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刘四就摸到了吴晨东睡的那间石屋。
“宗主,动了。”
吴晨东睁开眼。他这几天都没回宗主府,就在隘口箭楼底下铺了一张草席。他披衣起来,跟着刘四上了第三道栅。
东边天上,那一片新扎的敌营已经亮成了一条线。
不是炊烟。是火把。
七八百支火把,在山下排成三列,像一条着火的长蛇,正缓缓往隘口这边游过来。火把中间,两个黑糊糊的大家伙,被几十个人抬着,在晨雾里晃。
那就是攻城槌。
“多少人?”吴晨东问。
“七八百。”刘四咽了口唾沫,“七派的旗,都到了。”
吴晨东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第二道栅上,张猛已经把青峰的人排成了三列。血罗刹的三十个弓手在栅墙上拉满了弓。黄峰的三十个人在侧翼,孙九提着刀站在最前。玄峰、炎峰凑出来的四十个人,蹲在第三道栅后头,脸色发白。
黑风煞站在最中间那道栅后头,光着膀子,脖子上那道刀疤涨成紫黑色。他身后摆着半扇猪肉,是早上公中按吴晨东的令给他炖的。他一边嚼肉,一边盯着山下那条着火的长蛇。
墨幽拄着剑,站在箭楼底下。老人今天没穿白袍,换了一身旧灰甲。
“宗主。”墨幽说,“老朽今日,守第一道栅。”
“大长老。”吴晨东说,“您是元婴后期,是这山上最值钱的一张牌。第一道栅,刘四去。您在箭楼上,谁冲过第二道栅,您再出手。”
墨幽看了他一眼,没争。
敌军在一箭之地外停住。
七面旗在晨雾里展开。中间那面青底白纹最大,是青云宗的。左右六面旗,颜色各不相同——有黑底红纹的,有黄底黑纹的,有一面甚至是素白的,素白旗底下那队人,一个个面无表情。
青袍中年人骑着马,从阵前出来。他这一次没劝降,只是一抬手。
“咚。”
一面战鼓敲了一下。
七八百人同时动了。
第一波是两百个弓手。他们不等靠近,在三百步外就站成三排,轮番往栅墙上射箭。箭雨像蝗虫一样飞过来,钉在木栅上,笃笃笃的,比昨日密三倍。
栅墙上有人中箭,惨叫着倒下去。
“低头!”张猛吼,“弓手,还!”
血罗刹的三十张强弓同时拉开。她这一次没射旗,她射人。三十支箭飞下去,敌阵前排立刻倒了七八个。
可对方的弓手是三排轮番,她只有三十个人。箭雨一阵密过一阵,栅墙上已经躺了十几个伤号。
吴晨东蹲在箭楼底下,数着对方的箭。
他知道,这一波不是主攻。
主攻在那两个黑糊糊的大家伙上。
果然,弓手对射了不到一炷香,敌军阵中又一声鼓响。
那两架攻城槌,被一百多个人推着,从弓手后头出来了。
攻城槌是两根十几丈长的原木,前头包着铁皮,后头拖着转轮,几十个人在两边扶着,一路往第一道栅推。木头上还湿淋淋的,是昨夜浇了水——怕火箭。
“火油!”吴晨东喊。
第一道栅上,刘四的人把十几罐火油顺着坡推下去。可敌人早有准备,前头举着大盾,火油泼在盾上,顺着坡流走了。
攻城槌没停。
“咚——”
第一槌撞在第一道栅上。
整道木栅晃了一下。吴晨东站在箭楼上,都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石头在颤。
“咚——”
第二槌。
木栅的柱子裂了一条缝。
“刘四!”吴晨东喊,“退到第二道栅!”
刘四的十五个人从第一道栅上撤下来。撤到一半,第三槌撞下来,第一道栅“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敌军爆出一声喊,两百人顺着缺口就往里面冲。
“放滚石!”
第二道栅后头,三堆滚石推下去。冲在最前的几十个敌军被石头砸中,惨叫着倒下。可后头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还在往前冲。
两架攻城槌撞开缺口,又开始撞第二道栅。
“咚——”
“咚——”
第二道栅比第一道结实,可也在晃。栅墙上张猛的人,有几个被震得站不稳。
吴晨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道栅要是破了,人家就从山道一路杀上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让开!”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第三道栅后头窜了出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个子不高,穿着青峰的旧号衣,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他不是从栅墙上冲出去的,他是顺着栅墙内侧的一根木柱,三两下滑到了栅墙根,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那架攻城槌的方向摸过去。
吴晨东认出来了。
是韩小石。
青峰的弟子,上个月刚从山下调上来的。父母都死在落雁峡,他是被青峰的老兵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在山上长大,没爹没娘。平日不说话,演武场练枪的时候,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张猛提过他一句,说这孩子枪法是块料,就是太沉默。
此刻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已经摸到了攻城槌侧面。
推槌的那一百多个敌军,全都面朝栅墙,没人注意到墙根下这个瘦小子。
韩小石深吸一口气,挺枪。
他一枪扎进了推槌队伍侧面那个穿青袍的小校的腰里。
那小校刚喊出半声,韩小石已经把枪抽出来,反手又一枪,扎穿了另一个人的大腿。
推槌的队伍乱了。
一百多个人,本来只管用肩膀顶着木头往前冲,侧面忽然冒出来一个人,他们一下子不知道该继续推,还是该转身杀。
就这一乱的工夫,张猛在栅墙上看清楚了。
“开门!”张猛吼,“青峰的,跟我杀出去!”
第二道栅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猛提着那把豁口环首刀,第一个冲出去。五十个青峰弟子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刀,从韩小石那个缺口插了进去。
推槌的队伍被这一冲,彻底散了。
栅墙上,吴晨东一拳砸在箭楼的栏杆上。
“好!”
他转过头,对刘四喊:“火油,往那架槌上扔!”
十几罐火油这一次没往人身上泼,泼在了那架攻城槌的木头上。刘四一挥手,一支火箭从栅墙上飞下去,落在油上。
“轰”的一声,那根十几丈长的原木,从中间烧了起来。
推槌的敌军惨叫着散开。
另一架攻城槌看见这一架着了火,推槌的人脚底下慢了。
血罗刹在栅墙上抓住这个机会,一挥手:“弓手,射!”
三十支箭这一次全往那架槌上的推槌手射。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七派的队伍,开始往后退。
这一仗,从卯时打到巳时。
敌军退下去的时候,山道上又躺下了一百多具尸体。两架攻城槌,一架烧了,一架被丢在栅前。
隘口上,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一个。
吴晨东站在第二道栅的废墟上,看着底下退走的队伍,很久没说话。
“宗主。”
张猛从栅门外走进来,身上全是血。他一手提着刀,另一手按着一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就是韩小石。
少年的号衣被划破了好几道,胳膊上中了一箭,脸色苍白,可他站得很直。
“宗主。”张猛把韩小石往前一推,“这小子,今日一枪挑了人家两个。要不是他,这道栅破了。”
韩小石“噗通”跪下了。
“小的……小的冲撞了。”他的声音发抖,“小的不该擅自出栅,请宗主罚。”
吴晨东看着他。
他蹲下来,亲手把少年扶起来。
“你叫韩小石?”
“是。”
“多大了?”
“十七。”
“练了几年枪?”
“十年。”韩小石说,“张峰主说,我从七岁起,就在演武场边上看。”
吴晨东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少年胳膊上那支箭,又看了看他那双握枪的手——虎口全是茧,指节粗大,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旧疤。
“今日你擅自出栅,按律,是要罚的。”吴晨东说。
韩小石的头低下去。
“可你立了大功。”吴晨东说,“升你做青峰什长,领二十人。饷,加两倍。”
韩小石猛地抬起头。
“这……这不行宗主!”他急了,“小的才十七,小的没带过人——”
“没带过,就学。”吴晨东说,“张猛十七岁的时候,比你还能打,他也是从二十个人带起的。”
张猛在旁边咧开嘴,没说话。
“你那杆枪,”吴晨东又问,“是自己练的,还是师父教的?”
“……没师父。”韩小石小声说,“小的就看别人练,自己瞎琢磨。”
吴晨东看了张猛一眼。
张猛会意:“宗主,这孩子枪法里是有东西的。今日那一枪,扎那个小校,又快又准,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
吴晨东点了点头。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剩下的四瓶金疮药里的一瓶。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粉,敷在韩小石胳膊的箭伤上。
“从今日起,”他说,“你跟在我身边。”
韩小石愣住了。
“演武场你不用再去看别人练了。”吴晨东说,“我让苏婉清,亲自教你。”
苏婉清是在栅墙后面听见这句话的。
她一直没出手。她是剑道天才,十八年来剑不离手,可她今日站在第三道栅上,看着底下那片血战,握着剑的手一直在抖。她没敢冲下去。
直到吴晨东说出她的名字。
她走过来,看了看韩小石。
少年也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你枪法不错。”苏婉清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但你出枪的时候,腰没扎稳。”
韩小石脸一红。
“明日开始,”苏婉清说,“寅时,演武场。我教你扎马步。”
韩小石张了张嘴,重重应了一声:“是!”
少年退下去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他走到栅墙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把那杆枪从地上捡起来。
吴晨东看着他的背影,对张猛说:“这孩子,是块璞玉。”
张猛咧了咧嘴:“宗主好眼力。他爹娘死在落雁峡,是老朽当年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的。这孩子命硬,就是苦。”
“以后不苦了。”吴晨东说。
鬼算子从后头爬上来,手里还是那本账。
“宗主。”他气喘吁吁,“今日的账。”
吴晨东接过来。
纸上一行一行:死二十三,伤四十一,用金疮药一瓶,箭一百七十支,火油十二罐,滚石四十二块。逃,零。
他看到最后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逃零。”他说。
“逃零。”鬼算子也笑了,“今日黑风煞长老一个人砍了七个,自己也挨了两刀。”
吴晨东抬起头。
黑风煞就坐在栅墙根,光着膀子,胸口裹着布,布上渗出血。他看见吴晨东看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宗主,那半斤肉,没白吃。”
吴晨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黑风长老。”
“在。”
“今日你守的那一段,栅破了,你一个人堵了半盏茶。”吴晨东说,“这一份功,我给你记头功。”
黑风煞摆了摆手:“记什么头功。老子是横练,挨两刀不死。”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宗主,昨日我还在堂上不服你。”
“今日呢?”
“今日?”黑风煞看了看身边那片伤号,又看了看韩小石那个还在发抖的背影,“今日老子这条命,是你的了。”
毒仙翁是跟着伤号一起上来的。他蹲在一个胸口插箭的弟子身边,从药葫芦里倒出一颗褐色药丸,掰开那弟子的嘴塞进去。
那弟子本来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半碗药汤下去,胸口那口气居然匀了。
“命保住了。”毒仙翁摇摇头,“胳膊怕是保不住。”
旁边两个年轻弟子抬着门板过来,把人抬下去。
吴晨东走过去。
“长老。”
“宗主。”毒仙翁头也不抬,“金疮药剩三瓶了。老朽那二十个采药的,今日才上后山药圃,三日后才能出药。这三日……”
“这三日,省着用。”吴晨东说。
“省不了。”毒仙翁终于抬起头,绿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明日他们再来,伤号只会更多。”
吴晨东没说话。他转头去看那面退走的素白旗。
七派的人退,素白旗也退,可它退得最慢,队伍最齐。他看见素白旗底下那个带队的人,从头打到尾,没出一刀一枪,只是骑在马上,远远地看。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墨幽。”他问身边的老人,“那面素白旗,是哪一家?”
墨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白须抖了一下。
“是白衣宗。”老人说,“七派里,青云宗是头,可真正难惹的,是他们。”
“怎么难惹?”
“他们不修剑,不修道。”墨幽说,“他们修心。今日八百人攻山,他们的人一个没上,就在旁边看。宗主,这一仗,他们在看我们,也在看其他六家。”
吴晨东把这句话记下了。
入夜,苏婉清没走。
她抱着剑,坐在第三道栅的废墟上。吴晨东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抖?”吴晨东问。
苏婉清没否认。
“我练了十年剑。”她说,“我以为自己不怕死。今日看见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倒,我才知道,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我一剑出去,救不回人。”
吴晨东在她旁边坐下。
“你没出过剑,不代表你不会。”他说,“今日你在栅上看着,没冲动,这就是定力。韩小石今日敢冲,是因为他年轻;你今日敢不冲,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剑。”
苏婉清抬起头。
“明日他们再来,”她说,“我出剑。”
吴晨东独自躺回箭楼底下那张草席上。
脑子里那块方寸之物,亮了。
【主线任务:守住山门。】 【第一日:守成。】 【奖励:系统点五十。】 【当前系统点:二百。】
他在心里“哦”了一声。
二百了。
《赤心诀·引气篇》,要两百点。
他在心里点了一下“购买”。
那块方寸之物闪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
【《赤心诀·引气篇》,已购买。是否,即刻修炼?】
吴晨东躺在草席上,看着隘口顶上那片星星。
他这具身子金丹初期,根基虚浮,丹田像漏底的锅。这门功法,正是补这个的。
“是。”他在心里说。
一股温温热热的气,从他眉心进来,顺着任脉往下,一路走到丹田。那口漏了很多年的锅,被这股热气,一点一点,补上了。
他闭上眼睛。
七面旗,一架烧了的攻城槌,一个叫韩小石的少年,一个终于肯出剑的大弟子。这一夜,他睡得比穿越以来任何一夜都沉。
明天,还有六天。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