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正晌午出的村。
我抬头看过日头。它没到头顶,还差一点,往东偏着一巴掌。我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它正了,才走。
跟我一起的是疤脸那个年轻人。
他今天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把短刀。我认得那把刀,木柄,刃是黑的,是阿蕨的。她今天早上递给他的,递的时候刀尖朝自己。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她也知道规矩。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出村。
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三步。
我带的东西:木板挂在脖子上,三块炭揣在兜里,火把插在腰上,绳子绕在肩上。
他带的东西:一把短刀,一个背篓,还有一样我没想到的——他把那把刻了线的木勺也带上了,用一根草绳吊在腰上,走一步晃一下。
我回头看了那把勺一眼,没说话。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他懂“定量”是什么意思。
我们翻过那道梁。
翻梁的时候我数步子。数到五十,我在树上摸一道——摸我划的那道,斜的,深的,边上有一层毛刺。
摸着它,我心里定一点。
疤脸那个年轻人跟着我数了两次,第三次他自己伸手去摸了。摸完他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一笔:他也学会这个了。
走到第七道旧划痕那处,我拐向东北。
拐之前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指了指那七道,又指了指我自己,做了个“跟着走”的手势。
他点头。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从今天起,这山里有第二个人认得这条路了。
我们走到那片石头的时候,日头刚过头顶一点点。
我站住了。
我先没往下走,我先站在上风口,看。
我看三样东西。
第一样:地上有没有新印子。我蹲下去看了一圈,没有。上次我们来过,踩乱的草和翻起来的土还在,可它们是旧的,边上没有新的踩踏。
第二样:那股味。石头是干的、凉的,那股味还在。我把鼻子凑近了闻,它没变重,也没变淡。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它还是老样子。
第三样:那六个点。
我蹲到缝口,往里看。
一,二,三,四,五,六,七。
还是六个。
我数了两遍。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截——还是六个,没少。
疤脸那个年轻人蹲在我旁边,也往里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就要往缝里够。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抓得很紧,紧到他“嘶”了一声。
他看我。
我没松手。我腾出另一只手,从脖子上把木板取下来,摊在地上,翻到背面。
我指着那个我打了大叉的手掌——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往外拉的那一个。
我指着那个叉,又指着他的手,再指了指缝。
我把这个指了三遍。
他的脸白了一点。
他点了头。
我松开手。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他记住了。
然后我开始干活。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挖。
我把绳子解下来。
我先量了一下绳长——两丈。我把一头拴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打死结。这个结法是我爸捆甘蔗用的,越拉越紧。
拴完我把另一头递给他,指了指他身后那块最大的石头。
他绕着那块石头走了两圈,把绳子在石头上缠了三道,也打了个结。
我拽了三下。
没拽动。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绳稳了。
第二件事:我把火把点着,插在缝口边上,让它立着。
火苗往一边歪。
歪得跟前两回一模一样,往同一个方向,歪得很稳,一动不动。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歪着的火苗,看了一会儿。
我看它不是为了看火。我是为了看它歪多少。
我拿手在火苗边上比了一下——歪出去大概三指。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今天跟昨天一样,三指。
这一笔添完,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因为我知道它没变。
我在东隅的时候,天天干这个。我们那儿的设备间有一台老机器,它一开机就“咔”一声。我值夜的时候每回经过都要听那一声。听了一个月我就知道了:那一声要是响得比平时长,这台机器那天就要出问题。
不是机器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数出来的。
我现在看这个火苗,就是这么回事。
第三件事:我开始挖。
我没伸手进缝。
我先蹲在缝口外头,用那把短刀——我跟他借的,他递过来的时候刀尖朝自己——沿着缝口外沿,一圈一圈往下划。
我划的是一圈。
圈划在离缝口一尺远的地方,划得很深,划到石头底下那层硬土。
划完我把刀还给他,用手开始抠。
土很硬,抠不动。我改用两块石头——我挑了两块扁的,拿它们当铲子,交替着往下撬。
撬了大概两百下脉,我撬出一个坑。
坑不深,一尺。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缝口这一圈,土只有一尺厚。
我把坑里的土捧出来,堆在旁边。
堆的时候我留了心:我把土按先后堆成两堆,上层的堆一堆,下层的堆一堆。
我在东隅管过物资,仓库里清一批东西出来,装箱是有讲究的——先放的在后头,后放的在前头,你不能混。混了你到了地方不知道该先用哪个。
我堆土也是这个道理。
撬到一尺深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看见土里有东西。
是须。
白须,很细,比我头发粗一点,在土里横着走,一根一根,密密麻麻。
我心里那本账上“啪”地翻过一页。
我懂了。
那六株草,根不止在缝里。
它们的须子从缝里出来,钻进缝口外头这一圈土里,铺成一张网。
我把刀要回来,改了法子。
我不再往下撬。我改成顺着那些须子走——我用刀尖轻轻挑起一根须,顺着它往两边划,划出它的走向。
划了大概三百下脉,我把这张网的大致走向摸出来了。
它不是乱的。
它是往外散的,从缝口往外,像一只手张开五指。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这张网有走向。
我看懂了这张网以后,做了一件我之前没打算做的事。
我改了挖法。
我本来打算连土捧出一整块——就是我在村里画的那个“圈”。
现在我不那么干了。
我改成:沿着这张网的走向,把它分成六份。一株一份。每一份我都沿着须子往外让出一尺,让够了我才下刀。
我把这个比给他看。
我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里画了六株。我把圆切成六块,像切饼。
我指了指第一块,又指了指缝里靠外那一株,点头。
他看着地上那六块,看了很久。
看完他点头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下去一截。
我们开始挖第一株。
我撬土,他捧土。
他捧土的时候我盯着他——我怕他一把捏碎了。他没有。他把两只手合成碗,从底下托,托起来以后平着端走,端到我指定的那堆边上,慢慢倒。
倒了三回,我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他笑了。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他会。
第一株挖出来用了多久?我数脉,数到三千二百下。
挖出来的时候我蹲下去看。
它出来了。
根是整的。
白须上沾着土,土是灰白的粉,跟我昨天在干草根上摸到的一样。
我托着那一坨,手有点抖。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这一笔我写得极重:
整的。
猎户扯下来的是断的。我这个是整的。
我把那一坨放进背篓。放之前我先在背篓底上铺了一层草,草上又铺了一层土——从缝口边上下层那堆里捧的。
铺完我才把那一坨放上去。
放完我又在上面盖了一层草。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它不能见风。
我不知道对不对。我这是猜的。
我在辰光管过进货,李师傅教过我一件事:菜从地里拔出来,你要是让它晒着太阳,一个时辰就蔫了。你要盖。盖什么他都试过,最后他说:盖它自己那个地方的土最好使。
他是这么说的,我也是这么信的。
第二株,第三株。
挖到第三株的时候,出了事。
我正顺着须子走,刀尖挑到一半,忽然挑不动了。
我把刀抽出来看。
刀尖上挂着东西。
不是须。
是一块硬的东西,白的,弯的,尖上是钝的。
我捏起来看。
这一笔我划得很重。
一截角。
跟我第十二天在那摊干东西里捡到的一模一样——小指长,弯的,尖上钝。
我蹲在那儿,举着那一截角,心里翻得厉害。
第十二天猎户指着那摊干东西,比过:两只手在头顶比出两个弯的、往上长的形状,比完两手一合,做了个“撞”的动作。
那是兽。
兽死在这儿。
死在缝口外头。
我往四周看。
我看了三圈。
第一圈:缝口外头这一片,地上有没有骨头。
没有。
第二圈:有没有被拖走的痕迹——草压倒的方向,土上的划痕。
没有。
第三圈:那截角是从多深的地方挑出来的。
我拿刀比了一下。
三尺。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三尺深。
三尺深的土里,有一截角。
我坐在地上,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我在东隅的时候,跟老马学过一点东西。他爱看那些老案子,闲下来就跟我讲。他讲过一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小吴,你要看一个地方死过什么,别看地上。地上的是昨天的。你要往底下看。底下三尺的,是很多年以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巡楼,走到一楼那间废弃的设备间门口。
我问他:那三尺以下的呢?
他愣了一下,说:三尺以下就不用看了。三尺以下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现在坐在这片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截三尺深的角,把老马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三尺以下跟我们没关系了。
可这截角就在三尺。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这一行我写得极慢:
这地方死过东西。
不是昨天死的。
是很多年以前死的。
死在缝口外头,离那个往外冒东西的地方不到一丈。
我把那截角收起来,揣进兜里。
我没扔。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李师傅说过,说不清的东西先存着。
第四株,第五株。
挖到第五株的时候,天开始偏了。
我抬头看日头。它已经过了头顶,往西偏了两巴掌。
我心里那本账上翻开了“时辰”那一页。
我跟盘石公说过:正晌午去,天黑以前回来。
我算了一下:挖前四株,一共用了一万一千下脉。第五株刚开头。剩下两株,来回的路还得走。
我算完,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够。
可我没接着挖第六株。
我停住了。
我做了件事。
我从兜里摸出那三块炭,拿了一块,蹲在缝口外头的石头上,划了一道。
划完我指了指它,又指了指疤脸那个年轻人,再指了指背篓。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
他懂了。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留一株。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留。
我在东隅管了四年物资,我学会的头一件事是:你清一批东西,不能清干净。你要留一件。留一件不是心软,是因为你要留个种。清干净了,明年你上哪儿找去?
那年仓库清那批旧设备,我想全清了,带班的拦住我。他说:小吴,留一台。我说留着占地方。他说:占地方的是它,救命的也是它——将来新设备来了,型号对不上,你得拿这台去比。
我将信将疑留了一台。
第二年新设备真来了,型号对不上。我们拿那台旧的去比,比出来的东西救了两万块钱。
我现在蹲在这片石头上,留了第六株。
我留它不是心软。
我是怕有一天我需要拿它去比什么。
我把这个存下来了。
第六株我不动。
我在它周围的地上,划了三道。
三道围成一个半圈,把那一株圈在里头。
划完我指着那三道,又指了指疤脸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
他懂了:这个不能碰。
我们把背篓背上,往回走。
走之前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把火把拔出来。
我拔之前,先对着它看了三息。
火苗还是歪三指。
吹灭。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它没变。
回来的路上,我走在后面。
我走在后面是因为我要回头数——我在东隅带过队伍,我知道人是怎么丢的。
我数背篓。
一。
我又数人。
二。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两个都在。
走到第七道旧划痕那处,天还剩一点亮。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
是马蹄。
我心里那本账上“啪”地翻过一页。
我停住,举手,让他也停。
我侧过耳朵听。
三匹。
我心里那本账上狠狠地划了一笔:三匹马,跟上次一样。
我蹲下去,把背篓卸下来,推进灌木丛里,用落叶盖上。
盖完我指了指背篓,又指了指疤脸那个年轻人,做了个“留在这儿”的手势。
他摇头。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背篓,再指了指自己,最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往村里一指。
我懂了:他要跟我一起,背篓留这儿。
我也摇头。
我在地上划。
我画了一个人形,人形旁边画了三匹马。我又画了第二个人形,第二个人形旁边画了一个背篓。
我指着第二个人形,指了指灌木丛,再指了指村里。
我是在说:你守着它。我一个人过去。
他还是摇头。
我心里翻得飞快。
我在东隅学过一条:两个人办一件事,出了岔子,谁留谁走,不能争。争的那会儿,事就办不成了。
我改了法子。
我不再跟他争。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抓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
我用炭,在他掌心里划了一道。
就一道。
划完我指了指灌木丛,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地上。
我做了个“数”的动作:我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点。
点完我指着他,指了指他掌心里那一道。
他看着自己掌心那一道,看了很久。
看完他点了头。
他蹲下去了。
我把木板挂回脖子上,往马蹄那边走。
我走了大概一百五十步,停住了。
我停住不是因为怕。我停住是因为我看清了一样东西。
那三匹马,不是往村里去的。
它们往这边来。
往山里来。
往我站的这个方向来。
我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仍是空白。
我写了三个字:
他们来了。
我往灌木丛那边退。
我退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底下的落叶我都不敢踩响。
退到灌木丛边上,我蹲下去,跟疤脸那个年轻人并排蹲着。
他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伸出手,把他那只划了一道的掌心,翻过来,让他自己看。
我指了指那一道,点了点头。
我是在说:你记着了。
他点头。
我们一起往马蹄那边看。
天还剩最后一点亮。
那三匹马在树影里,一晃,一晃,往这边来。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