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东上隘口的时候,正是午时。
山道上挑饭的担子已经排下来了。两副挑子,四个伙夫,一前一后,颤颤悠悠。他在半道上截住了。
“打开。”
伙夫认得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桶盖掀开。
桶里是饭。他伸手按了按桶壁,凉的。
“什么时候煮的?”
“回、回宗主,卯时煮的。”
“卯时?”吴晨东看了看天,“现在是午时。”
伙夫不敢说话。
他伸手在饭里搅了一下,指尖摸到一粒沙,咯了一下牙。他把那粒沙挑出来,搁在桶沿上。
“米淘了几遍?”
伙夫的汗下来了。
“三、三遍……”
“几遍?”
“两……两遍。”旁边一个年轻伙夫小声接了一句。
吴晨东没说话。他看着那两桶凉饭,又看了看挑子后头那两桶菜。菜桶掀开,是半桶咸菜,油星子都没有。
“送上去吧。”他说。
伙夫如蒙大赦,挑着担子赶紧上山。
吴晨东跟在后头。
第一道栅上,刘四正蹲着歇腿。他如今是哨长了,号衣换了新的,脸上那道浅疤还是那样。看见饭挑上来,他直起腰,喊了一声:“开饭!”
栅墙上的人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伙夫拿着一把大勺,往每个人碗里拨饭。轮到一个脸上带伤的年轻弟子,勺里拨了半碗,他伸碗还要添,伙夫把勺一抬:“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那弟子脸涨红了:“我昨日守了一夜栅!”
“守一夜也这一碗。”
那弟子端着碗,站在那儿,没动。
吴晨东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
饭是凉的。他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牙又咯了一下。
他把那粒沙吐在掌心里,递给刘四看。
刘四的脸沉了。
“这饭,”吴晨东问,“你们吃了几日了?”
“……回宗主,一直是这样。”
“一直是这样。”吴晨东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看着栅墙上那一百多个人。有人已经蹲在墙角扒饭,有人端着碗没动,有人把碗里的饭往地上倒了一半——倒在墙根,喂蚂蚁。
吴晨东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半碗倒了的饭,用手捧起来。
“别倒。”他说。
那弟子吓了一跳,扑通跪下:“宗主!小的……小的不是……”
“起来。”吴晨东把那半碗饭递回他手里,“饭里有沙,我知道。但你今日倒了这半碗,明日就有人倒一碗。后日,这一百多人,就没人好好吃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
“我去灶上看看。”
宗里的大厨房在山腰间,一排三间,灶台四口。
他到的时候,厨房里那个老伙夫正在打盹。老伙夫姓王,六十来岁,背驼了,胡子花白,在血魔宗烧了四十年饭。看见宗主进来,他一骨碌爬起来,腿都软了。
“王伯。”吴晨东说,“我看看你做饭。”
老伙夫哆哆嗦嗦地应了。
吴晨东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他是干过这个的。当年在万宁星光学校,他带过两个四年级班的语文,还兼过类似食堂监督主管的差事。东方市三才学校当班主任那半年,他也天天去看孩子们吃什么。怎么淘米,怎么控火,怎么分餐,怎么留样,他心里有一本账。
他看了一圈,心里那本账翻出来了。
第一口锅底下,灶膛里的火是灭的。灰里埋着两个没烧透的柴头,烟都不冒。
“这锅是温的?”
“回宗主……饭已经焖好了。”
“焖了几个时辰?”
老伙夫不敢答。
吴晨东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米粒里掺着沙,还有几只米虫。他把米放回缸里,又去看菜缸。菜缸里是半缸咸菜,咸菜旁边一个小坛子,坛口封着泥。
“这是什么?”
老伙夫的汗下来了。
吴晨东自己掀开泥封。
坛子里是猪油。白花花的,凝着。
他看了老伙夫一眼。老伙夫“噗通”跪下了。
“宗主饶命!这油……这油是宗里每月拨下来的,说是给弟子们炖菜用的……老朽、老朽每月……”
“每月留多少?”
老伙夫伸出两根手指。
两斤。
吴晨东没说话。他把坛口重新封上,站起身。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他在东方市留置中心,天天看分餐。后厨采购、留样、分餐监督,他一个月能挑出七八处毛病。可那些毛病,最多是孩子少吃一口肉。这里的毛病,是要人命的。
守隘口的弟子,昨日拿命挡了云梯,今日吃一碗凉饭,饭里有沙,菜里没油。
“王伯。”他说,“你起来。”
老伙夫抖抖索索地站起来。
“你在宗里烧了四十年饭。”吴晨东说,“我父亲小时候,是不是也吃你烧的饭?”
王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转过一点光。
“老宗主三岁那年,还在襁褓里,就是老朽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他说,“老宗主后来上阵,每次下山,都要来老朽这儿要一碗热饭。他说,这山上,只有老朽这口锅,是不骗人的。”
吴晨东没说话。
“今日这口锅,骗人了。”王伯的眼泪下来了,“老朽对不住老宗主。”
“你在宗里烧了四十年饭。”吴晨东说,“我不杀你。但从今日起,这个灶,你听我的。”
他挽起袖子,自己下了灶。
第一样,淘米。
他让两个年轻伙夫把米抬出来,倒在大木盆里,加水,用手搅。搅一圈,沉一沉,把浮米捞出来,底下那层沙倒掉。再加水,再搅。连淘三遍。
老伙夫在旁边看着,嘴张着。
“宗、宗主……淘三遍,米都淘瘦了……”
“瘦点没事。”吴晨东说,“咯了牙,上栅墙手抖,箭射不准。”
第二样,烧火。
他把灶膛里的死灰掏出来,新添了柴,火苗子“轰”地一下起来。他让伙夫把刚才那两桶饭重新倒回锅里,加了一瓢水,重新焖。
第三样,油。
他指着那坛猪油:“今日起,每餐开坛。守隘口的一百多人,每顿一勺油,炖在菜里。伤号那三十个,另煮一锅粥,粥里卧蛋。”
“蛋?”老伙夫愣了,“宗里……宗里不养鸡啊。”
“后山不是有几十只鸡?”吴晨东说,“前日墨幽长老说的。今日杀十只,炖汤。明日再杀十只。伤号不补,伤好不了。”
老伙夫呆呆地应了。
第四样,分餐。
他从伙房里挑了两个一样大的木勺,搁在桶边。
“从今日起,一人一勺。”他说,“勺大就这么大,谁也别想多舀。小头目多舀一勺的,弟子们看见了,来报。报一次,记那个小头目一次过。”
他想了想,又加一条:“每顿,留一碗。”
“留一碗?”老伙夫没听懂。
“留一碗。”吴晨东说,“摆在灶上,谁吃坏了肚子,这碗就是凭据。留样,三日一倒。”
老伙夫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烧了四十年饭,头一回听说,做饭还要留一碗摆在那儿。
旁边那个年轻伙夫,却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他悄悄问吴晨东:“宗主,要是……要是有人在饭里下毒呢?”
吴晨东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要留样。”他说,“今日这碗摆在灶上,明日谁吃坏了肚子,一查就知道是哪顿的事。这碗饭,不只是给弟子们吃的,是给做饭的人提个醒——你手里这口锅,底下是一千多条命。”
年轻伙夫似懂非懂地点头。
饭重新焖好,已经是申时。
吴晨东跟着挑担子的人一起上隘口。
这一次,桶是热的。他掀开桶盖,一股白汽冒上来,米香混着菜油香,一下子散开。栅墙上的人吸了吸鼻子。
“开饭!”
还是那把大勺。但这一回,勺是一样大的,一人一勺,不许多。
轮到那个昨日把饭倒了半碗的年轻弟子,伙夫给他舀了一勺,又要添,吴晨东在旁边看了一眼,伙夫的手缩回去了。
那弟子端着碗,先闻了闻,又扒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泪“吧嗒”一声掉进碗里。
“宗主。”他哽咽着说,“这饭……这饭是热的。”
“热的就多吃。”吴晨东说,“吃完了,明日守栅,才有力气。”
刘四端着碗,蹲在栅墙上,三两口把一碗饭扒完,又把碗伸过去。伙夫看了吴晨东一眼。吴晨东点了点头。
“哨长多半勺。”他说,“这是功。昨日他守第一道栅,没退。”
刘四端着那多出来的半勺饭,蹲在那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碗里那半勺饭拨给了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号。
“我不饿。”他说,“他饿。”
吴晨东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他在那本功过簿上,给刘四又记了一笔。
伤号那一窝,在栅墙后头的棚子里。吴晨东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弟子正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伙夫端了一碗粥进来,粥里卧着两个蛋,飘着油花。
那弟子接过碗,愣了很久。
“这……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
“我昨日……我昨日手就抖了,弓都拉不开……”
“今日吃了这碗粥,”吴晨东说,“手就不抖了。”
那弟子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粥。喝到一半,他忽然把碗举起来,敬了吴晨东一下。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也不管。
血罗刹是最后一个端碗的。
她那三十个弓手,箭上还绑着油布。她蹲在栅墙上,三两口扒完一碗,把碗往伙夫手里一递:“再来一勺。”
伙夫看了一眼吴晨东。
“给。”吴晨东说。
血罗刹接过第二碗,瞥了他一眼:“宗主今日不去看打仗,倒来管做饭。”
“打仗要靠他们。”吴晨东说,“他们要吃饭。”
“你这规矩,比我那把刀管用。”血罗刹说。她扒了一口饭,又道,“昨日我还不信你。今日这碗饭,我信了。”
鬼算子是跟着饭挑子上来的。
他抱着算盘,爬得气喘吁吁,在第二道栅后头找了个石头坐下。吴晨东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那儿一笔一笔记账。
“记什么?”
“回宗主,今日用了多少米,多少油,多少柴,多少蛋。”鬼算子头也不抬,“灶上王伯说,今日杀了十只鸡,用了三斤油。老朽都记着。”
“记吧。”吴晨东说,“以后每天,灶上花了多少,弟子们吃了几顿,都记在簿上。”
鬼算子应了一声,又抬头:“宗主,老朽有一事不明。”
“说。”
“那坛猪油,每月两斤,王伯攒了多少年?”
吴晨东想了想:“你猜。”
“老朽算了算。”鬼算子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他烧了四十年饭。每月两斤,一年二十四斤,四十年,九百六十斤。”
他抬起头:“那坛里,只有二十斤。”
吴晨东看着他。
“剩下的九百四十斤,”鬼算子说,“不在王伯那儿。”
“在哪儿?”
“在各峰的小厨房里。”鬼算子的声音低下去,“青峰、红峰、黄峰,各峰主的小厨房,每个月都从大灶上领油。账上记的是‘公中公用’,其实……”
“其实是峰主们自己吃了。”
鬼算子没敢接这一句。
吴晨东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昨日堂上器玄子那一脸的惭愧,想起血罗刹红衣上沾着的别人的血,想起张猛那把豁了口的环首刀。
这些人在前线拼命,他们的峰主在后头小厨房里偷吃大灶的油。
“记下来。”他说。
“记什么?”
“从今日起,各峰小厨房,停了。”吴晨东说,“峰主和弟子,吃一个锅。谁要吃小灶,自己拿灵石出来买,公中一文不出。”
鬼算子的笔停了。
“宗主……这一条,怕是要得罪人。”
“得罪谁?”
“器玄子长老爱喝两口汤,毒仙翁长老炼丹后要吃顿好的,黑风煞长老……”
“黑风煞怎么了?”
“黑风煞长老,”鬼算子的声音更低,“每顿要吃半斤肉。”
吴晨东笑了一下。
“他每顿半斤肉。”他说,“守隘口的弟子,昨日连一口油星都见不着。鬼算子,你说,这肉是从谁嘴里省下来的?”
鬼算子不说话了。
“记。”吴晨东说,“就这一条。”
傍晚,器玄子亲自上了隘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罐子,看见吴晨东,瓮声瓮气地说:“宗主。”
“长老怎么来了?”
“老朽听说,小厨房停了。”
吴晨东心里一动。这消息传得快。
“长老有话说?”
“老朽不是来讨小厨房的。”器玄子把那个小罐子递过来,“这是老朽私藏的一坛药酒,泡了三十年。本是老朽自己喝的。今日听说伤号要补,老朽送来。”
吴晨东接过来,掂了掂。
“长老不心疼?”
“心疼。”器玄子咧了咧嘴,“可昨日老朽在堂上,说丹药全交公中。话说出去了,就不能收回来。一坛药酒,算什么。”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宗主。”
“嗯?”
“黑风煞那边,老朽替他说一句。”器玄子说,“他每顿半斤肉,不是嘴馋。他是金丹后期,修的是横练功夫,一顿不吃肉,气血就虚。真要明日上阵,他……”
“小厨房停了。”吴晨东说,“但他那半斤肉,公中出。记他功劳。明日他守哪一段,我亲自去看。”
器玄子愣了一下,抱拳,下山去了。
天黑的时候,隘口上又点起了火把。
吴晨东站在第三道栅上,看着五里外那片新扎起来的敌营。
敌营比昨日大了一倍。七面旗在风里展开,每一面旗底下都升着炊烟。他数了数,炊烟有二十几堆。
二十几堆炊烟,八百人。
鬼算子爬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张纸:“宗主,今日的账。”
吴晨东接过来。
纸上一行一行:米三石,油三斤,柴四十担,鸡十只,蛋二十个。死零,伤五(昨日伤号新添),逃零。
他看到最后那两个字,“逃零”,在火把下站了很久。
昨日,有一个人逃,被张猛砍了。
今日,没人逃。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
“鬼算子。”
“老朽在。”
“明日,”吴晨东看着五里外那片敌营,“他们就要攻了。”
“老朽知道。”
“你怕不怕?”
鬼算子抱着算盘,想了想。
“老朽十二岁那年,落霞坡闹饥荒,跟着我娘讨饭。”他说,“那时候老朽怕。后来老朽进了血魔宗,贪了二十年,也怕。怕东窗事发,怕老宗主知道,怕新宗主翻旧账。”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敌营。
“今日老朽不怕了。”
“为什么?”
“今日老朽记的账,”鬼算子说,“是热饭的账。”
吴晨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脑子里那块方寸之物,无声地亮了一下。
【支线:灶下新政,完成。】 【奖励:系统点二十。】 【当前系统点:一百五十。】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
一百五十了。还差五十。
他把这个数和怀里那张今日的账叠在一起,揣紧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这一次,风里没有硝烟。
风里有米香。
这是他穿越以来,闻过的最踏实、最安心的味道。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