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情走后不到半炷香，周铁柱回来了。
他是从后山小道绕回来的，裤腿上全是泥，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他一进门就先往吴晨东脸上看，看了两眼，才松了口气。
宗主，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吴晨东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凉茶，没答他这话。
墨长老那边怎么说？
墨长老已经回东门了。周铁柱喘着气，小的在半道上碰见他，他说宗主的话他记下了，三班轮换今晚就办，烧粮道的人他已经在挑。
吴晨东点了点头。
墨千秋这个人，做事不拖。
还有，周铁柱压低了声音，小的绕后山回来的时候，看见西门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火把多了。周铁柱说，原来西门只有二十来个火把，现在点了四十多个。而且……小的看见有人从西门出去，往山下去了，一共七个，都是轻装。
吴晨东把茶杯放下。
七个人，轻装，往山下去。
下山是去见谁？
三家联军的大营在山脚，扎在赤焰山西、南两面。西门正对的是白骨观那四百人的营地。
但白骨观只是四百人，一个堂主带队，筑基后期。
厉寒山要见白骨观的人？还是借着白骨观的营地，去见别的人？
吴晨东在心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原主昏迷三天。这三天里，厉寒山做了什么，原主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原主记得清楚——三天前的晚上，厉寒山来过宗主殿一趟，说是送补药。那碗药，原主喝了。
喝完，第二天就修炼出岔子了。
吴晨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原主的昏迷，跟厉寒山脱不了关系。而且厉寒山背后，还有人。
周铁柱。
你跟着我多久了？
周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小的跟着宗主四个月了。宗主立宗那天，小的就在。
四个月。吴晨东看着他，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宗主您说。
四个长老里，你最信谁？
周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答错了，就是站队；不答，就是没忠心。
他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小的谁都不信。小的就信宗主。
吴晨东笑了一下。
这算是句实话。周铁柱炼气九层，在四个长老眼里就是个跑腿的。他谁也不靠，只能靠着宗主——因为他是宗主从村里带出来的，除了宗主，没人会把他当回事。
吴晨东说，那你记住一件事。今晚不管谁进这个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站在我身后，不许退。
周铁柱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三个。
是一群。
吴晨东抬眼看向门口，同时在心里问了一句：系统，扫描殿外。
【扫描中……】 【检测到目标：十一人】 【修为分布：金丹中期一人，筑基大圆满一人，筑基中期三人，筑基初期六人】 【威胁评估：高】
金丹中期一人。
厉寒山。
吴晨东慢慢站起身。
他没换衣服。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赤纹长袍，腰上挂着赤心剑。但他把袍子下摆整理了一下，又把玉冠扶正了。
他不打算摆出什么威仪。他只是要让进门的人看到：这个宗主，是坐着的，是醒着的，是穿着宗主服的。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把门推开到最大，然后侧身站定。
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血红短褂，黑色束腰，脚上一双黑靴。身材高大，肩宽背厚，走起路来肩膀先动，像一头往前拱的牛。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斜斜划到嘴角，把那半张脸拉得有点歪。眼睛是三角眼，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没睡醒，但眼珠子一转，那股子阴冷就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柄刀。
刀身宽厚，刀背很沉，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不是染的，是浸的。刀没入鞘，就那么提着，刀尖朝下，一路走过来，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就是厉寒山。
血手人屠。
赤魔宗二长老，金丹中期。
他走进殿内，在离吴晨东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把刀往地上一拄。
刀尖入石三分。
宗主。他拱了拱手，声音粗，带着点沙哑，您可算醒了。
吴晨东没坐下。
他站着，看着厉寒山，没说话。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厉寒山等了两息，见宗主不接话，脸上的笑就淡了一点。
宗主昏迷三天，属下心里急啊。他自己接了下去，外面三家联军压境，里面人心浮动，属下这几天没合过眼。今晚听说宗主醒了，属下第一时间就赶过来。
他说第一时间。
但张奎是一炷香之前来的，还端着一碗下了药的凝神汤。
吴晨东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二长老辛苦了。他说。
四个字，不冷不热。
厉寒山眯了眯眼。
他原本准备的那套说辞，是给一个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年轻宗主准备的。他准备了三套话：第一套，安慰；第二套，逼宫；第三套，翻脸。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惊慌，也不六神无主。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平视过来，不急不缓。
厉寒山把准备好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决定跳过第一套。
宗主，他往前迈了半步，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宗门现在这个局面，宗主一个人扛不住。厉寒山说得很慢，很沉，三家联军两千多人，我们六百。这个仗，不是靠一腔血气能打的。属下想着，按宗门旧例，大事由长老们共议——如今宗主身体未愈，不如暂由几位长老分领事务，宗主只管静养。等这仗打完了，宗主再收回权柄，如何？
殿内静了下来。
站在吴晨东身后的周铁柱，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这话说得漂亮。
暂由长老分领宗主静养打完了再收回。听着全是为宗主好，为宗门好。
但吴晨东在留置中心听得多了。
这种话，他一年要听几十遍。
留置对象里头，有一半是这么栽的——最开始都是我只是暂时帮您管一下等风头过了就还给您这都是为了您好。等到真管上手了，就不还了。
二长老。吴晨东开口了。
属下在。
你说宗门旧例。吴晨东往前走了一步，哪条旧例？
厉寒山早有准备：宗主立宗之日，曾亲口说过——宗门大事，与诸长老共议。这话，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八个亲卫里，有几个人立刻点头。
是，小的们都在场。
宗主确实说过。
吴晨东没否认。
因为这话原主确实说过。
立宗第一天，四十七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原主年轻，心里没底，怕压不住人，就说了一句宗门大事，与诸长老共议。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是句空话——四十七个人的小宗门，哪有什么大事。
但现在，厉寒山把这句空话翻出来，当成了尚方宝剑。
我说过。吴晨东点了点头，但二长老可能记岔了一件事。
何事？
我说这话那天，宗门四十七个人。吴晨东看着他的眼睛，今天，六百多人。四十七个人的规矩，管不了六百个人的宗门。
厉寒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所以，吴晨东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规矩，得重定。
重定？厉寒山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宗主打算怎么定？
我定。吴晨东说。
两个字。
殿内一下子就静了。
静到能听见外面山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厉寒山站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八个亲卫，有两个人下意识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吴晨东没看他们。他只是看着厉寒山。
二长老不服？
厉寒山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粗，很野，带着一点血腥气。
宗主，他说，属下不是不服。属下是怕。
怕什么？
怕宗主年轻，压不住这局面。厉寒山把那柄血手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三家联军两千多人，杀上山来，第一个死的是宗主，第二个死的是我们这些长老。属下跟着老宗主……
他顿了一下，改口：属下跟着您，是想活，不是想死。
这话说得很实在。
至少有一半是实在的。
吴晨东心里清楚——厉寒山想活，也想掌权。这两件事在他心里不冲突：先掌权，再活下去。掌不了权，他宁可让整个宗门陪他一起死。
这种人，吴晨东见过。
不是最坏的，但是最麻烦的。
二长老想活。吴晨东说，我也想活。所以我们其实是一头的。
厉寒山挑了挑眉。
二长老刚才说，怕我压不住局面。吴晨东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厉寒山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那我问二长老一件事——你西门那边，现在有多少人？
厉寒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百二十七。吴晨东说，对不对？
厉寒山没说话。
这三百二十七个人里，有一百八十个是你自己从外面招来的，另外一百四十七个是宗门原来的人。吴晨东继续说，你自己招的那一百八十个，驻扎在西门内城；宗门原来的那一百四十七个，被你调到了西门外围。
厉寒山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这些数字，是他的底牌。他把自己的亲信放在内城，把不听话的宗门老人放在外围当肉盾——这个安排，他做得很隐秘，连他手下的人都不知道全貌。
宗主怎么会知道？
宗主……厉寒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自己算的。吴晨东说。
他没说是怎么算的。
系统扫描只能看到三十丈内的人和修为。但西门的火把数、巡逻换班的间隔、营地炊烟的数量——这些，鬼谷子的耳目点可以给。再加上原主记忆里西门的基本布防，他自己推了一遍。
推出来的结果，跟系统给的数字对上了七成。
七成，够了。
二长老，吴晨东看着他的眼睛，你把自己的亲信放在内城，把宗门老人放在外围。你是想让他们先死，还是想让他们先挡刀？
厉寒山没有说话。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我不追究。吴晨东说。
厉寒山猛地抬头。
今晚不追究。吴晨东补了一句，现在联军还在外面，我们自己人先打起来，最高兴的是童枯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所以，二长老，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西门的人，明天天亮之前，调一半到东门去。
厉寒山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调到东门？
吴晨东说，东门是正门，联军的主攻方向。墨长老一个人守不住。
属下守西门……
西门不用守。吴晨东打断了他，西门对着的是白骨观那四百人。白骨观那个堂主，筑基后期，带的是鬼修。鬼修怕什么？怕阳气，怕雷法，怕正面对冲。他们不敢强攻。
他顿了顿：他们不敢强攻，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内乱。吴晨东看着他，二长老，你说是不是？
厉寒山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站在厉寒山身后的那八个亲卫，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后缩。
吴晨东没再逼他。
他知道，逼到头了，就真要翻脸了。而他现在，修为是金丹初期，身体虚，赤心针只有一根。真翻脸，他打不过厉寒山。
所以他把话说到等我们内乱这一句，就停住了。
剩下的，让厉寒山自己去想。
过了很久，厉寒山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宗主，属下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天天亮之前，属下调一百人到东门。
吴晨东点了点头。
二长老，他说，你今天这碗药，我不计较。但下不为例。
厉寒山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吴晨东的眼睛，到底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刀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
八个亲卫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门被带上了。
殿内又静了下来。
吴晨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
周铁柱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宗主！
没事。吴晨东的声音有点哑，扶我到椅子上。
他坐到椅子上，闭了闭眼。
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了。
刚才那一番话，他每一句都是在刀尖上走的。
数字是真的，但推演是虚的。系统扫描到的只有殿内这十一个人，西门的三百二十七个人，有一半是他从鬼谷子的只言片语和原主的记忆里拼出来的。拼得对不对，他自己只有七成把握。
要是拼错了，厉寒山当场翻脸，他就完了。
但他赌对了。
厉寒山没翻脸。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算。
厉寒山算了一笔账：现在翻脸，他要面对墨千秋（金丹后期）、苏挽情（金丹初期）、外加一个不知深浅的宗主。就算他能赢，也要元气大伤，然后被外面的联军一口吞掉。
不翻脸，还能保住三百多人，还能等下一个机会。
他选了后者。
系统。吴晨东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厉寒山的忠诚度现在多少？
【目标：厉寒山】 【忠诚度：对宿主：3%】 【状态：隐忍、观望、敌意未消】
三个点。
比刚才还低了。
吴晨东苦笑了一下。
他就知道。刚才那番话，只是让厉寒山暂时退了，没有让他服。
系统，新手任务进度？
【新手任务：活下去。】 【任务进度：41%】 【提示：宿主已初步稳定内部局势，但外部威胁未解除。建议：尽快建立有效防御体系。】
四十一。
还差一半多。
吴晨东睁开眼，看向周铁柱。
周铁柱。
你去办三件事。
宗主吩咐。
第一，你去后山找苏长老，问她毒草种子收到了没有。收到了，让她连夜布毒。
第二，你去东门找墨长老，告诉他，天亮之前会有一百人从西门调过去，让他把人接好，编进轮换。
第三，吴晨东顿了一下，你去找鬼谷子，让他今夜就派人盯住西门。厉寒山调走一百人之后，西门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给我记清楚——谁在，谁不在，谁在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
周铁柱把这三件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用力点头：小的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吴晨东又叫住了他。
周铁柱。
宗主还有什么吩咐？
吴晨东看着他，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的月钱翻三倍。
周铁柱愣住了。
宗主……
我说翻三倍就翻三倍。吴晨东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给我记住——从今天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真的。
周铁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在赤魔宗四个月，从来没拿过一分月钱。原主那时候穷，连自己的丹药都买不起，哪有钱发给手下。
小的记住了。他用力点头，小的这条命，是宗主的。
他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吴晨东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灯火很小，一跳一跳的，把殿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元宵节。
在原世界，这个时候，东方市的街上应该还挂着灯笼。老妈的小卖部会卖汤圆，五块钱一袋，芝麻馅的。老爸晚上会去广场跳舞，跳完了回家，坐在小卖部门口抽烟。
老哥在海口值班，大嫂在白沙，侄女在幼儿园。
而他坐在这里，在一个叫玄黄界的地方，穿着一件绣着火焰纹的黑袍，刚刚跟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道长老对峙完，后背全是冷汗。
他闭了闭眼。
系统。
【在。】
我问你一句话。
【请讲。】
我还能回去吗？
系统沉默了两息。
【权限不足。】 【该问题涉及【赤心天道】模块。】 【当前系统等级：Lv.1。】 【建议：提升系统等级，解锁相关权限。】
吴晨东笑了。
笑得有点苦。
他说，那就先把这关过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天还没亮。
东边的天空，是一种很暗的蓝，边缘泛着一线灰白。山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东门的火光还在烧。
但那火光，好像比刚才小了一点。
吴晨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殿，把那盏快要灭的油灯拨亮了一点。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一支笔。
他没有写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守。 第二行：拖。 第三行：等。
写完，他把纸压在烛台下。
窗外，天边那一线灰白，正在慢慢变宽。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