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秋走后,宗主殿里又剩下吴晨东一个人。
他没坐下。他走到殿门口,扶着门框,往东城门楼的方向看。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喊杀声一阵接一阵,中间夹杂着法术爆炸的闷响——每响一声,他脚下的青石板就跟着震一下。他能看到城楼上人影晃动,有人在往上冲,有人在往下倒,刀光和法术的光芒在夜色里交织,像一锅沸腾的铁水。
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殿内。
系统。
【在。】
临时修为还剩多久?
【金丹中期临时状态剩余时间: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
吴晨东心里盘算了一下。
刚才跟墨千秋那一番对话,他一直维持着金丹中期的气势——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墨千秋这种老江湖感觉到宗主不一样了。但这个状态马上就要没了。
二十三分钟之后,他就会打回原形,变回那个金丹初期、身体虚得打晃的宗主。
到那时候,要是有人突然杀上宗主殿——厉寒山也好,联军的高手也好——他拿什么挡?
赤心针只有一根,对金丹期才有五成概率。真要是来了个金丹中期以上的,他连跑都跑不掉。
他得抓紧时间。
系统,赤心点数现在多少?
【当前赤心点数:97。(新手礼包100点,扫描消耗1点,鉴定消耗2点)】
九十七点。
能买什么?
他打开赤心商城看了一眼——商城里的东西贵得离谱。最基础的黄阶下品功法,要50点。一颗最低阶的疗伤丹,要20点。一张最普通的防御符箓,要15点。
他那九十七点,看着不少,真花起来,也就够买两三样小东西。
他没急着花。
留置中心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钱要花在刀刃上。点数也是一样。现在不知道下一秒会出什么事,手里有点余钱,心里才不慌。
他正想着,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很轻,很碎,像猫踩在棉花上。
吴晨东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下——
【目标:苏挽情】 【身份:赤魔宗·三长老】 【修为:金丹初期】 【忠诚度:对宿主:31%】 【状态:观望、试探】
苏挽情。
毒仙子。
吴晨东嘴角微微一动。
来了。
墨千秋是自己来的,苏挽情是看着墨千秋进了宗主殿,才跟着来的。这就叫——观风向。
门被推开了。
一股脂粉香先飘了进来。
然后是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鹅黄色的纱裙,腰上系着紫色的丝绦。身材高挑,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像风里的柳条。脸长得很漂亮——柳叶眉,丹凤眼,嘴角一颗小小的美人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像个温柔的邻家姐姐。
但吴晨东知道,这张漂亮的脸底下,是一颗用毒的心。
原主的记忆里,苏挽情是南疆人氏,出身一个早已覆灭的毒修世家。她十五岁那年,全家被仇家灭门,她一个人逃了出来,靠用毒活了下来。三年前原主在南疆碰到她的时候,她正被一群人追杀,原主出手救了她,她就跟着原主来了赤焰山。
但她跟着原主,不是因为感恩。
是因为原主答应她,等宗门壮大了,帮她报仇。
这是一个把两个字刻在骨头里的女人。
苏挽情走进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声音软得像水:妹妹见过宗主。
吴晨东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苏挽情也不急。她直起腰,眼睛在殿内转了一圈——先看了一眼铜盆里那碗倒掉的药汤,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又折起来的地形图,最后才把目光落回吴晨东脸上。
那眼神很巧。看起来是在恭恭敬敬地看宗主,实际上是在打量,在评估,在心里算账。
妹妹刚才听说,二长老的人来给宗主送药?苏挽情笑了笑,怎么……还倒了?
吴晨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不在乎。
药不对。他说。
苏挽情挑了挑眉:哦?怎么个不对法?
曼陀罗花三钱,醉仙草二钱,忘忧散一钱。吴晨东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三长老觉得,这药是补身子的?
苏挽情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她很快就笑了,笑得更柔了:宗主好眼力。这种药……也就二长老想得出来。
她没问吴晨东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留置中心待了四年的吴晨东,最懂一件事——有些话,不用说透。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那就够了。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苏挽情往前走了两步,在殿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坐得很随意,不像墨千秋那样站得笔直。她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掏出一柄小小的银匙,在手里转着玩。
宗主,她开口了,声音还是软软的,妹妹今天来,是想问问——宗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对啊。苏挽情抬眼看他,外面两千多人围着,里面二长老虎视眈眈。宗主刚醒,身子还虚。这局……不好解啊。
吴晨东看着她。
他知道苏挽情在等什么。
她在等他亮底牌。
你有什么本事?你凭什么让我跟着你?你要是不行,我就换个人跟——就这么简单。
吴晨东没急着亮底牌。他反问了一句:三长老觉得,这局怎么解?
苏挽情笑了。
妹妹是个女人,不懂打仗。她说,妹妹就懂一件事——谁能让我活下去,谁能帮我报仇,我就跟着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宗主当初救了妹妹,妹妹记着这份情。但情分是情分,活命是活命。外面两千多人打上来,情分挡不住刀。
话说得很直白。
但吴晨东反而对她有了点好感。
至少这女人不装。不像厉寒山那样,嘴上说为了宗门好,暗地里捅刀子。苏挽情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是个讲利益的人,你给我利益,我就给你卖命。
这种人,反而好打交道。
三长老想报仇。吴晨东说。
苏挽情点头,做梦都想。
仇家是谁?
南疆,五毒门。苏挽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当年灭我满门的,就是五毒门。他们门主,用毒比我高三个境界。我修了十年,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吴晨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殿边,看着外面的火光。
三长老,我给你个机会。
苏挽情眼睛一亮:宗主请讲。
后山毒瘴林,你现在种了多大?
苏挽情想了想:方圆一里。
不够。吴晨东转过身,我要你在今天天亮之前,把毒瘴林扩大到方圆五里。七层毒,一层比一层狠。我不管你用什么毒,我要联军在山脚就损失三成。
苏挽情愣住了。
扩大到方圆五里?
她那片毒瘴林,种了三个月才种出方圆一里。一夜之间扩大到五里?
宗主,这……她皱起眉,五里太大了,我的毒草种不够。而且一夜之间,时间也太紧了。
毒草不够,我给你想办法。吴晨东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赤心商城里,有没有毒草种子?
【搜索中……】 【物品:七品毒草种子·醉魂花×100株】 【价格:赤心点数30点】 【效果:七日可长成,毒性中等,适合大范围布毒。】
吴晨东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点,他现在九十七点,花了还剩六十七。
值。
三长老,他开口了,你现在去后山,我让人给你送一批毒草种子过去。七日长成——但我等不了七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要你用你的法子,让它们一夜之间长出来。
苏挽情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夜之间让毒草长成?
这怎么可能?毒草生长要时间,要灵气,要水土,哪有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道理?
但她看着吴晨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突然意识到,宗主手里,有她不知道的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宗主,你给我种子。我给你一夜时间。
吴晨东点了点头。
他正要说话,系统面板突然跳了一下——
【金丹中期临时状态:剩余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
吴晨东心里一紧。
他得在三分钟之内,把苏挽情这边的事敲定。
三长老。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苏挽情的眼睛,毒瘴林布好了,联军在山脚损失三成。然后呢?
苏挽情皱起眉:然后?
然后,吴晨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五毒门。
苏挽情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看着吴晨东,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宗主……你说什么?
我说,五毒门。吴晨东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想报仇吗?等我们赤魔宗站稳了脚跟,我带你去南疆。五毒门的门主,我帮你杀。
殿内安静了。
苏挽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修了十年,忍了十年,就是为了报仇。但她自己知道,她这辈子可能都报不了——五毒门门主的修为比她高太多了,高到她连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宗主跟她说——我帮你杀。
她盯着吴晨东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吴晨东都没想到的事——
她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墨千秋那种单膝跪地的武将礼,是实实在在的双膝跪地,额头贴地。
宗主。她的声音在发抖,妹妹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宗主的。
系统面板上,忠诚度跳了——
【苏挽情忠诚度:31% → 71%】
涨了四十个点。
吴晨东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二位了。
墨千秋,苏挽情。
两个金丹期大长老,现在都站在他这边了。
他伸手,把苏挽情扶起来。
起来。他说,毒草种子我稍后让人给你送去。你现在去后山,布你的毒瘴林。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效果。
苏挽情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回过头来。
宗主。
苏挽情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宗主……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吴晨东笑了笑:人总会变的。
苏挽情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快步出了宗主殿,鹅黄色的裙角在门口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殿内又安静了。
吴晨东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金丹中期临时状态:已结束。】 【宿主修为恢复为:金丹初期。】
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退去,像退潮一样。刚才还充盈的法力,一下子空了大半。腿又开始发软了,眼前也有点发黑。
他伸手扶住桌角,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回来了。
打回原形了。
金丹初期,身体虚,刚醒过来,三天没吃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到椅子上。
没事。
临时修为就是用来撑场面的。场面已经撑过去了——墨千秋服了,苏挽情也服了。剩下的,就靠真本事了。
他正想着,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很轻,但很稳。不是苏挽情那种女人的碎步,也不是墨千秋那种武将的沉步。是一种……算过距离、踩过点的脚步。
每一步的长度都一样,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一样。
吴晨东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下——
【目标:鬼谷子】 【身份:赤魔宗·四长老】 【修为:筑基后期】 【忠诚度:对宿主:22%】 【状态:好奇、观望】
鬼谷子。
鬼算子。
来了。
吴晨东心里有数了。
墨千秋来了,苏挽情来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四个长老,三个已经见过了,就剩最后一个。
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五十来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灰色的儒衫,手里拿着一把鹅毛扇。脸很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很小,但眼珠转得很快——一看就是那种满肚子主意的人。
这就是鬼谷子。
筑基后期,四个长老里修为最低的一个,但也是脑子最好使的一个。
鬼谷子走进来,没急着行礼。他先在殿内转了一圈,眼睛在殿内扫来扫去——看了铜盆里的药汤,看了桌上的茶杯,看了吴晨东的脸色,甚至看了看殿门口的影子。
吴晨东也不催,就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着他转。
转了一圈,鬼谷子才停下来,对着吴晨东拱了拱手。
见过宗主。
他的声音很尖,像捏着嗓子说话。
吴晨东点了点头:四长老坐。
鬼谷子也不客气,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鹅毛扇往桌上一放。
宗主,他开口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老朽今天来,是想跟宗主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
这宗门,接下来怎么走。鬼谷子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在算什么,外面两千多人围着,里面二长老虎视眈眈。墨大长老刚才从宗主殿出去,脸色不一样了。苏三长老也从宗主殿出去,走路都带风了。
他抬起眼,看着吴晨东:宗主跟他们说了什么?
吴晨东笑了。
这个鬼谷子,有意思。
他不看你做了什么,他看别人走出去之后的反应。墨千秋出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苏挽情出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从这些反应里,倒推宗主跟他们说了什么。
这是个搞情报的料。
四长老想听什么?吴晨东反问。
老朽想听实话。鬼谷子说,宗主能不能带我们活下去?
吴晨东放下茶杯,看着他。
四长老觉得呢?
鬼谷子拿起鹅毛扇,摇了两下。
老朽算过一卦。他说,宗主这一劫,能过。但怎么过,老朽算不出来。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朽修了四十年,从来没算错过。但今天这一卦,糊里糊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挡着老朽的卦象。
吴晨东心里一动。
算不出来?
是因为系统?
他没接这个话茬。他只是问了一句:四长老,你想不想赌一把?
鬼谷子挑了挑眉:赌什么?
赌我能赢。吴晨东说,赌赤魔宗能在这南荒站稳脚跟。赌三年之后,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鬼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了起来——是那种赌徒看到好筹码时的光。
宗主,他把鹅毛扇往袖子里一塞,老朽这把老骨头,就押在宗主身上了。
系统面板上,忠诚度跳了——
【鬼谷子忠诚度:22% → 58%】
吴晨东站起身,走到鬼谷子面前,伸出手。
鬼谷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四长老,吴晨东说,我给你个任务。
宗主请讲。
从现在起,你给我建一套情报系统。吴晨东的声音很低,很稳,山脚设三个耳目点,盯周边所有小宗门的动静。联军那边,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吃多少粮食,睡多少人,哪个方向是薄弱点。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西门那边,厉寒山的人,每天出多少人,进多少人,跟外面有没有联系。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鬼谷子的眼睛越来越亮。
情报系统?耳目点?
他修了四十年,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掐算、推演、猜。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去建一套系统,专门收集情报。
这思路……野路子,但够直接。
他地一声打了个响指:宗主放心。三天之内,老朽给您一张周边势力图。五天之内,联军那边的一举一动,全在您眼皮子底下。
吴晨东点了点头。
四个长老,现在三个都拿下了。
就剩最后一个——厉寒山。
他走到殿门口,看向西边。
西门方向,还是安安静静的。
但这份安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按兵不动的安静了。
吴晨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西边的黑暗里,慢慢动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长老,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东门有墨千秋守着,后山有苏挽情布毒,情报有鬼谷子盯着。
接下来,就该看看——厉寒山,到底要怎么走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