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张重华早不自戕是凭着什么?他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刘孝武,乃是汉国的皇后。
基于上述的事实,除非是张嫣被废后,要不然张重华不特别作死,压根就不会被汉军杀死。
也是因为张重华有一个妹妹在汉国当皇后,便是有凉地的家族叛乱成功,一样不敢将张重华给杀了。
不会死只是基础,后面张重华会是什么待遇则取决于张嫣的第二胎生男生女。
前凉作为一个政权被瓦解是注定了的事情,可是关于张重华在汉国的待遇还有待商讨。
如果张嫣的第二胎仍然是生女,可以说张重华的待遇还要经过考验,死是死不掉,待遇应该也不会差,只是很难再触碰到实际的权力。
换作张嫣早早生下一名男孩,该男孩作为刘孝武的嫡长子,再以刘孝武早就盼着有一个合乎法统的继承人,爱屋及乌之下怎么都不会把张重华苛待了。
也不能说是爱屋及乌,政治生物没有这个素质。
应该说,刘孝武考虑到张重华作为国舅,需要考虑到政治上的影响。
这还只是近期,张重华要是安耐得住,等着自己的那个侄子长大,重回权力中心只能说是早晚的事情。
国舅,那可是国舅,身份非常的不一般。
即便是手里没有权的国舅,他还有势,谁敢轻易得罪?
而皇室的环境很复杂,通常侄子会跟母亲的娘家人更亲近一些,作为舅舅会是可以依仗的对象,不可能说让舅舅缺了权势。
换一个层面来讲,哪怕张重华不想再触碰权势,仅仅因为张嫣给刘孝武生下一名继承人,说什么张氏都算是保住了。
信不信到后面刘孝武也会进行扶持?道理简单到他出于权力架构的构建,必然要给嫡长子铺路。
吕广知道得知消息的张重华会很高兴,可是张重华当着他的面那样大笑,着实是有些不礼貌了。
张重华笑够了才停下来,很热情地对吕广说道:“天使路途劳累,某必须设宴款待。”
吕广明白张重华已经知道利害关系,没有拒绝被款待,一些话却需要先讲清楚:“陛下问凉王,手中可有名单?”
“名单?”张重华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稍微思考了一小会,才说道:“某这里的确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啊?其实是刘孝武让张重华交出投名状,将会影响到统治的家族列出一个名单。
既然会影响到刘孝武对凉地的统治,肯定是当地最强的那一批家族,对待他们可不是简单地削弱,要么是迁徙离开,不然就要全部杀光。
不一定要是实力很强的家族,也能够是野心大的一些人。
交出什么样的名单,变得非常考验张重华的政治智慧。
借机公报私仇那是一定的事情,并且张重华痛恨的人可一点不少。
只不过,完全公报私仇不可取,一定要拿出一些真货来。
拿出真货的同时,张重华还要为凉地保留元气,可真不能将原来的地头蛇全部清除干净。真那样干的话,要么是让凉地彻底没落,不然则是会让张氏陷于死地。
华夏讲究乡土情,真要是张重华不将一些事情考虑进去,不光会断了凉地众人的路,世代被指着脊梁骨骂也是一定的事情。
张重华借设宴的空档,召唤了几个信得过的心腹。
“大王乃是何意?”江琼刚才听得很清楚,只是讶异张重华是不是真要那么干。
裴恒很是迟疑地说道:“他们固然该死,不应该被大王推出去?”
想一想张重华所遭遇的事情吧。
没有继位前的张重华就已经知道很多家族不听话,只是没有想到会公然对抗。
等张重华继位之后,立刻遭到那些人的分权……,不,都不能说是分权,可以解读为他们据地自立,甚至连私自召集私军的事情都在公干开。
那样已经不是简单的阳奉阴违,压根就是一群乱臣贼子了。
如果凉地仍然是张氏的统治之下,那些家族自然属于是张重华应该铲除的对象。
可事情不是变了吗?
“大王必然要迁徙到‘长安’久居,想来天子不会尽数迁徙大王族人?”裴恒确实忠心,做了该提醒的事情。
是吧?
张氏现在可是有近千有血缘关系的族人,一个又一个小家庭同样有他们的亲朋好友,关系可谓是复杂得很。
人一多,关联的人也多,怎么可能没有斩不断理还乱的利害关系呢?
张氏很难继续统治凉地,那些有实力对抗张氏的家族,某种程度上变成争取作为守望相助的合作者了。
这里就牵扯到一个事实,政治的角斗场没有永远的敌人。
江琼却是说道:“臣以为不应留手。”
需要解释吗?
江琼明显看出张重华在迟疑,裴恒干脆就是茫然。
“今上多疑且果断。”江琼讲这一句话可是担着不小的风险。
啊?
刘孝武是一个多疑的人吗?他的确是很难信任某人,可是也没有动辄处置身边的人啊。
只有那种动辄怀疑身边人,时不时处置上几个,才算是有多疑病症吧?
张重华和裴恒能够听得懂,说得无外乎是刘孝武不信任世家这个阶层,可不能在这一点上犯了刘孝武的忌讳。
江琼认为有些事情最好是先问清楚:“大王日后有何打算?”
什么意思?
无外乎就是,张重华能不能接受失去统治权,到底会不会想着搞事情。
听得懂的张重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作为大王斗不过群臣,难道成了臣子还斗得过刘孝武啊?
“确保不失富贵,有所权势即可。”张重华就给出了一个实在的答案。
江琼无法将一些话讲得太露骨,只能提醒道:“翁主贵为皇后,侄子必然成为太子。”
两汉和魏晋不设“郡主”,诸侯的女儿与姐妹称呼“翁主”。
只要张嫣不被废后,汉室确实不讲究嫡长子继承,可她的一个孩子终归会成为太子。
有问题的地方就变成了一点,在汉室这一边不是成为皇后就永远会是皇后,有着许多废后的例子。
张重华认为江琼提醒得对,一定要保住张嫣的皇后宝座,只有张嫣一直是皇后,张氏才有光明的未来。
“贾氏和辛氏,决不能留!”张重华态度坚决地说道。
贾氏从西汉时期发达起来,别看除了贾谊和贾诩之外没有太出名的人,他们用三四百年的时间,已经在凉地变成坐地虎。
辛氏的性质跟贾氏差不多,只是辛氏出现过不少的能人,尤其是一再涌现出武将。他们从东汉开始就长期有许多族人在某地担任“都尉”一职,影响力不像贾氏仅限在凉地。
跟张重华作对的家族并不少,他认为应该解决贾氏和辛氏,前者不彻底根除会割据凉地,后者是真把张重华给得罪狠了。
江琼很实在地说道:“只有两家并不够。”
张重华从谏如流又选了一些家族,里面不少已经被汉军差不多消灭。
也就是张氏成了刘孝武的姻亲,要不然作为一个被瓦解的政权,应该是当地的家族商量着怎么来搜罗张氏族人,作为他们给新统治者的投名状了。
君臣三人很刻意地回避了一个事实,他们能够作为君臣身份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多。
吕广重新被请了回来,拿到了一份名单。
“这一份名单,是最终的名单吗?”吕广问道。
再怎么说,汉国从一开始就有消灭前凉的打算,必然会进行情报收集。
那么就是说,可能汉国对凉地无法事事掌握,该了解到的信息不会少。
可以将吕广的作为,看作是在给张重华一个机会,但凡张重华懂事就该老实点。
江琼和裴恒并不在现场,他们躲到了偏殿,能够听到殿内的说话声,着实为张重华捏了一把冷汗。
到这个时候,可以说张重华怎么选都不太对。
不更改名单吧?可能被视作诚意不足,乃至于是私下有盘算;要是更改名单,不等于暴露了有小心思的事实吗?
张重华沉默了一小会,说道:“事情过于突然,可能有所疏漏。”
吕广笑了笑,不再讲什么正事,转为说道:“皇后与皇子康泰,陛下也是日夜陪伴。”
“皇后……”张重华乐意更改话题,转为将话题集中在张嫣身上。
这一场酒宴其实挺很简单。
菜色比较一般,没有什么山珍。至于海味?凉地又不靠海,只要是不去沿海,十成十的人一生就没有吃过海鲜。
同样没有舞乐。
倒也不是偌大的前凉没有人懂得音乐或跳舞,单纯就是早先的乐师已经跑光,没有音乐也就不需要舞姬上场。
吕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主动站了起来,说道:“大王,王将军还在等着消息。某便不做逗留了。”
王将军?张重华自然晓得在讲王连召这位汉国的西征统帅。
“有何事需某当即就做吗?”张重华问道。
吕广笑呵呵地说道:“若有,在下会再与大王联系。”
不需要张重华立刻开城投降?
或者说,哪怕是效果可能不大,不用张重华下令各地停止抵抗吗?
反正吕广没有那些意思。
等吕广离开之后,江琼和裴恒重新过来。
三个君臣无言对视了良久,好像谁都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
到当前,前凉的格局有那么点“臣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意思。
的确!
凉地的世家不会轻言投降,一旦降了就要交出土地和人口。
倒也不是他们认定能够将汉军赶走,单纯就是不试一试完全不甘心而已。
好一会,张重华“呵呵”笑了几声,才说道:“二位可愿成为某的家臣?”
家臣这种职业在神州大地已经存在了许久,可不是只有皇帝或诸侯能够拥有家臣。
另外,家臣是家臣,门客是门客。
家臣跟主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门客则不然,他们随时都可以脱离,还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江琼和裴恒有各自的家族,他们成为张重华的心腹是因为所在的家族跟张氏利益相同,可不是他们个人对张重华有多么忠心。
当然,君主总是会忽略许多,或者说总是觉得理所当然。
忽略的事情是,凑上来的人,他们要么是想获得权势,不然就是想要得到富贵,真不是受到人格魅力的吸引。
理所当然嘛,君主不光可以一言决人生死,同样能够进行利益分配。
到了现下,其实张重华多少是有点心里没数。
对,张重华不用有性命之忧,可是他要蛰伏的时间应该不会短?继续跟着他的话,安全方面肯定是有保障,可是要舍弃的东西不会少。
江琼属于利索人,没有多少犹豫,直接表态道:“臣愿意配合天子国策,想要努力试一试。”
“臣与江兄一样。”裴恒也不甘心无所事事。
张重华先是无意识地张大嘴巴,反应过来勉强笑着说道:“那某便祝二位前程似锦了。”
人嘛,要认清现实。
有的人不是他有什么本事,纯粹就是生得好,源于家世背景掌握资源,坐到了不是因为能力而获得的位置。
类似那样的人,可能是各种奉承话听得太多,错误以为自己真的有太大的本事,谁都应该服务与配合,碍于能力不足下的经营不善,遭遇大变之后因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接受不能。
张重华勉强地讲了一句客套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颓丧地低着脑袋自行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江琼和裴恒对视了一眼,目送张重华的背影完全消失,异口同声道:“我……”
“江兄先讲。”裴恒不是在谦让。
江琼也知道裴恒是想摸着自己的石头过河,考虑到未来需要有合作对象,问道:“一块联络王将军?”
这不是确认张重华暂时不想折腾,作为一个政权的前凉马上就要瓦解吗?他俩属于第一批确认那样的事实,不赶紧利用信息差做点什么,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优势。
“出城吗?”裴恒有点犹豫。
江琼本来还不打算亲自出城去见王连召,一听反倒是下定了决心,说道:“某将亲往。”
裴恒犹豫再犹豫,狠狠咬了咬后牙槽,说道:“某跟江兄走一趟。”
他们当然不是说出城就出城,怎么着都要先回家一趟,向家族长老说清楚局势,再进行必要的交代。
来到傍晚时分,两个人在城墙上完成会合。
倒也不是非等不可,只是任何一人都缺乏安全感,琢磨着要倒霉也不该自己一个人,有人能够陪伴挺好的。
怎么不是打开城门出去?他俩的确有足够的权势命令士兵打开城门,可是那样干会导致目标极大。
到夜幕降临再坐吊篮下去挺好,隐藏行踪不至于暴露,再害了家族。
什么害了家族?城内有着许多家族,守城的士兵来自各个家族的私兵。
真要是江琼和裴恒暴露,他俩出城的确可以保住性命,族人能不能活命非常不好说。极可能还要坏了汉国的大事,搞到变得投效无门了。
当然了,可不光是江琼和裴恒独自二人,一个人怎么都要带上三五名心腹,免得上去通报说明来意的过程被射死。
夜幕之下,一伙人分别乘坐吊篮从城墙下来,借着城头微弱的火光,越过沿途的拒马和鹿角,闻着空气里面的腐烂味道,摸索着向汉军营地靠近。
接近到汉军营地一百六七十米外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前方有一座座的篝火,每一座篝火相隔大约二十米的样子。
这些篝火当然是汉军刻意点燃,一旦火势小一些会有士兵前去添加木头。篝火的火光其实也就只能照射左右十来米,过了十米就变得很昏暗。而这些篝火的存在意义就是避免被袭击。
“各出一人?”江琼问道。
裴恒没有意见。
两家各出一个人,两人小心翼翼上前,没有刻意避开篝火的光亮,双手举高缓慢向前。
结果是,两个人刚出现就被值岗的汉军看到,一道破空声突然响起,随后一人中箭直挺挺地倒下。
“别射箭!”另一个人被吓了一大跳,不再顾忌什么,大喊:“我投降!”
也是在这个时候,中箭倒下的那一个人可算喊出惨叫,凄惨的嚎声在寂静的夜幕下传得很远,惊得“姑臧”城墙值岗的凉军发出示警。
“要不,射死?”程方可一点不想冒险。
陆波摇头说道:“让他慢慢走过来。”
近期一直有凉军士兵跑过来投降,类似的事情发生太多,凉地世家也就搞了怪,假装要投降骗汉军上前再展开厮杀。
世家那么干,当然是在给私自投降的士兵挖坑,让汉军难以判断是不是要真投降,也给想投降的凉军增加心理负担。
所以,才有程方的建议。
小五几乎是软着腿走向前,随后被几名汉军围在中间。
不等汉军提问,小五说道:“我家主人就在后面,见了汉使之后,特地连夜出城来求见王将军。”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江琼和裴恒才被人带到王连召面前。
看样子王连召从其它地方刚回来?他听了裴恒和江琼说明来意,笑着说道:“我听闻过二位。只是……,为何脱离凉王呢?”
裴恒还在思考措词。
江琼很直白地说道:“事已至此,自然是各付前程。”
这话……,实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