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卯时,吴晨东没听见战鼓。
他在箭楼上醒来的时候,山下的雾还没散。往常这个时辰,七派的营里已经飘起炊烟,哨骑在外围游动。今日,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披衣站起,扶着栅墙往下看。
五里外,那片扎了四天的敌营,安静得像一座空了的村子。
他这五夜,没脱过甲。和衣躺在草席上,刀就放在手边,外头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能醒。今日醒来,第一反应不是看山下,是听——听战鼓,听号角,听八百人踩在山路上的脚步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风。
他披衣走到栅墙边,扒开那面新补的木栅缝,往下看。雾很大,三丈外就看不见人。可他知道,雾里那片营地,不对。
他在东方市留置中心值夜班,值了四年多。监控屏幕上,哪一层楼的灯忽然全灭了,哪一个时间段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今日,那片营地,就像监控屏幕上忽然黑下去的一层楼。
“刘四。”他喊。
刘四从栅下跑上来,脸上也带着不解:“宗主,没动静。”
“派个人,下去看看。”
下去探的是韩小石。
少年提了枪,带着两个什兵,猫着腰下山。吴晨东在栅墙上看着他的身影一路摸到敌营外一箭之地,蹲下来,看了很久,又猫着腰跑回来。
“宗主。”韩小石爬回栅墙,喘着气,“黑煞门的营,空了。”
“空了?”
“帐篷都拆了,灶坑里的灰是冷的。”韩小石说,“走得急,地上还掉了两面旗,一口锅。”
韩小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黑煞门的腰牌。他在敌营地上捡的。
吴晨东接过来,翻过来看。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黑煞门下,第七队,正副队长。
他把木牌递给墨幽。
“第七队全没了?”墨幽问。
“营地里,帐篷都拆了。”韩小石说,“可灶坑里,还有没烧完的米。走得急,连伤号都没抬全——小的在营后头看见两具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盖着草席。”
“两具?”
“两具。”
吴晨东沉默了一下。黑煞门不是撤退,是逃。
吴晨东和墨幽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走的?”
“灰冷了,”墨幽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昨夜三更。”
消息一早上传开。
栅墙上本来还绷着一根弦的人,一下子松了。有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咧嘴笑,有人互相拍着肩膀。
吴晨东没笑。
“别松。”他说,“黑煞门走了,还有六派。”
他话音刚落,山下又上来一个斥候。
“宗主!”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黄底黑纹的那一派,也拔营了!往南走了!”
“黄底黑纹是哪家?”吴晨东问。
“是铁剑门。”墨幽说,“七派里排老六。”
不到一个时辰,第三个斥候上来:“黑底红纹走了,黄底黑纹走了,东边那面青底银纹的,也在收拾帐篷!”
“青底银纹是哪家?”
“是翠屏山。”墨幽的白须抖了一下,“七派里排老五。”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斥候一个接一个上来报。
辰时三刻,翠屏山拔营。
巳时初,那面吴晨东叫不上名的灰底黑纹旗,也动了。
巳时二刻,又一面青底绿纹的旗跟着走。
到午时,七面旗里,走了五面。
栅墙上,从一开始的欢呼,到后来的沉默。所有人都听着斥候一个一个报,像在听一个一个数字落下来。
张猛蹲在栅墙根,手里拿着根草棍,在地上画正字。画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抬起头:“宗主,还剩两面。”
“青云宗,和白衣宗。”
“青云宗会走么?”
“会。”吴晨东说,“五派都走了,他青云宗一家,留这儿给我们送菜?”
韩小石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那杆枪。五日之前,他还是个没师父的孤儿,今日他带二十个人守了五天栅。
吴晨东看了他一眼。
“小石。”
“在!”
“今日起,你不用再当什长了。”
韩小石愣了一下。
“升你做青峰校尉。”吴晨东说,“领五十人。张猛手底下,分一半给你。”
韩小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张猛“哎”了一声:“宗主,俺这才多少人,你就分走一半?”
“他打得好。”吴晨东说,“你不服?”
张猛看了看韩小石,又看了看吴晨东,咧嘴笑了:“俺服。”
栅墙上,张猛咧开嘴:“宗主,这就散了?”
吴晨东没答。
他盯着山下那片正在散开的营。七面旗,黑煞门走了,铁剑门走了,翠屏山在走。剩下四面:青云宗那面青底白纹最大的,还立着;旁边两面他叫不上名的,也在动;最边上那面素白的,纹丝不动。
“白衣宗还没动。”他说。
墨幽点了点头。
“他们在等。”老人说,“等青云宗先动。”
青云宗那面大旗,果然是最后动的。
午后,青底白纹的营地开始拔营。青袍中年人骑在马上,在营前站了一会儿,抬头往隘口看了一眼。
他隔着五里,大概看不清栅墙上的人。可吴晨东知道,他在看。
看了大约一炷香,青袍中年人一挥手。
青云宗的队伍开始后撤。
他们退得很整齐,不慌不忙,灶坑填了,帐篷收了,伤兵抬在中间。退到五里外,又退了五里,一直退到二十里外的落雁坡,才重新扎营。
栅墙上的人,这才真松了。
“走了!”张猛一拳砸在栅墙上,“狗日的走了!”
栅墙上爆出一声喊。那是憋了五天的喊,有人把刀往天上扔,有人抱着身边的兄弟哭。
吴晨东站在箭楼上,没动。
他看着那面素白旗。
素白旗还扎在原地。棚子还是那个棚子,棚帘还是那幅棚帘。青云宗退了,黑煞门退了,铁剑门退了,翠屏山退了,剩下两面旗也跟着退了。只有白衣宗,那一队白衣,还安安静静地扎在原地。
“他们怎么不退?”张猛也看见了,收了笑。
墨幽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
素白旗的营地里,出来一个人。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衫。不是前日那个被苏婉清杀了的小弟子——这是个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走路不急不缓。
他一个人,走到隘口外三百步,停下。
他抬起头,往栅墙上看。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栅墙上,血罗刹的弓手拉满了弓。苏婉清的剑已经出了鞘。黑风煞光着膀子站在栅角,手按刀柄。
中年人没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飘上山。
“血魔宗的新宗主。”
吴晨东在箭楼上应了一声:“我是。”
“老朽白衣宗,坐忘。”中年人说,“前日那个被令徒一剑杀了的,是老朽的小弟子。”
栅墙上,血罗刹的弓弦又紧了一分。
“老朽今日来,不是问罪。”坐忘说,“老朽来,是想看看,能在五日之内,让七派散了一半的宗主,是个什么样子。”
血罗刹在栅墙上冷笑了一声:“不是问罪?你白衣宗昨日一个人没上,今日倒来做好人。”
坐忘抬起眼,看了血罗刹一眼。
就这一眼,血罗刹手上那张弓,无端端地紧了一分。
“女道友,”坐忘说,“你前几日那一箭,射得很准。”
血罗刹没说话。
“老朽今日来,”坐忘又看向吴晨东,“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一句话,带给你。”
“说。”
“七派今日散了,不是因为你这道栅守得好。”坐忘说,“是因为七派本就不齐心。青云宗要你那部《血河经》,黑煞门是还人情,铁剑门是凑数,翠屏山是看风头。只有白衣宗——”
他顿了顿。
“只有白衣宗,是真想看看,这黑风山里,到底出了个什么人。”
吴晨东没说话。
“看明白了。”坐忘说。
“看明白什么了?”
“看明白了一件事。”坐忘说,“血魔宗这口锅,从前是漏的。今日换了个掌勺的,锅补上了。”
他顿了顿。
“老朽回去,会告诉掌门——黑风山,暂时不要碰。”
栅墙上,张猛差点骂出声。吴晨东抬手,压住了。
“坐忘先生。”吴晨东说,“我也有一句话。”
“说。”
“七派今日散了。”吴晨东说,“明日你们再来,我还在这道栅上。”
坐忘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纹。
“好。”他说,“老朽记住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营地。
半个时辰后,素白旗拔营。白衣宗那一队白衣,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东边的山路上。
墨幽从箭楼底下走上来,看着素白旗消失的方向,很久没说话。
“大长老。”吴晨东说。
“老朽在想,”墨幽说,“坐忘那个人。他今日来,不是看你。他是来给自己立一个‘暂时’。”
“什么意思?”
“白衣宗修心,不轻易出手。”墨幽说,“今日他当着七派的面,说‘黑风山暂时不要碰’。这句话传回去,白衣宗的掌门,就有理由十年不碰我们。这十年,是你挣来的。”
吴晨东看着东边山路。
“十年。”他说,“够了。”
傍晚,隘口上。
七派的营,空了。
山道上,还留着两面没来得及带走的旗,一口破锅,几捆断箭。风从空荡荡的山谷里吹过来,吹得栅墙上的号衣衣角猎猎响。
吴晨东站在栅墙上,看着那片空地,很久没说话。
“宗主。”张猛走过来,声音有点哑,“赢了?”
“赢了。”吴晨东说。
“那……那我们要不要追?”
“不追。”
“为什么?”
“追不上。”吴晨东说,“青云宗退到二十里外,阵型不乱。我们这点人,追出去,就是把脑袋递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栅墙上那一张张熬了五天的脸。
鬼算子从后头爬上来,抱着那本账。
“宗主,这五日的账,老朽拢出来了。”
吴晨东接过来。
纸上一行一行: 第一日,死七,伤二十一。 第二日,死二十三,伤四十一。 第三日,死七,伤十九。 第四日,死四,伤十一。 第五日,死六,伤十七。
吴晨东一行一行看下去。
死,四十七。
伤,一百零八。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山上能提刀的人,不到四百。五日后,还能提刀的,不到两百五。
四十七个人。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这四十七个人,”他说,“家里的份例,都按最高发。发多久,先生知道。”
“老朽知道。”鬼算子说,“发到孩子十六岁。”
“今日起,”他说,“隘口留一百人守。其余的,下山,洗澡,吃饭,睡一天。”
栅墙上,爆出第二声喊。
吴晨东从箭楼上走下来。
他走过第一道栅,走过第二道栅,走过那面被攻城槌撞裂又修好的木栅。地上还有干涸的血,箭杆插在土里,断的断,折的折。
他在栅墙根蹲下,捡起一支箭。箭头是新的三棱破甲箭。
五日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这山上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今日,他守住了。
不是靠他那点金丹初期的修为。是靠那五百多支箭,那三十多罐火油,那几口重新烧过的锅,那本贴在山门口的功过簿,那两个自己站出来自首的人。
他把箭插回土里,站起来。
夜里,吴晨东躺在箭楼底下那张草席上。
这一次,他没急着走。
他听着山下那片空营地里的风声。五天前,那片空地上扎着七面旗、八百人、两架攻城槌。今日,空了。
脑子里那块方寸之物,亮了。
【主线任务:守住山门。】 【第五日:七派已退。】 【任务进度:提前完成。】 【奖励:系统点三百。】 【当前系统点:四百五十。】
他在心里“哦”了一声。
四百五十了。
他在心里点了一下属性。
【宿主:吴晨东。】 【修为:金丹初期(根基已固)。】 【系统点:四百五十。】
他看着那一行“金丹初期(根基已固)”,笑了一下。
五天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那一行后头是“根基虚浮”。
他又点了一下商城。
《赤心诀·引气篇》他已经买了。商城里,那一页灰字的《赤心诀·筑基篇》亮了出来——后面标着:八百点。
八百点。他现在有四百五。
他合上商城。
不急。
他在心里算了算。四百五十,离八百,还差三百五。
三百五,按支线任务五十点一个算,还要七八个。按主线任务三百点一个算,还要一个。
他不急。
这一仗打完,该审黄岐,该收矿上的账,该给四十七家送抚恤。这些事做完,系统点自然会涨上来。
他不是靠系统救这山的。是这山,给他挣系统点。是这山上那两百多个还愿意站着的人,给他挣系统点。也是那四十七位再也站不起来的人,拿命给他挣来的。
他躺在草席上,看着隘口顶上那片星星。山下,七派的营火全灭了。风从东边吹过来,这一次,风里没有硝烟,也没有米香。
风里,是山里松脂的味道。
他想起穿过来的那一晚。
2026年3月3日,元宵节,血月。他在410房写小说,写到主角吴晨亮绑定赤心系统。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编的故事。
今日他知道,那不是故事。
他就是吴晨亮。
只是他写的那个主角,在都市里执棋;他这个主角,在山上煮热饭。
他笑了一下。
笔笔赤心,番番平台。他那个断更了三个月的小说,今日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开头。
他闭上眼。
五天了。他杀过人,查过账,立过规矩,煮过热饭,斩过懦,收过人心,也见过白衣宗那个三绺长须的中年人隔着三百步看他。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可这不是结束。
他在心里把这五天过了一遍。
第一天,三百人探路,韩小石还没冒头。
第二天,白衣人渡心,苏婉清出剑。
第三天,夜抓周五。
第四天,他当众讲周五的事,李顺、王二柱站出来。
第五天,七派散了。
五天。
他从前在留置中心,一个案子从进点到离点,最快也要三个月。
他在这山上,五天,把一个烂了二十年的宗门,从灭门的边上,拉回来了。
七派散了,还会再聚。白衣宗那个坐忘,临走那一句话——“黑风山,暂时不要碰”——那个“暂时”,他记住了。
可那是以后的事。
他想起后山石室里的黄岐,和周五。
这一仗打完,他该去看看他们。
黄岐,是要审的。他私通青云宗,拿了多少灵石,还有哪些人参与,账上清楚。
周五,该放出来了。他在石室里想了五天,也该想明白了。
还有赵四喜那半张纸——账房后窗第三块砖。那条线,也该收了。
今夜,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好好睡这一觉。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