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匹马在离我们两百来步的地方慢下来了。
我侧着耳朵听。
蹄声从“哒、哒、哒”变成“哒……哒……哒”,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越来越长。
我心里记了一行:不是看见我们了。是路不好走了。
我蹲在灌木丛里,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落叶压在胳膊上,有一片贴到我手背,凉的,我没动。
疤脸那个年轻人蹲在我左边,离我半尺。
我看他。
他把两只手合在膝盖上,右手攥着左手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顺着他的手看下去——他左手的掌心是朝上摊着的,掌心正中那一道炭印,黑黑的,还在。
我心里记了一行:他一直没把手合上。
我转回头,往山道那边看。
天只剩一点亮了。树影压下来,山道成了一条灰带子。三匹马在灰带子上,一晃,一晃。
近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第一匹马停了。
不是勒住的。
我看见了——骑在马上那个人没拉缰绳,是马自己把前腿一撑,站住了。站住以后它往后退了半步,鼻子喷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里化成一小团白。
第二匹、第三匹也停了。
三匹马,全停在同一条线上。
我盯着那条线看。
我看的不是马。我看的是地上。
马站住的那条线,正好是草变矮的那条线。
这地方的草,从村口一路往山里长,都是到我小腿。可往前再走三十步,草忽然矮下去一截,矮到脚踝,稀稀拉拉的,颜色也淡。这条界我第二十三天在坡后那片石头上见过,这几回打缝口经过也留意过,当时蹲下来摸过土,没多想。
现在三匹马停在界外,一步不肯往里。
我拿手比了一下。
从我蹲的地方到马停的地方,大概一百二十步。从马停的地方到那片石头,三十步。
三十。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落进账里。
我在东隅的时候,老马教过我一招。他说:小吴,你查一处地方,别先看人,先看东西在哪儿停。狗不叫的那道墙,猫不跨的那道坎,比人说的都准。人会说谎,东西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一间空库房门口。那库房半年没开过,门一推,里头的灯是好的,可我们谁都没往里走。老马也没走。他就站在门槛外头,拿手电往里照了一圈,照完把门带上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灯泡没坏,可地上没脚印。这屋子半年没人来过,我不进。
我当时不懂。
我现在蹲在灌木丛里,看着三匹马停在草变矮的那条线外头,懂了。
活的东西比人先知道。
我把这一条收着了。
马上的人下马了。
先下来的是骑那匹矮马的。
我看清是谁,心口沉了一下。
是拿竹片的那个年轻人。
他腰上那串竹片还在,走一步晃一下,发出很轻的“嗒”声。他手里还是捏着那截炭,捏在指头缝里。
挂木牌的那个人,没来。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摆了摆:三匹马,一个拿竹片的,两个背弓的。少了一个。
少的是那个每次都伸手比数、每次都按腰上木牌的人。
我心里记了一行:这趟不是来收东西的。
收东西要带牌子。查东西才带竹片。
我在东隅见过这个。上头来查台账,来的人从来不打招呼,也不带那种盖了章的单子——带单子的是来收材料的。查台账的人只带一个本子,一支笔,进了门先说:把去年的翻出来。
他们不亮身份。他们亮的是“我要看”。
拿竹片的那个年轻人下了马,没往村里看,也没往山道上喊。
他蹲下去了。
他蹲的地方,正好是那七道旧划痕的头一道。
我屏住气。
他伸出手,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摸完他从腰上解下一片竹片,托在掌心,把竹片凑到划痕边上,比着看。
比了很久。
比完他把竹片翻了个面,又比了一遍。
我心里记了一行:他手里那片竹片上,刻着一样的东西。
他把竹片收回腰上,站起来,往石头那边走了两步。
走两步他就停了。
他低头看地上。
我知道他看见什么了。
今早进山,我沿路补过几道五十步一道的记号;方才临走,又在缝口外头划了三道半圈,把第六株圈住。
这些道道,全是新的。炭是黑的,边缘还利着,没被露水泡软。
他蹲下去,用手指按在我那道记号上。
按完他抬起头,往四下看了一圈。
那一圈看得很慢。从左边树影看到右边灌木,从灌木看到我藏的这一丛。
我整个人贴到地上。
疤脸那个年轻人也贴下来了。我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子变急,急完他自己拿手捂住了嘴。
我心里记了一行:他没出声。
拿竹片的那个年轻人看了一圈,没往这边来。
他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冲那两个背弓的说了几个字。
那两个字我听见了。
「可懂度:四成三。」
我不懂。
可我看懂了那两个背弓的——他们没动,还骑在马上,只是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横放在鞍前。
不是拉弓。
是放下。
我把这一条也收着了。
然后拿竹片的那个年轻人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他走回马停的那条线外头,蹲下去,把手里那截炭搁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着了。
他就那么坐着,脸朝着石头这边。
不喊,不进,不催。
我蹲在灌木丛里,看了大概三百下脉。
他一直坐着。
我明白了。
他在等。
我懂这个坐法。
第三天的傍晚,我蹲在水边那棵树后头,给自己定过四条:不藏、不喊、手要空、不追。四条那天我都做到了,可最难过的是最后一条——人跑了你不追,你得坐在原地等他自己回来。
现在这个人坐在草变矮的那条线外头,用的就是同一个坐法:我不进去,你自己出来。
我在东隅值夜的时候也这么坐过。有一回半夜,一个人在我们院墙外头站了很久,不敲门,也不走。我没出去喊,我就把值班室的灯开着,门留一条缝,坐回椅子上。
他站了半个时辰,自己进来了。
老马后来跟我说:小吴,你那晚做得对。你出去喊,他得跑;你把灯留着,他自己会选。
我蹲在灌木丛里,把这件事想完,做了决定。
我出去。
我出去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脖子上的木板正了正,让它贴着胸口,正面朝外。
第二件:我把兜里那三块炭摸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一块都没丢。
第三件:我张开两只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是干净的。阿蕨昨天在我掌心划的那一道,早被汗蹭没了。
我回头看疤脸那个年轻人。
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我指了指灌木丛,指了指背篓,再指了指他,然后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
他点头。
他点完,做了一件我没教过他的事。
他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用右手食指,在自己掌心那一道旁边,又划了一道。
第二道。
划完他抬头看我,把掌心亮给我看。
我愣了一下。
我懂了:马来了,这是第二件要记的事。
这一道不是我划的。
我在心里把这一笔落进账里,落得很重。第二十二天那个女人在自己那三道底下加小横,第二十三天阿蕨在我掌心划一道,今天他又自己添了一道。
我立的规矩,已经不用我管了。
我转过身,从灌木丛里站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把两只手抬到胸口那么高,掌心朝外,手指一根一根张着。
我没跑,也没喊。
我一步一步往那条线走。
天剩最后一点亮,地上那层灰白还看得见。我踩过落叶,踩到那片草忽然变矮的地方,停住了。
我停在界线这一侧,离他大概二十步。
我蹲下去。
蹲下以后我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这是第三天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我到今天做了无数遍,从没做错过。
他看见我了。
他没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头,把地上那截炭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转完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走到离我十步的地方,他停住,也蹲下了。
我们两个蹲在地上,中间隔着十步的空地,天快黑了。
他先开口,说了两个字。
「可懂度:五成一。」
我不懂。
可我听懂了:不是问话,是招呼。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点了点头。
他把炭往地上一放,往前推了推,推到那十步空地的中间。
我懂了:他要我划。
我走过去,蹲下,把炭捡起来。
我先把木板从脖子上取下来,摊在他面前,正面朝上。
我指最上面那一排:三十二道。
指完我指村里方向。
我又指第二排:粮。
我摇了摇头。
他看着,没出声。
我把木板翻到背面。
背面中间那一片,是那道缝。
我指着缝底下那九个点。
九。
然后我在旁边的空地上,用炭重新划——我划得慢,一笔一笔,让他看清。
我先划九道。
九。
我在九道里抹掉三道,在三道的位置上各打一个叉。
三,断了。
我指着剩下的六道。
六。
我在六道底下,划出五道,五道旁边画了一个背篓。
五,取走了。
最后我在旁边,单独划了一道,在这一道外头画了三道半圈,把它圈住。
一,留着。
我把这一串从头到尾指了一遍。
从九,到三,到六,到五,到一。
指完我把炭放在中间,掌心朝上,看着他。
我在东隅的时候,陈姐教过我一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她说:小吴,人家来查你,你要是把底亮出来,顶多挨一顿骂。你要是不亮,人家就得自己猜。猜出来的数,永远比你真有的多。
我今天是带着这个来的。
我不藏。
我藏不住——地上那些新道道他早看见了。我索性连背篓里的数一起给了他。
他看着地上那一串。
看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灰白又暗了一层。
看完他从腰上解下一片竹片,托在手里,低头看。
我看清了那片竹片。
光的那面上刻着道道。刻到中段有一个格子,格子被隔成三小格,格子里各刻着几道短横。这个格子我第十四天在他手里见过,当时我盯了很久,认出它跟我们那儿台账本最后一页的汇总表是一个道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很短,刃是弯的。
他把竹片平放在膝盖上,用刀尖,压在中段那个格子上。
我盯着他的手。
他刻了一下。
我听见那个声音——“吱”,很轻,是刀在竹面上走。
刻完他把竹片转过来,朝向我。
我看清了。
格子里原来刻着一个数。
我认得那个数——两只手,十根手指,是他们比过很多回的那个“十”。他把它刻在竹片上了,刻得很深。
现在那一道上,多了一刀。
他没把它全抹掉。他在那一道中间斜着削了一刀,削断了一半,又在旁边重新刻了一个。
五。
他把“十”削成了“五”。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片竹片,半天没动。
我心里那本账翻到一页空的。
我在东隅填了四年表。我们那儿改一个数,规矩是这样的:划一道横线,把错的压住,在横线上头写对的,旁边签名,写日子。划的时候不能全涂黑——全涂黑了,人家就不知道你原来写的是什么,那叫毁账。
他削的那一刀,不是涂黑。
他留着那个“十”的一半,让它还在那儿,让谁都看得见原来要的是十,现在改成五。
他改得比我规矩。
我抬起头,看他。
他把竹片收进腰上那串里,然后指了指我面前的木板,又指了指我手里的炭,做了个“划”的动作。
我懂了:你也记一道。
我把木板翻回正面,在最下面那块还空着的角上,用炭划了一道。
一道旁边,我画了一片竹片。
画完我把木板举起来,转向他。
他看着那一道,点了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转过身,冲那两个背弓的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短。
「可懂度:五成。」
两个背弓的没回话。他们一拉缰绳,把马头调了过去——调的是回村那条路,不是我藏背篓那丛灌木的方向。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到底了。
我知道他刚才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没让他们去搜。
他站起来以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停了两息。
停完他抬手,往我这边指了一下——指的不是我的脸,也不是我脖子上的木板。
他指的是我的后颈。
我整个人凉了。
他指完,说了三个字。
「可懂度:四成七。」
我不懂。
他看我不懂,没再重复。他放下手,转身,走到马边上,一抬腿上了那匹矮马。
三匹马掉头,往回走。
蹄声从“哒……哒……哒”又变回“哒、哒、哒”,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一直蹲到山道彻底空了。
天黑透了。
我站起来,往灌木丛走。
走到灌木丛边上,我先没进去,我先数。
背篓,一。
人,一。
我自己,一。
三样都在。
我拨开落叶,把背篓拖出来。
草还盖着,土还在底下,五坨东西一坨没少。我伸手进去摸了一遍,从头摸到尾,摸到第五坨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上头那层草按了按,按实了。
疤脸那个年轻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站到我旁边。
他把左手摊开,亮给我看。
掌心里两道。
一道是我划的,一道是他自己添的。
我指了指那两道,点了点头。
我又指了指背篓,伸出五根手指。
五。
再指山那边,伸一根。
一。
最后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我自己,伸出两根。
二。
五,一,二。
我把这三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我背起背篓,往村里走。
他跟在我后面,还是隔着三步。
走到那道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往山里看。
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抬手按在脖子后头。
它烫。
我从上往下数:一节,两节,三节,四节。
还是四节。
我把头慢慢往左边转过去,停住,再转回来。
我等着那一声。
“咯。”
没来。
我又转了一次。
还是没来。
我站在梁上,手还按在后颈上,站了很久。
它今天没动。
那声音今天一整天也没出过。我从晌午出村到现在,辨过草、量过火苗、挖出过一截三尺深的角、蹲在灌木丛里数过马蹄,它一次都没响。
我在东隅的时候,那台老机器有半个月不“咔”了。我头几天还特意绕过去听,听不到就记一笔。记到第十天,我不绕了。
老马问我怎么不听了。
我说它不响了。
老马说:不响就是没事。
我说:可万一它是坏了呢。
老马笑了一声,他说:小吴,你要分清楚——是它不响了,还是你听不见了。
我当时没答上来。
我现在站在梁上,手按着后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我分不清楚。
我把手拿下来,塞进袖子里,接着往村里走。
背篓在背上,很沉。五坨土压着我的肩,绳子勒进肉里,一道一道的。
我没换肩。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