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近了。
我先看清的是火把。
三支,从村口那条路上过来,晃得厉害。火光把路两边的树影扯得忽长忽短。
我看清火把底下的东西时,心里那本账上“啪”地翻了一页。
六个人出去,回来的还是六个人。
可中间那两个不是走回来的。
猎户趴在一个人背上。背他的是那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背得很吃力,走一步身子往一边歪一下。
猎户的一条腿垂着,垂在背他那个人身侧,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我往前跑。
我跑到村口,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他不看我,也不看别处。他的眼睛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心里记下这一笔:他还活着。
我又看他的腿。
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裤子撕开了,撕口很长,一直撕到脚踝。露出来的那一段,我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不是刀伤,也不是兽咬的。刀伤是一条口子,兽咬的是一个洞。他这个不是。
他这个是从里往外烂的。
皮是黑的,边上翻着,翻出来的肉是灰白的,不流血,也不流水,就那么干着,像烧过的纸。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声音响了。
它响得急,出完还停了一下——跟报“威胁等级”那两次一样。
「检测。异常。非毒。非伤。建议:隔离。」
四个字我听懂了两个:隔离。
我站在村口,看着猎户那条腿,脑子里转得飞快。
我在东隅管过四年台账,也参加过两次应急演练。演练的时候教官讲过一件事,讲了三遍,我到现在都记得:遇到说不清的伤,第一件事不是治,是隔开。他说,你不隔,你不知道它会不会过给别人。
我转身往村里跑。
我跑到空地中间,把木板取下来,摊在地上。
我拿炭,在最上面划了一个圈。
圈里我点了一点。
这是我教给全村的那个记号——一个地方,往外冒东西。现在我用它指人。
画完我指着那个圈,又指着猎户,然后我做了一个动作:我把两只手掌往外推,推得很用力,推完我把手掌立起来,像一堵墙。
隔开。
盘石公看着我,脸沉得吓人。
他没立刻说话。他往猎户那边走了两步,弯下腰看那条腿。
看完他直起身,转过头,冲人群喊了一声。
喊完他说了很多句,说得又快又急。
人群动了。
我看着他们动,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点一点松下来——他们照我说的办了。
他们把猎户抬到村东头那间塌了半边的空屋里。
那间屋我数屋子的时候数过:二十一间里的一间,没人住,屋顶塌了一角,墙还在。
他们把他抬进去,放在地上铺的干草上。
然后所有人退出来,退到门外,站在离门口两丈远的地方。
我站在人堆最外头。
我看着那间屋,我把这个记进了心里那本账:那间屋在下风口,离井远,离窖远。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个——不是我安排的,是他们自己挑的。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隔离,可他们知道什么叫“别让它过来”。
我在东隅那四年,见过无数次这个。
有一年我们那片来了一批要销毁的材料,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带班的也没说什么,大家自动把它堆到了最靠门、最通风、离食堂最远的那一间。没人下过命令。
人这种东西,不用教。
那两次演练教官讲的话,我这时候一句一句都想起来了。
他讲的第一句是:隔开不是狠心,是给所有人留一条路。你今天不忍,明天全村都得陪着。
第二句是:隔开的东西,你要天天看,看它变不变。变好是好事,变坏你也好早知道。
第三句是:隔开的人,你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扔了。你要让他知道你还看着他。
我当时坐在会议室最后排,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完我觉得这三句话太简单,简单到不像个规矩。
现在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把猎户抬进那间塌屋,看着所有人退到两丈外站着,看着有人转身跑回自己屋里抱了一床干草出来,隔着门扔进去。
我一句他们的语言都不会说。
可我把教官那三句话,一句一句做给他们看了。第一句我做了,第二句我还没做,第三句——
我回头看那间塌屋。
门口空着,没有人守。
我心里那本账上狠狠地划了一笔:第三句我还没做。
猎户安顿好以后,出去的那六个人被围住了。
疤脸那个年轻人说得最快。他一边说一边比,比得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
我挤进去,蹲在他面前,把木板递过去。
他接了。
他懂我要什么。
他拿过炭,蹲下去,在木板背面划。
他先划了一个人形,人形旁边画了一根棍子。
这是猎户。
他在人形前面画了一座山,山里画了一条竖线——这是石缝。
他在竖线底下点了九个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九个点,抹掉了三个。
抹完他抬头看我,说了两个字。
「可懂度:五成。」
我不懂。
我又指了指那六个剩下的点,再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山。
他摇头。
他伸出手,做了个动作——他把手掌摊平,往地上一切,切完把手掌往上一翻,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懂了。
他没带回来。
那三株,被挖出来了,可没带回来。
我把木板拿回来,蹲到火边,就着火光,把我刚才看懂的画下来。
我画了一个人形,画了一座山,画了一条竖线。
我在竖线底下点九个点,然后在三个点上打叉。
叉是“没了”。
画完我盯着那三个叉看。
看了一阵,我把木板推回他面前,接着问。
这一回我问得细。我在东隅做过两年台账核对,我知道一件事:你问一件事怎么发生的,不能问一遍就完。你要把它拆成几段,一段一段问,问完自己串起来,串不通的地方就是那个人没说、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我拆了五段。
第一段:他是怎么挖的。
我比了个动作——两只手做成爪子,往地上刨。刨完我指着他,又指山。
他点头。他又加了一个动作:他伸出右手,缺了小指的那只手——不对,缺小指的是猎户,他用的是自己的手——他把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往外一扯。
扯。
用手拔的。
第二段:拔出来的时候,根是整的还是断的。
我画了一株草,草底下画了根须。我又画了一株,根须从中间断开。
我指着这两株,抬头看他。
他指了第二株。
断的。
第三段:断了以后,那三株在哪儿。
我做了个“拿”的动作,又指了指他怀里。
他摇头。他伸出手掌,往地上一按,按完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的。
扔了。扔在地上。
第四段:扔了以后,他自己怎么样了。
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我自己的腿,然后我做了一个动作:我把手掌从膝盖往下慢慢抹,抹到脚踝,抹完我把手掌翻开,露出掌心,掌心上我拿炭划了几道乱线——这是“烂”。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了。
他点完,加了一个动作: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自己膝盖往下比,比到一半停住,然后又往上收,收回到膝盖。
我懂了:是从下往上走的。
第五段:从挖到烂,中间隔了多久。
我问这个的时候卡住了。我不会比“多久”。
我想了半天,用了老办法——我数脉。我在地上划了六个格子,一个格子代表四百下脉。我指了指格子,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山。
他看着那六个格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三个格子抹掉了。
三个格子。
我心里那本账上,把这五段串成了一条:他用手拔,根断了,他扔了,从脚往上烂,隔了三个格子。
串完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两个蹲在火边,隔着一块画满记号的木板,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火边,把木板摊在膝盖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的是:我该怎么办。
我在东隅那四年,遇到说不清的事,只有一个办法——查。查记录,查台账,查前一个月、前三个月是怎么做的。
这儿没有记录。
我手里只有这一块木板,板上记着我这十六天看见的所有东西。
我把木板从头翻到尾,翻了三遍。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停在那把干草上。
不是木板上的记号,是我真拿在手里的那把——莎婆给我的,二十七根,断口齐,根上带土。
我从怀里把它摸出来,摊在火边。
我一排一排地看。
我看到第七遍的时候,看出一样东西。
这二十七根,不是一样的。
有十九根,细,短,断口是斜的。
有八根,粗,长,断口是平的。
我把它们分成两堆。
我在心里记下这一笔:这是两个人采的,或者一个人采了两回。
我把那八根粗的拿起来,一根一根看。
我看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根的根上,带的土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根上的土是黄的,干的,结成小块。
这一根的根上,土是灰的,细的,像粉。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在东隅管过半年进货,我摸过无数种菜。菜根上带的土能告诉你它长在哪儿:沙地的土是散的,一抖就掉;水田的土是黏的,结成块;山上的土是灰的,细,带碎石屑。
这一根,是山上的。
不是山里随便哪处——我这两天在山里走过,那儿的土是黑的,腐叶压出来的,湿。
这一根带的是灰的粉土。
这一笔我记在最上头:这八根,是从石缝那片石头上采的。
我把这一行写完,脑子里接上了另一件事。
石缝那片石头,我昨天夜里刮过苔。刮下来的苔是湿的,底下是刻痕。
我坐在火边,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
二十七根干草里有八根,是从那片石头上采的。
那片石头上,有别人刻的字。
我心里那本账上,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我用炭把它写在木板背面最下头:
有人早来过。他们采过。他们刻过。他们走了。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
天开始发灰了。
我站起来,往那间塌屋走。
走到离门口一丈远的地方,我停住了。
屋里没声。
我蹲下来,往里看。
猎户躺在干草上。他不动。
我看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还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他的腿。
我看的时候,把木板举起来挡在脸前——我不是怕,我是照着教官说的做:看,别靠,别伸手。
我看了很久。
我看到一样东西。
他那条烂腿边上,干草上有印子。
是水渍的印子。一圈,不大,已经干了。
这一笔我记在最上头:那条腿渗过水。
渗过水,说明它不是一开始就干着的。
我蹲在那儿,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两遍。
翻完我站起来,往回走。
我没回火堆。我往大屋去。
大屋里,莎婆已经醒了。她坐在老位置,脸朝门口。
盘石公坐在火塘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走进去,蹲到莎婆面前。
我把木板摊开,指着背面那一排:二十七根干草的记号。
我指了指其中八根——我画的时候把它们画得粗一点。
我指着这八根,然后我做了一个动作——我把两只手合成一个空心的圈,往下送,送到地上,再往下压。
我是在说:石头。
莎婆伸手,摸到那排记号。
她摸得很慢。
摸到那八根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捻了捻我的手指——她捻的是我刚才摸过那些草根的手指。
捻完她开口了,说了六个字。
「可懂度:四成三。」
我不懂。
她看我不懂,抬起手,往自己脸上送。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层白翳。
然后她把手往下移,移到心口,按住。
按住以后她说了两个字。
「可懂度:五成五。」
我学。学了三遍,她点头。
我把它记下来:方块,一竖带钩,底下两点。
记完我抬头。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连它指的是人还是东西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盘石公在旁边听着。
他听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从我手里把木板拿过去,就着火塘的光,看那一排记号。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把那八根粗的记号抹掉了。
抹完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三个字。
「可懂度:五成一。」
我不懂。
可我懂了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见过——昨天他把“十”抹掉,只留“九”的时候,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在说:这个,不记。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最重:
他怕的不是那九株草。他怕的是那八根干草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木板翻回正面,重新挂上。
我坐在火塘边,看着火烧。
天大亮了。
村里人起来了。有人去井边打水,有人去窖口取粮——我看见今天取粮的人又少了一个。
我坐在那儿,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
第一件:猎户那条腿,得想法子。我不能进去,可我能把该记的记下来。
第二件:那三株被挖掉的草,得去看。不是今天,是今天夜里。
第三件:二十七根干草里那八根,是从石头上采的。这件事盘石公不让我记,我就不记在木板上——我记在心里那本账上。
我把这三件排完,抬头看天。
天是灰白的。
我在这儿第十七天了。
我伸手,把木板取下来,翻到正面。
正面已经满了。三十二道人、六排手、粮的堆、三堆换出去的东西、阿蕨划的那一道、一片叶子、七个旧记号、还有最下面那个角落里——四个方块,四个问号。
那是盘石公在薄石灯底下说过的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问号看。
看了很久。
我从兜里摸出炭,在四个问号旁边,又画了一个。
第五个。
画完我把木板挂回脖子上。
我又伸手,摸了摸后颈上那块疤。
它烫。
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摸过一次,刚才蹲在塌屋门口又摸了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三次,一次比一次烫。
我摸它的时候,指尖底下觉出了另外一样东西。
那块疤不是软的了。
它底下有一个硬的、小的东西,像一粒豆子,长在肉里。
我按了一下。
疼。
不是皮上的疼,是深处闷着的疼,疼完往里收,收进脖子里去。
我把手拿下来,塞进袖子里。
我坐在大屋门口,看着空地上的人来来去去。
我在等天黑。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