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刘孝武的历史版本，要说东晋年间的哪里还有哪些人活得像是汉人，没有疑问会是凉地的众人。
什么叫活得像是汉人？依照历史的解读，其实就是武勇。
应该说，在遭到螨清系统化的污名之前，汉人一直代表着武勇。
有“好汉”、“汉子”等词可以作证。
可是呢，东晋年间的凉地汉人也染上了一个毛病，那就是喜欢内斗。
那是东汉世家该接的锅，由他们掀起内斗风潮，打从东汉中期斗到东汉被分食。
在东汉中期，以为西边是怎么反复掀起羌乱的呢？还不是出现了党争，为了斗争拿国家大事当工具，每一次都是大军开过去平复叛乱，不久又因为党争让西边大乱起来。
知道西边的羌乱是怎么被压下去的吗？简简单单就是汉灵帝开启党锢，收拾那些想用羌乱斗倒政敌的关东士人，尤其是山东士族，一下就让世界清净了。
说到山东的特权阶级，他们从西汉开始就习惯与中枢作对，一直到长久的以后，历朝历代就属他们最抱团和喜欢搞事。他们这些顽疾反而到螨清时期被收拾得很乖顺，就问到底奇不奇怪吧。
王连召知道有天使过来，西征之战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作为天使的吕广没有明讲，前来告知皇后张嫣诞下一名皇子的消息，其实意思已经足够明确了。
“名单上的家族，一个月内尽数消灭。”王连召所说的名单并非张重华的那一份。
如果观看名单，会发现从中原迁徙到凉地的世家占了多数。这是很没有办法的事情，理由简单到中原的世家基本成了门槛猴。
什么是门槛猴？在贵州方言和昆明话中，常用来形容只敢在家里或特定范围内自大逞强，一旦踏出家门就胆小怕事的人。
说白了到两晋年间的中原世家就是那样，成了彻彻底底的窝里横，对待同胞各种自大与残忍，面对胡人则是骨头变软。
上述那一点还能表现不敢面对胡人的兵锋，逃到江淮以南却是凶蛮无比，到了彻底不讲规则搞内斗的程度，整得以为对方会讲规矩的南方世家倒了血霉。
“城内仍有三万余凉军，归属凉王直管不足七千。”成方早就知道张重华的权柄被蚕食得差不多了。
王连召稍微沉默，比较感慨地说道：“若是凉国君臣一心，不至于如此。”
“确实。凉地私兵并不软弱，自是有别于中原私兵。”成方很承认这一点。
王连召想起一些事情，说道：“战后，某会上书陛下，从凉地征召士兵。”
“自古凉地出悍卒，曾经一时以一州之地对抗天下诸侯。”成方说得是东汉末年的事情。
也就是董卓之乱，真就是一州之地对抗天下，偏偏正面战场上能够占优。
到后面，要不是凉州各军头内斗分裂，可能就没有其他人什么事了。
事实真的就是那样。
到了董卓死后，只是?张济一支残兵败将都能盘踞一方，联合起来的李傕和?郭汜能吓得关东诸侯不敢进犯。
至于马腾、韩遂和马超等小辈？他们在董卓一系败亡之前，论起来真的就是路边一条。
成方透过帐帘看向远处的城池，说道：“拒不投降的家族众多，没有实权的凉王无法压住。”
王连召笑着说道：“不必攻城。”
成方大概了解王连召的想法，说道：“我等乃是王师。”
王连召还是只笑了笑。
为什么要刻意强调是王师？可不是因为刘孝武称帝，进行得还是复国，汉室天子的军队就是王师。其实是特意指出，不能干杀降之类的事情。
“陛下治下无私军，日后清算不安分之人便是了。”王连召说道。
其实，要是可以的话，王连召真的想用战争手段清除那些世家，每消灭一个世家，不止是他的功劳，对其他人也是。
成方想了想，考虑到国家迎来继承人，点点头说道：“那便如此吧。”
华夏自古就有喜庆日子不做杀戮的习俗，不知道多少该杀之人因此逃过一劫。
他们西征了差不多一年，花了将近两个月用在剿灭王摧势力，后面全是在针对前凉的各世家。
历经了各世家集结私军与汉军交锋，后来一系列的追杀与剿灭，应该优先灭掉的世家其实已经灭得差不多。
要不是王连召想着更好完成刘孝武交代的任务，兵围“姑臧”阶段就能够接受张重华的投降了。
前凉这么弱的？并不是。
面对胡人入侵的时候，前凉还是表现得比较团结。主要也是真让胡人获得胜利，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别想活，乃至于要死得很惨，死后还要被吃进肚子里面。
以为只是当兵的会死吗？看看胡人在中原的所作所为，多数人和自己的家人绝对难以幸存，尤其是女性在死前还要遭遇各种侮辱和折磨。
汉军入侵有什么不一样？最大的不一样是世家不好忽悠平头百姓。
起初阶段，凉地众人还是极力反抗，后来汉军善待俘虏，并且对黎民百姓相对温和，加上一系列的宣传加持。说清楚各种道理之后，凉地的普通人仅是得知战后会均田，立马就不想反抗。不是汉军不接纳投效的话，甚至多得是凉地的人想要加入汉军。
王连召是位高权重的将军没有错，可他没有私自征兵的权利啊。
倒是可以吸纳为民夫，有问题的地方是民夫不计算军功，凉地众人对于成为民夫比较缺乏热情。
然后，西征汉军的辎重是从“长安”运输过来，要走数百里的路程，王连召可不敢养太多人，干脆也没有从凉地征发民夫。
“‘姑臧’以西，我们只进军一百五十里？”成方问道。
王连召有些唏嘘地说道：“河西走廊各家族有大功，陛下早有吩咐，不在剿灭之列。”
成方不是质疑，纯粹就是好奇，问道：“大功？”
王连召点头说道：“守土之功。”
别看西汉攻夺河西走廊的过程好像挺容易，事实上是一点都不简单。
另外，汉室统治河西走廊之后，长年累月经受各种羌人的袭扰，尤其是东汉中后期朝廷放弃西北，一直是靠着当地的汉人自行防守，几乎是一寸山河一寸血才将河西走廊保住。
汉人其实是一个挺浪漫的民族，只要为民族立下过功劳，不卷入内战之中，有丝毫的功劳都会被后续的朝代所承认，后人也会铭记。
汉国与前凉开战，河西走廊的各个家族确实没有参战。
作为前凉的家族，张氏的臣子，河西走廊各家族不参战是不忠，但他们在各种羌人和氐人的冲击下守住河西走廊了啊。
王连召已经跟河西走廊的那些家族联络上，他们表示张重华没有投降之前，不会转投汉国。有这一层意思，作为前凉的一个家族没有背叛。同时他们没有跟汉军有实际交锋，凉国之主投降也不会抵抗。
那样真的就是够了。
成方刚知道有那么一回事，表情复杂地说道：“如此说来，陛下认可他们的功劳。”
王连召强调说道：“守土之功，非一朝一代。”
内战的城头变幻大王旗是一回事，土地被异族攻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话还是那一句话，但凡脑子没有毛病的新朝，君臣一定会善待边疆守土的人，并且还会大肆宣扬其功绩，甚至愿意根据功劳进行封赏。
在后面的数天，王连召开始落实收尾步骤。
各地散出去的汉军，他们逐渐开始劝降被围的家族。
汉军劝降的家族有三个硬性要求，不太强大是第一个，再来就是名声不那么烂，最后是作为凉地本土家族。
当然，汉军不会允许他们继续盘踞到邬堡、城寨或城池，明确表示会收缴土地与人口。
要交出土地和人口？不到山穷水尽的程度，没有多少家族选择投降。
不是所有家族都在迁徙名单，来自中原的世家则是一定在迁徙的名单内。
真的不是刘孝武非得跟中原世家过不去，而是中原世家有取死之道。
如果在当代不对他们展开清算，病根注定会遗留下去，祸害不知道多少后人。
有那么一个共识，世家这个阶层到东汉中期就已经彻底烂掉，属于是彻底没有救，应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阶层。
仍然选择顽抗的话，汉军选择调来更多的投石机和床弩，特别挑了名声最差的家族抛进火油罐再射出火箭放火，用作杀猴给鸡看。
那样是在证明一旦汉军手段不收着点用，可以用极少的伤亡代价攻克邬堡和城寨。
真正攻破一座城池，汉军会将里面的各家族集中押解出城，随后万众围观下一个个砍头。
有时候，血腥手段显得非常有用，能够杜绝一些人的侥幸心理，避免产生更多的伤亡。
在一个月之后，张重华邀请城内各家族的家主进宫参加宴会。
张重华使用的名义是，商讨要不要投降，应该列出什么样的投降条件，还明确指出会有来自汉国的使节在场。
如果不特别说有汉国的使节，以张重华的实际权柄和威望，怕是很难让“姑臧”城内的各个家主亲自与会。
有汉国的使节在现场，形势对前凉极其不好，各个家族的家主肯定会参加。
怎么可以不参加呢？至少听一听汉使说什么，到底能不能谈得拢，他们也需要阐述自己的诉求。
“大王，该来的人已经在了。”江琼就发现一点，可能是命运已经决定让张重华放松心态，不到一个月看上去竟然是健康了许多。
在此前，张重华几乎天天酒醉，没有心思拾掇自己，形象上显得极其颓丧。
现在的张重华没有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整个人看上去却显得很是平和。
“安排可妥当？”张重华的心态确实变得比较平和。
江琼没有迟疑地点头，说道：“已安排妥当，半数是我们的人，其余全是汉军。”
“某倒是希望他们反抗。”张重华心里肯定有芥蒂，对某些人的恨意还很深，想到那些人就没了平和的心态。
江琼看了张重华一眼，明显看到张重华一脸的阴鸷。
什么安排啊？
又能是什么安排。
当然是埋伏刀斧手了。
一个月过去，有张重华的命令，加上江琼等人的配合，入城的汉军已经有三千多人，其中的一千就在宫城里面。
这不，两百多汉军重新穿上了制式战袍，手持利刃安静地待在大殿后面的走廊，也有待在大殿附近的偏殿，只等着一声招呼就冲出去。
另有张重华的两百心腹，他们也穿着统一的灰黄色战袍，左肩绑上一条红布巾，同样在等着信号就出击。
“这……，若是大殿内大肆杀戮，对大王名声并不好。”江琼只讲事实。
张重华却“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某过了今日便不再是大王了。”
的确是不能继续当大王，可是起码有一个县侯，安全有保障的同时，生活质量不会差，能不心态变得平和吗？
县侯？汉使本就有优待皇后族亲的礼制，起码有一个娘家人能够封侯。
当然，那样的封侯得不到真正的尊重，西汉时期触碰不到军权，到东汉则是会让皇后的兄弟当上大将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后的兄弟在东汉普遍担任大将军呢？有点说不上来。有迹可循的轨迹则是，东汉的幼帝比任何朝代都要多得多，可不就让外戚的重要性凸显出来了吗？
刘孝武是复国没有错，可是绝不会跟西汉或东汉完全一样。
只不过，刘孝武会给投降的张重华封侯，用的是“献国”的名义，依照古礼封个安乐侯之类的侯爵。
有这样的古礼，首先是“存亡续绝”的理念，再来多少是拿亡国之君当人质，警告亡国众人考虑旧君的安全，可千万不要搞事，一点搞事受苦的人就是他们曾经效忠的君主。
有没有用啥的？不要怀疑古人的智慧，自然是有用的。
“对某来说，杀越多，日后越安全。于你而言，杀得多，便是一份份功劳。”张重华笑吟吟说道。
江琼必须承认说得有道理，装却还是要继续装，低叹一声才说道：“若是愿意投降，便留他们一命吧？”
张重华仍旧笑吟吟，说道：“德新啊，你也是中原出身。不要忘记这一点。”
江琼一家确实也是从中原迁徙到凉地，他们的祖籍在“陈留郡”。
只不过是在“永嘉之乱”初期就当机立断立刻迁徙，不像其他家族等到形势特别恶劣才展开逃亡。
“德新知晓天子好恶吧？”张重华知道像江琼这样的人，日后会在汉室有一席之地，好言劝导：“不为了自己，为大美几人多加考虑。”
这位叫江琼的人，他是治经大家，其实非常有名。特别是他通晓古篆、《仓》《雅》等典籍，属于走到哪里都不会缺了被重视的份量。
类似这样的人，只要他们不作死，愿意为人主效力，最差的待遇都是得到一个博士的职位，说不定还能担负教导皇子的任务呢。
张重华已经知道江琼要改换门庭，愿意继续和颜欢色，哪可能是毫无理由嘛。
用于开朝会的大殿并不小。
只是，前凉一直困苦，张氏哪怕是修了宫城，规格方面只能说并不怎么样。
差到什么程度呢？偌大宫城不见多少雕龙画栋，甚至看不到多少砖墙，瓦片也是最原始的青灰色。
并不是张氏简朴，完全是钱财不足，一开始也只是作为盟主，无法使唤多数的家族，不得不简朴而已。
要不然的话，称王的事情已经干了，仅仅是为了彰显权威，怎么都该将宫城修得大一些，不想弄得富丽堂皇，装潢得更加庄严总是有需要的。
这一间大殿比“长安”用于开大朝会的大殿小了起码三倍，该有的固定座位依然有，临时增设座位会让本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拥挤。
此时此刻，大殿里面坐了三十多家主。这些一家之主再加上族中长老或子侄，一个人带两三个人来，不大的大殿里面挤着至少七十个人。
这些人并非全是来自“姑臧”附近的家族，多数是东面的家族。
这不是汉军杀到“姑臧”城下了吗？意味着“姑臧”以北基本沦陷，一些家族逃难过来了。
他们已经在交谈，话题集中在节气连枝，约定开出一样的条件，一旦汉使不代表汉室天子答应，绝不可能投降之类。
其实这些人的条件一直一样，也就是一切照旧。
什么叫一切照旧？他们捏在手里的一切不愿意放弃。
是不是很不懂事呢？如果一切照旧的话，以他们的尿性，地盘只是名义上归于汉廷，或许还能收到少量的赋税，真要出大事则是要朝廷擦屁股了。
再者说了，他们是战败的一方，完全不付出任何的代价，明显就是最大的不合理啊。
“大王到——”
宦官的喊声很大，还带着很特别的韵味。
殿内众人却只是一静，片刻间又满是嘈杂声。
大王？以为称王就真的是王者啊。
又不是女频小说，皇帝或诸侯王真的能够为所欲为，无论再怎么作死，有人具备掀桌的实力，攻破皇城就只是想要得到一句道歉的话。
张重华面无表情走向王座，坐下之后注视着下方不尊重自己的人，内心里不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