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卯时,吴晨东吹了集合号。
隘口上能提刀的人,除了守栅的,一共两百多,在第二道栅前头那片空地上站成三排。晨雾没散,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没穿宗主的黑袍,就穿了一件寻常的青布短打,腰间挂剑,左臂上还套着器玄子那面新盾。
他站在队前,没说话,先看了那三排人一圈。
三个月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连这山上的路都不认得。今日他站在这儿,两百多个能提刀的人,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留置中心,B岗早上八点,他站在中心办公室门口,看着A岗、C岗、D岗的人交接班。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等一屋子的人看他。
那时候他手里是一本值班记录本。今日他手里是一把剑。
“昨日夜里,”他开口了,“后栅出了一件事。”
队伍里有人交头接耳。
“青峰的周五,”他说,“子时三刻,拨了后栅的木栓。他要给山下七派开门。”
队伍“嗡”的一声。
“别吵。”吴晨东说。
队伍静了。
“周五是落雁峡下来的。”吴晨东说,“我父亲战死在落雁峡的时候,周五在他左边第三个位置。老宗主被围十七天,周五饿了十七天。他这条命,是老宗主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
“昨日山下那个白衣人,渡了他。白衣人跟他说,我吴某人不过金丹初期,七派背后是金丹后期的长老。他周五这条命,不值得替我送。白衣人答应他,开了门,七派退兵,送他老娘十两银子。”
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周五没开门。”吴晨东说,“他刚拨了木栓,张猛就到了。”
“按军法,”张猛在队后瓮声接了一句,“通敌者,斩。”
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不斩他。”吴晨东说。
队伍又静了。
“周五不是通敌。”吴晨东说,“黄岐才是通敌。黄岐是拿宗里的灵石、宗里的矿、宗里的军粮,卖给青云宗,他要换自己一条活路。周五不是。周五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三排人。
“我知道,这山上,心里那根弦松了的,不止周五一个。”
晨雾里,没人敢抬头。
“这几日,山下那个白衣人,一张嘴,能叫你自己把刀放下。我不怪你们。换了我,我也会想——我为什么要在这儿?我娘在家里等我。我明天死了,谁给她送终?”
他听见队伍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今日我把周五的事讲出来,不是要办他。”吴晨东说,“是要告诉你们一句话——谁心里那根弦松了,你自己站出来。”
队伍里一片死寂。
“你站出来,宗里不杀你。”吴晨东说,“宗里给你一间石室,你进去想。想明白了,出来,还是兄弟。想不明白,宗里也养你娘,也养你屋里的人。”
他顿了顿。
“你要是不站出来,偷偷摸摸拨木栓——”他看了张猛一眼,“那张猛的刀,可不认人。”
风从隘口吹过,吹得那三排人的号衣衣角猎猎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队伍最左边,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黄峰的号衣,脸很生。他走到队前,“噗通”跪下了。
“宗主。”他的声音抖,“小的……小的也动摇了。”
吴晨东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顺。”
“黄峰的?”
“是。”李顺磕了个头,“小的……小的前几日,在山脚下捡柴,被一个七派的探子拉住了。他塞给小的一锭银子,说……说等七派上山,让小的做个带路的。小的没敢要那锭银子,小的……小的回来,也没敢报。”
“银子呢?”
“在小的铺盖底下。”李顺说,“小的一文没敢花。”
吴晨东看了他很久。
“你起来。”他说。
李顺没敢起。
“起来。”吴晨东又说了一遍,“你今日自己站出来,比周五强。周五是被张猛按住的,你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转过头:“鬼算子。”
鬼算子从队尾出来,抱着算盘。
“记。”吴晨东说,“李顺,黄峰,初十日在山下遇探子,受银一锭,未用未报,今日自首。功,过,相抵。”
鬼算子提笔就写。
“银子呢?”吴晨东又问。
“在……在小的铺盖底下。”
“收归公中。”吴晨东说,“记李顺一功——自首之功。”
李顺抬起头,眼泪下来了。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被塞银子。他是黄峰的人,黄峰主被押,他前几日下山采买,被一个穿青袍的人拉住。那人说话客气,先给他看了一封家书——他娘在老家病着,等钱抓药。
那人说,只要他在山里做个耳目,每月给他娘寄钱。
他当时没敢答应,也没敢拒绝。他把那锭银子藏在铺盖底下,三天没敢碰。
今日他站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昨晚听刘四跟人说,周五要开门,宗主都没杀。他想,他这还没开门呢,不过是收了一锭银子,说出来,总比被人搜出来强。
他这一辈子,没自己做过什么主。今日这一步,是他头一回。
“宗主……”
“回去站好。”吴晨东说,“今日守栅,你站最前。”
李顺“哎”了一声,爬起来,抹着眼泪回队了。
队伍里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又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个黑风山的老弟子,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他走到队前,没跪,就是垂着手。
“宗主。”他说,“俺也动摇了。”
“你叫什么?”
“王二柱。”他说,“俺是玄峰的。前日那个白衣人渡俺的时候,俺也想——俺今年三十了,还没娶媳妇,死在这栅墙上,俺娘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你今日为什么站出来?”
“俺昨夜听张猛跟人说,”王二柱挠了挠头,“说宗主讲了,谁动摇了自己站出来,宗里不杀。俺想,宗主连周五都不杀,俺这还没拨木栓呢,怕啥。”
队伍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吴晨东也笑了一下。
这山上,真要反的人,是不会自己站出来的。自己站出来的,都是心里那点事憋得慌。
他从前在留置中心值班,最不怕的就是主动来反映情况的陪护。怕的是那些表面上一声不吭、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的。
今日他把这道门打开了,心里有事的人,自己就会走出来。
走出来一个,这山上就少一个隐患。
“好。”他说,“鬼算子,记王二柱,自首,无过无功。今日起,调他到刘四手下,守第一道栅。”
“是。”王二柱应了一声,回队了。
黑风煞在队后看着,咧开嘴笑了。
他这辈子打仗,杀的人比救的人多。他没见过这样的宗主——打完仗不骂人,不杀人,蹲在队前跟你聊你娘。
他扭头对旁边的张猛说:“老张,老子这条命,是真给了。”
张猛“嗯”了一声。
吴晨东看着那三排人。
“还有么?”
没人动。
“还有,现在站出来。”他说,“过了今日这道门,再让人查出来,那就不是自首了。”
又静了一会儿。
没人再动。
“好。”吴晨东点了点头,“今日散了。守栅的守栅,吃饭的吃饭。从今日起,这山上没有‘动摇’两个字。谁心里有事,自己来找我,或者找墨幽大长老,或者找鬼算子。咱们把门,先从心里关上。”
他一挥手,队伍散了。
鬼算子蹲在旁边,一笔一笔记得飞快。
吴晨东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册子。
册子上一行一行:周五,通敌未遂,押石室;李顺,受银未用未报,自首,记功一次;王二柱,动摇未行,自首,无过无功。
“鬼算子。”
“老朽在。”
“今日这三笔,”吴晨东说,“明日抄一份,贴在山门口。”
鬼算子抬起头:“贴在山门口?”
“贴在山门口。”吴晨东说,“让每一个上下山的人都看见。”
苏婉清一直站在队首。
她今日没出剑。她看着宗主站在队前,看着那两个一个一个站出来的人。她手里那柄剑,今日从头到尾没出鞘。
她忽然明白宗主为什么不杀人了。
杀人,杀的是一个人的身子。不杀人,让他们自己站出来,救的是一千个人的心。
她想起昨日自己问宗主——“今日我若也动摇了,你也给我一间石室么?”
宗主答:“出剑的人,不再怕。”
她今日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出剑就不怕了”。是——你若怕,你就说。说了,就不怕了。
张猛从队后走过来,看着他,咧了咧嘴:“宗主,今日这一手,俺老张服。”
“服什么?”
“俺以为你要杀人。”张猛说,“你倒好,让他们自己站出来。一下子站出来两个。再这么三日,这山上心里那点事,就全摆到台面上了。”
“摆到台面上,”吴晨东说,“就好办了。”
巳时,七派又攻了。
这一波比前几日都狠。黑煞门的人真红了眼,不要命地往栅墙上爬。吴晨东背着新盾,在第二道栅上顶翻了三个,剑挑了两个。李顺果然站在最前头,手里握着一把朴刀,一刀砍翻了一个爬上栅的黑煞门弟子。
少年砍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吴晨东咧了咧嘴。
吴晨东冲他点了点头。
黑煞门的人,真不要命。
一个赤着上身的黑煞门汉子,胸口纹着一只黑虎,爬上栅墙,一刀砍翻了红峰一个弓手。他刚要往里冲,黑风煞从栅墙后头一步跨出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汉子的鼻梁塌了,整个人从栅墙上飞下去,摔在山道上。
“再来!”黑风煞光着膀子,脖子上那道刀疤涨成紫黑色,“你黑煞门的,过来!”
黑煞门的下一波,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血罗刹的箭到了。三箭连珠,钉穿了三个爬在最前头的敌人。
栅墙上的人爆出一声喊。
这一波黑煞门退下去的时候,比前几日快。
吴晨东站在栅墙上,看着他们抬着伤员往回走。他注意到,黑煞门的人退的时候,没让青云宗的弓手掩护。他们自己抬着自己的伤员,往自己营地方向撤。
青云宗的弓手在后面站着,没动。
两边隔了大概二十步。
那二十步,就是裂痕。
这一波攻到午时,七派退了。山道上又躺下五十几具尸体。
栅墙上,死了六个,伤了十七个。
退下去的时候,吴晨东叫鬼算子带两个绑得结实的黑煞门俘虏,到栅墙根。
两个俘虏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吴晨东蹲下来,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他说,“今日放你们回去。”
两个俘虏抬起头,不敢信。
“回去带一句话。”吴晨东说,“告诉你们黑煞门的掌门——血魔宗不杀降。谁今日放下刀,从后山小路下山,宗里发路费。谁明日还来,栅墙上见。”
他一挥手,张猛把那两个俘虏松了绑,推下了山。
张猛回来,搓着手:“宗主,真放?”
“真放。”
“他俩回去,把我们底细看光了。”
“他们看光什么了?”吴晨东说,“看见我们栅墙上有多少人?看见我们箭多?看见我们盾好?”
张猛愣了一下。
“他们看见的,是我们打了四天,还没退。”吴晨东说,“他们回去跟黑煞门掌门说,血魔宗不仅没退,还敢放俘虏。黑煞门掌门心里就要打鼓——这山上,到底是个什么宗主?”
“那……那万一他们明日真打狠了呢?”
“他们明日打不狠。”吴晨东说,“黑煞门死了这么多人,他们欠青云宗的人情,也该还得差不多了。今日我放两个人回去,明日黑煞门营里,就要有人偷偷议论——为什么青云宗的人不死,死的全是我们黑煞门?”
张猛张了张嘴,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竖了个大拇指:“宗主,你这肚子里,是真有东西。”
夜里,墨幽又上了箭楼。
“宗主放那两个俘虏回去,”老人说,“是要反间?”
“嗯。”
“黑煞门今年死了不少人。”墨幽说,“他们本来就是欠人情来的。今日宗主放话——放下刀发路费。明日,黑煞门营里,就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七派里,”吴晨东说,“最不经磨的,就是黑煞门。”
“那白衣宗呢?”
“白衣宗不打。”吴晨东说,“他们在等。等我们自己乱。今日我们没乱,还站出来两个。他们等不到了。”
墨幽点了点头。
老人顿了顿,又道:“宗主,今日那两个站出来的人,老朽看了。李顺收银子,是他不对。可他收了银子三日没敢花,今日自己站出来——这种人,日后能大用。”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一辈子,没自己做过主。”墨幽说,“今日他做了一回,他就知道,做自己的主,是什么滋味。这种人,一旦信了宗主,就不会再反。”
吴晨东想起李顺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山下那片敌营,看了很久,忽然道:“宗主,老朽今日在栅墙上,看见黑煞门那面旗,往后挪了半里。”
吴晨东心里一动。
“真的?”
“老朽眼睛不花。”墨幽说,“黑煞门这一退,七派的中间就空了一截。青云宗明日要再攻,就得自己填那一截。”
风从隘口吹过来,带着山下的夜气。
回到草席,脑子里那块方寸之物亮了。
【主线任务:守住山门。】 【第四日:守成。】 【奖励:系统点五十。】 【当前系统点:一百五十。】
他在心里“嗯”了一声。
一百五十了。
他又想起白日里那两个站出来的人。周五,李顺,王二柱。这三个人,一个要开门,一个收了银子,一个只是心里怕。他一个都没杀。
他从前在留置中心,最信的一句话是——人不是靠管得住的,人是靠敢自己敲门的。
今日这山上,有两个人,自己敲了门。
他闭上眼,照《赤心诀》的行气图,又走了一个小周天。
山下,七派的营火比昨夜稀了几堆。
他不知道那几堆火是黑煞门撤的,还是别的营。
可他知道,七派那根看起来很紧的绳子,今日开始松了。
松了,就有缝。有缝,就能撬。
他从前在留置中心,撬过一个最难撬的对象。那个对象嘴硬了三个月,最后不是被政策攻破的,是被同屋另一个先开口的人攻破的。
今日他在山上,也在等那第一个先开口的人。
他已经等到了两个。
他还在等第三个。他知道,七派那边,也有人在等。等一个先开口的人。那人一开口,七派那根绳子就真的断了。
明日,还有三天。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