿外面的广场,厮杀仍旧在继续。
外面的凉军或世家私军都没有统一制式的服色,五花缭乱的人群里面,为了辨别敌我的效忠张重华一方在左臂绑着红布巾。
张重华看到汉军只是在外围掠阵,控制不住脸颊一阵抽搐,心想:“我去了‘长安’之后,部队肯定会被解散或收编,用得着那么防着吗?”
看去,只是效忠张重华的凉军在跟叛军厮杀,占了人数优势压着叛军在打,可是一时半会无法分出最终胜负的样子。
“陛下吩咐,迁徙走所有来自中原的世家。”吕广不是在没话找话。
张重华收回目光,与吕广对视,说道:“某会让人列一个名单。”
吕广说道:“那便多谢凉王了。”
张重华也不纠正吕广的称呼,能当一天王就继续当,很快就没有这等身份了。
“不知道天子将会如何处置凉地众人?”张重华知道不该问,还是进行了提问。
吕广认为没有必要隐瞒,说道:“必然区分对待。被灭各家族的佃户与奴仆迁徙前往关中,本地家族甄别再决定是否迁徙。河西走廊各个家族有功,陛下会妥善安置。”
“嗯?!”张重华愣了一个神,情不自禁地问道:“有功?”
吕广还是比较乐意解释,也就满脸敬意地说道:“他们面对诸胡冲击,一直坚持不懈,有守土之功。”
“……”张重华内心里很迷,想道:“生于斯长于斯,一旦被胡人冲进去,生死必然不由命,怎么可能让胡人杀进去?他们干得一样是保住家产的事情,怎么到了汉皇那里变成功劳?”
事实的确是这样。河西走廊的人,说白了他们干得是自保的事情,真让胡人占领的话,能不能活很难说,活着也必然遭受各种蹂躏和屈辱。
可是,怎么到了刘孝武这里,认可河西走廊那些人的功劳了?
真要那么算,凉地的张氏,包括其他人,不是一样长期在抵御胡人吗?有一个算一个也是有守土之功的吧。
吕广看出张重华的困惑,愿意与之解惑,说道:“河西走廊不一样。他们没有参与内斗,也在危险的前线。”
这个说法……,张重华愿意接受。
的确是那样,河西走廊的世家或豪强没有参与前凉的内斗。可能不是他们不想参与,可以是长期面临极大压力,压根没有余力参与内斗。
说他们长期位处非常危险的前线,一样是一个事实。
河西走廊直接面对高原诸羌的冲击,也有来自西边的氐人和众多杂胡不断侵袭,不分季节的在厮杀,没有获得来自“姑臧”的多少支援,异常艰难地扛到现在。
张重华能够明白刘孝武的区分,不就是有内斗和没有内斗嘛。
可是吧?这样的区分就很让人难受。
到底要不要内斗,真的不由自己去决定,完全就是会控制不住卷进去。
事实也是那样,有人针对就需要反击,可不就斗起来了?
“凉王需要做什么准备吗?”吕广问道。
张重华陷入了沉默。
准备什么?
有什么可以准备的呢?
真要是进行准备,会不会让汉国君臣多想,认为是在留后手?
完全不准备也不行,总归是需要安置族人,带上足够的钱财,否则族人怎么办,去了“长安”该怎么生活?
吕广没有催促张重华,看到有军官过来,走到一边交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