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辰时,吴晨东第一次走下隘口。
五天五夜,他在栅墙上、箭楼里、第二道栅后头那间小草房里,吃了五顿热饭,睡了不超过二十个时辰。今日七派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袍,腰间没挂剑,就揣了那本鬼算子抄给他的五日伤亡册子。
山道上,昨夜下过一阵小雨。青石板上润着一层水光,道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他踩着水往下走,听见山溪在道旁响。
这是他穿过来之后,第一次下山。
前五天他一直待在隘口,最高也就走到箭楼顶上。从箭楼上看黑风山,只看得见栅墙、敌营、和那一片雾。今日他走在山道上,才看见这山的全貌。
道旁是密密的青松,松针上还挂着雨珠。一只山雀从道旁飞起来,扑棱棱地飞到对面树枝上。再往下走,能听见半山腰大厨房里,王伯在喊人添柴。
炊烟从半山腰升起来,被风扯得长长的。
他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没有火油味,没有血腥味,是松脂、湿土、和饭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半山腰。
他没先回宗主府,拐了个弯,往后山石室去。
后山石室在黑风山主峰的阴面,三百年前是上代宗主用来闭关的,后来封了,门口一对石狮子,中间一道厚木门,门上一个小窗。
两个守卫看见宗主来了,赶紧站直。
“周五呢?”吴晨东问。
“回宗主,在里头。”
“开门。”
守卫掏出钥匙,开了门上那把大锁。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头一股霉味混着草席味涌出来。石室不大,一张石床,一个木桶,一盏点了五天的油灯,灯油快烧干了。
周五坐在石床上。
他这五天,头发乱了,下巴上长出一层青胡茬,眼窝凹下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宗主,一下子从床上滚下来,“噗通”跪在石板上。
“宗主。”
吴晨东走进去,在石室中间那张石凳上坐下。
“想明白了?”
周五磕头,额头碰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想明白了。”
“说。”
“小的那五天,”周五的声音哑,“一开始怕。怕宗主杀小的。后来不怕了。小的想,小的就算死,也是白死。小的老娘……小的老娘还在村里等小的。”
他顿了顿。
“小的又想,宗主连小的这种人都不杀,还每月给小的娘送一石粮。小的要是再对不起宗主,小的就不是人了。”
吴晨东看着他。
“你起来。”
周五没敢起。
“起来。”吴晨东又说了一遍,“今日放你出去。”
周五猛地抬起头。
“宗主……”
“你押了五天,够了。”吴晨东说,“出去以后,还回刘四手下。今日起,隘口上轮值,你站第一道栅。”
周五张着嘴,眼泪下来了。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
吴晨东跟出来,站在石室门口,看着周五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周五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吴晨东又跪了一次。
“宗主。”他说,“小的这条命,从今日起,是宗主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吴晨东说,“记住你娘就行。”
周五又磕了个头,这才真走了。
吴晨东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第五日早上,他在栅墙上跟那两百多人说的那句话——“谁心里那根弦松了,自己站出来。”
今日周五从石室里走出来,是第一个真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人。
门一开,后面的人,就敢走了。
吴晨东看着他被守卫扶出去,等脚步声远了,才转头对身后的鬼算子说:“带黄岐。”
黄岐从隔壁石室押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五天前好看了些。
他在石室里这十几天,没受刑。吴晨东一直没动他。今日他被两个守卫架到吴晨东面前,看见吴晨东坐在石凳上,鬼算子抱着算盘站在旁边,他就知道,今日不一样了。
他被按在那张石凳上。
吴晨东没说话,先把那本蓝布账册,从怀里掏出来,“啪”地摔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黄岐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是他亲手藏在账房后窗第三块砖后头的。他以为那本账,这辈子没人能看见。
“黄岐。”吴晨东开口了。
“宗主。”黄岐的声音抖。
“这本账,你认得?”
黄岐盯着那本账,没说话。
“每月十五,送青云宗灵石二百。”吴晨东说,“三年,共七千二百。落霞镇田庄三处,当铺两家,城里三进宅子一所。半年前,青云宗‘答谢’你灵石二千。落雁峡军粮,应发三百石,实发二百一十石,差的九十石,你卖给丰粮行。”
他一条一条念,黄岐的脸一条一条白下去。
“账册末页,”吴晨东说,“夹着一张麻纸。上头写——‘此账若见天日,血魔宗当换个活法。’落款,‘惊天绝笔’。”
黄岐猛地抬起头。
“你父亲……”
“我父亲是你杀的?”吴晨东盯着他。
“不是!”黄岐喊,“宗主,真不是!老宗主落雁峡被围,是他自己要去救那个被围的营!我劝过,我真劝过!”
“那这麻纸?”
“这麻纸……”黄岐的声音低下去,“这麻纸,是老宗主临去落雁峡之前,交给我的。他说,他这一去,要是回不来,让我把这本账,有一天交给能接他位子的人。”
吴晨东沉默了。
他想起墨幽说过的那句话——“你父亲不是没看出来,他是没来得及。”
“那你这些年,”吴晨东说,“把这本账,藏起来了?”
“我……”黄岐低下头,“我怕。”
“怕什么?”
“怕这本账见了天日,青云宗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我。”黄岐说,“宗主,我黄岐不是东西。我拿了灵石,我送了三年。可我不敢把这本账拿出来。我拿出来,青云宗就知道是我告的密。我全家都要死。”
“所以你就跟着他们,把我父亲卖了?”
“我没卖老宗主!”黄岐急了,“老宗主落雁峡被围,是青云宗算准了他会去救,故意围那个营!我……我只是没报信。”
吴晨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石室外,山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晃。
“黄岐。”他说,“我再问你一件事。”
“宗主问。”
“这三年,每月十五那二百灵石,是你一个人送的?”
黄岐的嘴张了张。
他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吴晨东说,“你一个黄峰主,送三年灵石,青云宗那边,总得有个人接。接的那个人,在宗里,官比你大。”
黄岐的脸,白得像纸。
“你以为,”吴晨东说,“你被押起来,是因为你送灵石?你被押起来,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可你又不敢说。青云宗要的,不是你死。青云宗要的,是你永远闭嘴。”
黄岐的肩膀,开始抖。
他忽然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宗主,我怕了十年。”他说,“从老宗主落雁峡没回来那一日起,我就怕。那青袍人第一次上山,就把我家里老娘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给我看。他说,黄峰主,你不替我们办事,明日你老娘在家门口喝的那口水井里,就有毒。”
吴晨东没说话。
“我这十年,”黄岐说,“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月十五前那三天,我必病一场。我在石室里这十几天,反而是我这十年睡得最安稳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石室里,”黄岐说,“那个青袍人,伸不进手来。”
吴晨东看着他。
一个被人捏着家里人当了十年人质的峰主。他不洗白他,可他也知道,这山上的烂,不是从黄岐一个人烂起来的。
这是从根上烂的。
“宗主……”
“你现在说了,”吴晨东说,“我保你。你不说,你明日在石室里‘暴病而亡’,青云宗那边,才算放了心。”
黄岐抬起头,看着吴晨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石凳上一瘫,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宗主。”他说,“我说。”
石室里,鬼算子的算盘,拨得飞快。
黄岐一句一句说。
每月十五,他从后山小路下山,在落霞镇外十里那个破山神庙,把灵石交给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那个中年人,不是青云宗的人。
“不是青云宗的人?”吴晨东皱眉。
“不是。”黄岐说,“他穿青袍,可他说话,是北边口音。他说他是中间人。灵石从他手里,再转给青云宗。”
“他叫什么?”
“不知道。”黄岐说,“他每次来,都戴个斗笠。可我认得他的手——他左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
吴晨东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还有呢?”
“还有……”黄岐咽了口唾沫,“青云宗这次围山,不是七派自己要围的。是那个青袍人,上个月亲自上黑风山,找过一个人。”
“找谁?”
黄岐抬起眼,看着吴晨东。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宗主,”他说,“这一条,我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黄岐说,“现在还在山上。而且,宗主你现在动不了他。”
石室外,一阵风过,油灯“噗”地灭了。
鬼算子划了根火折子,重新点上。
吴晨东坐在那儿,没动。
他知道黄岐说的是谁。
这山上,现在他动不了的人,不多。墨幽是自己人,血罗刹是自己人,毒仙翁、器玄子,都是自己人。剩下那个——他想起第六日早上,墨幽跟他说的那句话。
“宗主,七派退了,不是结束。七派退了,是因为七派打不进来。可若这山上,真有个青云宗的内应,七派迟早还要来。”
“大长老,你怀疑谁?”
“老朽不怀疑谁。”墨幽说,“老朽只是提醒宗主——这山上,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三年不让你看出来的人,官比你想的要大。”
吴晨东从石室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鬼算子跟在他身后,抱着算盘。
“宗主。”老人说。
“嗯。”
“黄岐这一条,那个青袍人,左手背有胎记。”鬼算子说,“老朽这就派人,去落霞镇、去丰粮行、去那三家田庄,一个一个查。”
“查。”吴晨东说,“可别打草惊蛇。”
“老朽省得。”
吴晨东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室。
黄岐还坐在里头。他招了,可他没招完。那个“现在还在山上、宗主动不了”的人,他没说。
吴晨东不逼他。
逼他,他就乱咬。不逼他,他自己会怕。怕到一定时候,他会自己说。
陈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站在石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宗主。”
“先生。”
“这十几天,”陈先生说,“老朽替您把这山上的事,理了一遍。”
他把那卷纸递过来。
吴晨东展开。
纸上一行一行:青峰,张猛,可托。红峰,血罗刹,可托。玄峰,副峰主周崇,心思活,要盯。炎峰,峰主外出未归,由副峰主暂代,可用。黄峰,黄岐已下狱,副峰主周崇……
吴晨东看到这里,停住了。
“周崇?”
“黄峰副峰主,白净,带笑。”陈先生说,“黄岐被押这十几天,黄峰的事,都是他在管。”
“他管得怎么样?”
“管得很好。”陈先生说,“好得,不像一个副峰主该有的样子。”
吴晨东把那卷纸折好。
他想起黄岐刚才说的——“现在还在山上,宗主你动不了他。”
他没说话,把那卷纸揣进怀里。
回到宗主府,天已经擦黑。
他第一次,没去箭楼,没去栅墙,直接走进了宗主府正堂。
正堂里头,三天没打扫,案上落了一层薄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上代宗主吴惊天,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一柄长刀。
吴晨东在画前站了一会儿。
画里那个人,二十来岁,眉峰很硬,嘴角往下压。他跟自己这张脸,有七分像。
“父亲。”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人应他。
他走到案后,在那张檀木大椅上坐下。案上摆着一个硬壳笔记本,一支毛笔,一方砚台。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
是父亲的值班日记。
他翻开来。
最后一页,停在落雁峡那一日。上头写着:“辰时出兵。墨幽留山。山中有鬼,未及查。”
九个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案头。
王伯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炖得烂烂的鸡汤。
“宗主。”王伯把托盘放在案上,“大厨房今日炖了鸡。老朽给您留了一只腿。”
吴晨东看了一眼那碗鸡汤。
“王伯。”
“哎。”
“我穿过来这十几天,”吴晨东说,“第一顿热饭,是你给我下的。”
王伯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宗主记得就好。”他说,“老朽烧了四百年饭,从前给老宗主烧,今日给宗主烧。您快吃,鸡要凉了。”
他退出去,带上了门。
吴晨东拿起筷子。
鸡汤很烫,他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椅子很硬,不如箭楼里那张草席软。
他坐在那儿,看着堂下那两级台阶。
十几天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这张椅子上,听墨幽报账——青云宗三日献山门,七派踏平黑风山,存粮不足两月,灵石三百,能战不到四百。
今日,七派退了。
他还坐在这张椅子上。
脑子里那块方寸之物,亮了。
【支线任务:清理山门内奸。】 【任务进度:黄岐已招。】 【奖励:系统点五十。】 【当前系统点:五百。】
他在心里“嗯”了一声。
五百了。
他在心里翻了一下商城。
药栏里,金疮药还剩一瓶。毒仙翁那筐草药,还能顶七八瓶。
器栏里,器玄子的小盾打了二十面,分下去了。
粮栏里,鬼算子算过,省着吃,能吃到秋里。
他这十几天,把一个漏底的锅,一点一点补起来了。锅补上了,里面的鬼,还没掏完。一个一个,慢慢掏。掏一个,这山就稳一分。掏干净了,这山,才真正是他吴晨东的。
离那本《赤心诀·筑基篇》的八百,还差三百。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堂外,天黑下来。山风从隘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他知道,七派退了,可这山上的事,才刚开始。
那个左手背有胎记的青袍人。那个“现在还在山上、他动不了”的人。还有父亲那本账册末页上的“惊天绝笔”。
他想起陈先生那卷纸上最后一行。
那行写着:玄峰副峰主周崇,心思活,要盯。
周崇,白净,带笑。
黄岐被押这十几天,黄峰的事都是他在管。管得很好。
好得,不像一个副峰主该有的样子。
吴晨东端起那碗鸡汤,又喝了一口。
他不急。
这山上的鬼,他一个一个,往外掏。
他坐在宗主的椅子上,等天亮。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