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山下的七派没有攻。
吴晨东在箭楼上等到辰时,山下还是只有那二十几堆炊烟,七面旗安安静静地扎在五里外,连哨骑都没放出来几个。
“不对劲。”张猛啃着一口干粮,蹲在他旁边,“昨日死伤一百多,今日连骂阵的都没有?”
“他们在等。”吴晨东说。
“等什么?”
“等我们自己乱。”
张猛愣了一下。
这一日,栅墙上的人都熬得难受。昨日刚见了血,今日敌人不打,也不退,就在五里外扎着。吃饭的时候没人敢松腰带,睡觉的时候刀就放在手边。
吴晨东在箭楼上走了一天。他一会儿看山下那七面旗,一会儿回头看栅墙上自己人的脸色。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打仗,是熬。熬到第三天,人自己就垮了。
他没再解释。他望着那面素白旗。素白旗底下,今日多搭了一个白布小棚,棚门朝着隘口,从日出到现在,棚帘一直没动过。
巳时,山下出来了一个人。
没有骑马,没带兵刃,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走路不快,一步一步,从五里外的营地方向,径直往隘口走。
他走得很从容,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栅墙上的弓手拉满了弓,等着吴晨东的令。
“别射。”吴晨东说。
那人走到三百步外,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栅墙上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武人,倒像庙里供着的那一类人。
“血魔宗的弟子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上山,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守在这里,图什么?”
栅墙上,最近他的那几个弟子,手松了松。
“图他给你们一碗热饭?”白衣人问,“一碗热饭,能吃几日?七派八百人在山下,今日不退,明日再来。你们守得住一道栅,守得住十道栅么?”
风从隘口吹过。
吴晨东看见,刘四身后一个年轻弟子,握着刀的手在抖。那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从心里冒出来的倦意。
“你们的父母,”白衣人接着说,“有的死在落雁峡,有的病在家里。你们守在这道栅上,明天死了,谁给他们送终?谁给他们养老?”
那个年轻弟子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栅墙上。
他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不认识那双手。
“我知道你们今日吃了一顿热饭。”白衣人又说,“热饭是好吃。可热饭是用命换的。你们今日多吃一口,明日就多挨一刀。”
“那位新宗主,”他又说,“他是金丹初期,根基虚浮。他今日给你们分热饭,明日他自己的头就要被挂在青云宗的旗杆上。你们跟着他,是殉葬。”
栅墙上,又有一个弟子,慢慢地把刀放下了。
“我不是来劝降的。”白衣人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放下刀,回家。七派说了,今日放下刀的,不留难。愿回的,发路费;愿留下的,编入外门,与青云宗弟子同等待遇。”
“不好。”墨幽在吴晨东身边,白须抖了一下,“是白衣宗的‘渡心’。”
“渡心?”
“他们不修剑,不修道,修心。”墨幽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张嘴,能叫你自己把刀放下。宗主,别让他再说了。”
吴晨东转头看苏婉清。
苏婉清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她解下背后那柄剑,剑鞘是旧的,剑柄上缠着的白布洗得发灰。她把剑拔出来三寸,又推回去。
“我去。”她说。
“他三百步外。”吴晨东说,“你怎么——”
“他渡他的心,我出我的剑。”苏婉清说,“他渡不了我。”
她转身,从栅墙上跳了下去。
栅墙上几百双眼睛看着。
白衣人看见一个白衣少女从栅墙上跃下,落在山道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笑了一下。
“小师父。”他说,“你也是来听我说的么?”
苏婉清没答。她在离他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抬手,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上。
可栅墙上那几个被“渡”得恍惚的弟子,听见这一声,都打了个寒战,眼里的倦意一下子散了。
“你剑心通明。”白衣人收起了笑,“你是谁?”
“血魔宗,苏婉清。”
“大弟子。”白衣人点了点头,“吴惊天那个女儿?”
苏婉清没应。她的剑横在身前。
“你父亲死在落雁峡。”白衣人说,“你守着这座山,又能守到几时?”
苏婉清没答。她往前走了三步。
白衣人看着她,眼神变了。他终于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白,指尖在半空虚虚一抓。
栅墙上那几个已经恍惚的弟子,忽然捂着头蹲了下去。那是一种从脑子里扯出来的痛。
苏婉清没停。她走到离他十步的地方,才又抬起剑。
“你剑心通明。”白衣人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认真,“你跟我们走,白衣宗的山门,给你留一个位子。”
“我不叫苏婉清。”她说。
“哦?”
“我叫血魔宗大弟子。”
她一剑刺出去。
这一剑没有花巧,就是最快、最直、最稳的一剑。白衣人抬手要挡,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剑已经穿过了他的咽喉。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的头慢慢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胸口。一道细细的红线,从他喉结下面一直拉到心口。
“好剑。”他说。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栅墙上静了三息,然后爆出一声喊。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喊,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之后的喊。
山下的七派营地,动了。
白衣人被一剑斩了,七派的队伍不再等。战鼓“咚咚咚”地敲起来,五百人黑压压地往隘口冲。这一次没有云梯,没有攻城槌,就是人,一股脑地涌上来。
“弓手!”吴晨东喊。
血罗刹的三十张强弓再次拉开。可这一次敌人学乖了,散成一片,弯着腰跑,箭射过去,倒了十几个,剩下的还在往前。
滚石推下去,砸倒一片,后头的人踩着石头接着冲。
第一道栅昨日就塌了。第二道栅昨日也裂了缝。今日,敌人直接冲到了第二道栅前。
栅墙上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吴晨东拔出了腰间那把剑。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拔剑。
昨日他还不敢。昨日他金丹初期,根基虚浮,拔剑也未必稳。可昨夜,那门《赤心诀·引气篇》补好了他的丹田。此刻他握剑,手不抖,气不喘,金丹在丹田里稳稳地转了一圈。
他从箭楼上跃下去,落在第二道栅上。
一个青云宗的青袍弟子刚爬上栅墙,刀已经举起来,对准了栅墙根一个正在搬滚石的小师弟。那小师弟背对着他,完全没察觉。
吴晨东一剑刺过去。
他的剑不快,可准。金丹初期的修为透过剑身,顺着剑尖送出去,一剑从那青袍弟子的后心透到前心。
那人闷哼一声,栽下栅去。
小师弟回过头,看见宗主站在他身后,剑上还滴着血,脸都白了。
“搬你的石头。”吴晨东说。
小师弟“哎”了一声,接着搬。
他提着剑,在栅墙上走。
一个红峰弟子被两个敌人逼到了栅角,刀已经举不起来。吴晨东过去,一剑挑了一个,另一个被张猛从后头一刀砍了。
一个黄峰的弟子胳膊上中了一刀,坐在栅墙根,脸色惨白。吴晨东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瓶金疮药,给他倒了一把。
“宗主……”那弟子要跪。
“坐着。”吴晨东按住他,“守好你这一段。”
他一路走,一路出剑。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栅墙上,已经足够。
这一仗,从巳时打到未时。
没有攻城槌,七派的人冲了三波,三波都被滚石、火箭和栅墙上的刀堵了回去。
第三波退下去的时候,韩小石从栅墙根冒出来。少年胳膊上的箭伤还没好,可他手里那杆枪,今日挑了三个爬上栅墙的敌人。他身边那二十个什兵,一个没退。
“宗主!”韩小石满脸是血地跑过来,“他们退了!”
吴晨东拄着剑,喘了口气。
他这具身子到底是金丹初期,连出十剑,丹田那口刚补上的锅又开始发虚。他扶着栅墙,等那口气匀过来。
可他也觉出不一样了。
以前在原主的记忆里,金丹初期的修士,出三剑就该气喘如牛。今日他出了十剑,虽然累,可丹田里那口气没散。那口漏了二十年的锅,如今是真的不漏了。
他握了握拳。
这具身子,从今日起,才真正是他的。
“伤号呢?”
“死七个,伤十九。”鬼算子在后头翻着账,“金疮药……用了一瓶半。”
“还剩多少?”
“一瓶半。”
吴晨东闭了闭眼。
鬼算子刚记完,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器玄子气喘吁吁爬上来,肩上扛着一个大木箱,铁锈味隔着三步就闻见了。
“宗主!”他把木箱往地上一放,“三百支破甲箭,齐了。”
吴晨东走过去,打开箱子。箭杆是新削的,油光水滑;箭头是铁的,三角形,比普通箭宽一倍,棱刃磨得发亮。他拿起一支,掂了掂。
“好东西。”
“老朽连夜打的。”器玄子抹了一把汗,两只手掌上全是新烫的泡,“明日他们再来,用这个射弓手。一箭穿俩。”
吴晨东点了点头,让血罗刹分了这三百支。
血罗刹拿起一支,对着日头看了看,吹了声口哨:“老器,你这手,没废。”
器玄子咧嘴笑了笑,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分箭的红峰弓手,又看了一眼吴晨东,欲言又止。
“长老有话?”
“老朽那八十灵石领的料,”器玄子说,“除了这三百支箭,还剩一点。老朽想打一面小盾。”
“打给谁?”
“宗主。”器玄子说,“宗主今日在栅墙上出剑,身边连个挡箭的都没有。”
吴晨东愣了一下。
“准。”他说,“明日送来。”
夜里,墨幽来箭楼上找他。
老人今天又没出手。他从头到尾站在箭楼底下,看着栅墙上的厮杀,剑没拔出来。
“宗主今日出剑了。”墨幽说。
“出了。”
“第一剑,就杀了一个筑基中期。”墨幽看着他,“补好了?”
“补好了。”
墨幽点点头。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撮晒干的草根。
“这是什么?”
“凝神的。”墨幽说,“宗主刚补好根基,夜里练《赤心诀》的时候,含一片。别贪进。”
吴晨东接过来,收进怀里。
“大长老。”他说,“白衣宗那个白衣人,今日就死在栅下了。他们会不会恼?”
墨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会恼。”老人说,“他们会更有耐心。”
“什么意思?”
“今日那个白衣人,是白衣宗座下第十三代的小弟子。”墨幽说,“他出来‘渡心’,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试我们。”
“试我们什么?”
“试我们山上,”墨幽看着栅墙底下那片打扫战场的弟子,“有没有人,剑心通明。”
吴晨东心里一动。
“他们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墨幽说,“苏婉清那一剑,他们看见了。”
老人顿了顿。
“宗主,往后麻烦的,不是青云宗。是白衣宗。”
吴晨东看着山下那面素白旗。
“他们今日死了一个小弟子,就这么算了?”
“他们不会报仇。”墨幽说,“报仇是武人做的事。白衣宗不做这种事。”
“那他们做什么?”
“他们等。”墨幽说,“等我们自己从里面烂。今日那个白衣人说的那些话,宗主以为,栅墙上真的只有两个人放下刀么?”
吴晨东心里一沉。
“还有别人?”
“老朽数了数。”墨幽说,“刀放下的,三个。被你那一声剑鸣喊回来的,两个。还有一个,没放下刀,可他的眼神,从今日起就不一样了。”
“谁?”
“宗主今日不必知道。”墨幽说,“老朽替你看着。”
吴晨东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知道,墨幽说的那个人,不是要叛逃。是心里动了摇。这种人比叛逃的更难办——叛逃的会跑,动摇的还站在队伍里,可他手里的刀,已经不那么稳了。
这种事,他从前在留置中心也见过。看护的队员里,有一个人开始打听对象家里的事,开始在交接班的时候多问两句。那不是叛逃,那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松了。
他那时候的做法是,不揭破,换岗,调到别的组。
今日他没有别的组可调。
他只能信墨幽的眼睛,也只能信这山上这些今日还肯握刀的人。
老人拄着剑,转身下了箭楼。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宗主,记住一件事。白衣宗的人,不拿刀。他们拿刀的时候,就是真要灭我们的时候。”
吴晨东躺在草席上,没急着睡。
他在心里唤出那块方寸之物。
【主线任务:守住山门。】 【第二日:守成。】 【奖励:系统点五十。】 【当前系统点:五十。】
他在心里“嗯”了一声。
五十点,不多。
他正要合上,那块方寸之物又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金丹初期根基已固。】 【修炼辅助功能,已解锁。】
他在心里点了一下。
眼前铺开一幅小小的图,是他这具身子的经脉。每一条经脉上,都有一处淡淡的光点。光点连成一条线,从眉心,一路到丹田。
那是《赤心诀·引气篇》的行气路线。
他照着图,在心里走了一个小周天。
温温热热的气,顺着那条路线走了一圈,比昨夜自己摸索,快了三倍。
他睁开眼。
隘口顶上,星星很亮。栅墙上,韩小石带着二十个人在巡夜,枪尖上的火把一晃一晃。苏婉清坐在第三道栅的废墟上,剑横在膝上,背影很直。
他走过去,在韩小石身边站了一会儿。
“今日那三个敌人,都是你挑的?”
“是。”韩小石的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兴奋,“宗主,小的今日才知道,枪是这么用的。”
“明日寅时,苏婉清在演武场等你。”
“是!”
少年把枪往地上一杵,眼睛亮得像星星。
吴晨东又走到苏婉清身边,没说话,挨着她坐下。
“那一剑,”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快。”
“我练了十年。”苏婉清看着山下那片漆黑的敌营,“今日第一次用在人身上。”
“怕么?”
“怕。”她说,“可我出剑的时候,不怕了。”
吴晨东点了点头。
他想起墨幽那句话——栅墙上有一个人,眼神从今日起就不一样了。
他没问是谁。
明日,还有五天。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