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彻底散尽的时候，惨白的日头才慢悠悠爬上东边山尖，像块冻得发硬的豆腐，挂在天上，连半分暖意都吝啬给出。吴晨东踩着乱葬岗的碎骨往黑石城走，粗布鞋底碾过干枯的手指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无数亡灵在啃咬陈年的旧账。他指尖摩挲着怀里张莽的储物袋，兽皮袋面的纹路粗糙，蹭得指腹发痒，袋口系着的黑绳还沾着张莽颈间喷溅的黑血，现在已经凝成了褐色的痂，摸上去硬邦邦的。
刚才废张莽时沾在袖口的一点黑煞气残渣，被他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了——尸身虽不惧污秽，但留着这股子怨气冲天的味道，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丹田里的红莲业火团比晨起时又暖了半分，新解锁的“业火护盾”像层无形的薄膜，贴着皮肤游走，刚才有个瘸腿乞丐不知死活，想抢他腰间的破布袋，刚碰到布袋边角，就被护盾烫得“嗷”一声缩回手，指尖瞬间焦黑一片，瞪着这穿得破破烂烂的道士，连滚带爬地跑了。
【老油条在识海里打了个哈欠：“宿主你现在连乞丐都欺负，业火护盾拿来烫手指，真是大材小用。”】
【吴晨东在心里回怼：“蚊子再小也是肉，烫醒他总比他下次抢了普通百姓好，这也算积德。”】
【老油条：“……你这歪理都能编出一本《伪善真经》了。”】
黑石城的轮廓在远处慢慢清晰，黑色城墙像头蛰伏的巨兽，城门口的守卫换了班，但认得他这身粗布衣衫——上次进城时，他指尖弹出的功德金光让守卫记了许久。这次他故意把怀里清虚观令牌的边角露出来半寸，青色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淡光，守卫远远看见，连忙收回了拦路的戟，甚至还躬了躬身：“道长又来城里办事？”吴晨东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悲悯的笑，声音平淡温和：“顺路超度几缕亡魂，劳烦施主了。”守卫哪敢多问，连忙侧身让开路，连进城费都忘了提。
街面上的摊贩已经摆开了，卖人肉包子的婆子看见他，连忙把蒸笼往里挪了挪，像是怕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冲撞了“高人”；卖尸油的摊主也缩了缩脖子，把黑陶罐的棉絮塞得更紧了些。吴晨东目不斜视地走着，粗布衣衫的下摆扫过路边的碎纸钱，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暗号。路过悦来客栈时，掌柜的独眼正扒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吓得连忙缩了回去，连招呼都不敢打——昨夜赵坤四人被抓，今早黑风寨出事，全城都在传有个穿粗布衣裳的游方道士手段通天，掌柜的哪敢招惹。
万宝楼的朱红大门在街的尽头，黑曜石砌成的墙面在惨白日头下泛着冷光，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眼窝里的鸽血宝石比上次更红了，像刚吸饱了血。伙计看见他，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的笑比上次真诚十倍：“道长来了！王掌柜特意吩咐过，您来了直接上二楼雅间，小的这就通报！”吴晨东微微颔首，抬脚迈过门槛，靴底踩在铺着红毯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墙壁上挂着的《百鬼夜行图》里，鬼影仿佛在他经过时往画布深处缩了缩，连颜色都淡了几分。
二楼的雅间里，王掌柜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拨算盘，翡翠扳指在算盘珠子上滑得飞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吴晨东，吓得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跑过来，弯腰行礼，腰弯得像个煮熟的虾米：“道、道长！您可来了！小的昨夜就吩咐过，您来了立刻通报！”吴晨东没说话，自顾自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王掌柜不必多礼，贫道今日，是替人送批货来。”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张莽写的密信，放在桌面上。信纸是黑风寨特制的，泛着淡淡的腥气，落款的私印沾着还没干透的墨渍，是张莽今早临行前按的，印泥里混着他的血，红得发黑。王掌柜哆哆嗦嗦地捡起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抖了起来——信上写得清楚，张莽托这位“无尘道长”送来之前约定的赃物，顺便交接黑煞刀的尾款，若有半句差池，黑风寨便拆了万宝楼的招牌。
“道、道长……这、这信是真的？”王掌柜的声音都在打颤。吴晨东笑了笑，指尖弹出一丝红莲业火，落在信纸上，那业火是红色的，却带着金色的纹路，在信纸上烧了个小小的窟窿，却没有烧到其他地方，连一丝烟都没冒。“王掌柜觉得，贫道有必要拿假信骗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王掌柜连忙摇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敢不敢！道长说笑了！货都在这儿，黑煞刀也在库房里，小的这就去取！”
他转身要走，刚到门口，被一个护院拦住了——那护院不知道深浅，看见吴晨东穿得破破烂烂，以为是来骗吃骗喝的，刚要呵斥，被王掌柜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张大爷请来的高人！再敢无礼，老子剁了你的手！”王掌柜骂得唾沫横飞，护院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吴晨东看着这一幕，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是馊的，混着锯末的苦味，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一丝功德金光渡进茶杯，茶渍瞬间沉淀到了杯底，茶水变得清澈了些。
不多时，王掌柜抱着个黑漆木匣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个沉甸甸的麻袋。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黑煞刀，刀鞘上刻着的鬼头眼窝里闪着红光，刀身泛着幽幽的黑光，正是张莽从不离身的筑基期法器。旁边的麻袋里，装的是张莽之前抢来的金银珠宝，还有几瓶不知名的丹药，大多是匪修劫掠来的，没什么大用，但卖给万宝楼，却能换不少灵石。
“道长，这是黑煞刀，还有张大爷托卖的货……”王掌柜赔着笑，刚要开口报价，吴晨东抬手打断了他：“那瓶凝碧丹，也一并估个价吧。”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瓶碧绿色的凝碧丹——正是从张莽储物袋里找到的那瓶，瓶塞上的清虚观云纹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王掌柜看见这丹药，眼睛都亮了，连忙接过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又用指尖碾碎了一点，感受着里面的灵气，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道长，这凝碧丹是清虚观的精品，市价三千两白银，小的给您算三千五百两，如何？至于这黑煞刀，张大爷之前付了一千两定金，剩下的两千两，小的这就给您补齐！还有这些杂物，小的给您算五百两，一共六千五百两，全是下品灵石，您看行吗？”
吴晨东没说话，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王掌柜吓得连忙改口：“要不……六千八百两？小的再送您一张万宝楼的贵宾令牌，以后道长来买东西，一律八折！”吴晨东这才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王掌柜如释重负，连忙招呼伙计去取灵石，又亲手把贵宾令牌递过来——令牌是玄铁打造的，上面刻着“万宝”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吴晨东接过令牌，随手塞进怀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王掌柜的手背，王掌柜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钻进来，冻得他一个哆嗦，连忙缩回手，心里暗道这游方道士果然不是常人。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清虚观弟子的喝声。王掌柜脸色一变，刚要起身查看，吴晨东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必慌张，是清虚观的道友来了，王掌柜只需说，今早有个穿黑风寨衣服的人来过，留下了这批货，其他的，不必多言。”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王掌柜连忙点头，连说“是是是”，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
楼梯上脚步声响起，张玄带着陆明和两个内门弟子走了上来。他们刚处理完黑风寨的残局，就来万宝楼查线索，看见王掌柜，张玄上前一步，抱拳道：“王掌柜，我等是清虚观弟子，今日来查问黑风寨匪修的行踪，不知掌柜的可有线索？”王掌柜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张道长！您可来了！今早真有个穿黑风寨衣服的壮汉来过，留下了这批货，说是要和贵派了结恩怨，还给了我这封信……”他说着，把张莽的密信递过去——信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内容和吴晨东拿出来的那封差不多，只是把“无尘道长”的名字抹掉了，只说是黑风寨的人。
张玄接过信，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好个张莽！死到临头还想耍花样！”陆明在旁边咬牙切齿：“师兄，我们要不要立刻去剿了黑风寨的余党？”张玄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张莽已经被那位无尘道长废了，余党不足为虑，先安葬好死去的师弟，再慢慢清算。”他说着，抬头看见坐在窗边的吴晨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无尘道长！您也在这儿？”吴晨东站起身，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悲悯的笑：“张道友，贫道刚替张莽送来这批货，也算了结一段因果。逝者已矣，道友节哀。”张玄感动得眼眶发红，连忙回礼：“多谢道长相助！若不是道长，我等今日怕是难敌张莽那厮！大恩大德，清虚观没齿难忘！”
吴晨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张玄怀里那块缺了角的清虚观令牌——正是他从林昭的残碑下找到的那半块，现在已经被张玄拼回去了。“道友不必客气，除魔卫道，乃是我辈本分。”他说着，转身往楼梯口走，路过张玄身边时，衣袖不经意间扫过张玄的手背，一丝功德金光渡了过去，帮张玄平复了激荡的心绪。张玄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体内，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抬头想再道谢，吴晨东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粗布衣衫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慢慢远去，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雾。
王掌柜看着吴晨东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暗道侥幸。张玄则望着楼梯口的方向，满脸的感激，完全没发现，这个看似慈悲的游方道士，怀里揣着的就是他们清虚观丢失的三瓶凝碧丹，腰间的储物袋里装着张莽的黑煞刀，甚至连王掌柜刚才给的六千八百两灵石，都是从张莽的赃物里分出来的“差价”。
吴晨东走出万宝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血月刚爬上树梢，像一只充血的眼球，挂在天上，把整个黑石城都染成了红色。他摸了摸怀里的玄铁令牌，还有储物袋里沉甸甸的灵石，黑煞刀在袋子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远处的血月。风卷着他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街面上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摊，卖人肉包子的婆子看见他，连忙把蒸笼盖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躲什么瘟神。
【系统提示：完成交易，获得下品灵石6800块，万宝楼贵宾令牌×1，功德+30，业力-8，当前业力：48。红莲业火团熟练度提升，业火护盾可抵挡筑基期以下攻击五次。】
【老油条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点调侃：“宿主你现在真是吃干抹净还留个尾巴，连万宝楼的贵宾令牌都搞到手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收购万宝楼啊？”】
吴晨东在心里冷笑：“收购万宝楼？太麻烦了，有个贵宾令牌，以后买东西打折就行。再说了，这黑石城的水够深了，万宝楼背后的势力，我还没摸清，没必要急着跳进去。”他抬头望了望乱葬岗的方向，粗布衣衫的下摆扫过路边的碎骨，脚步不疾不徐，像赴完一场宴席，正慢慢往回走。远处的清虚观弟子还在忙碌，万宝楼的灯火通明，像无数双窥探财富的眼睛，而他却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的金光在血月的照耀下，亮得吓人。
“世人笑我伪善面，我笑他人看不穿。”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只有脚下的枯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在为他送行。前方的乱葬岗在血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张等着他回去消化的温床，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黑石城的阴影里慢慢酝酿——万宝楼背后的势力，清虚观即将到来的高层，还有血煞魔域传来的隐隐动荡，都在等着他这只披着佛皮的魔，一步步走进局里，搅动起滔天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