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北头有一座废弃的砖窑。
背着手,朱元璋在废墟边上站着,满脸嫌弃的打量这片十来年没人管的破院子。野草长的比人还高,残破的红砖墙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子隐约的尿臊味。
堂堂的大明工部,要是把锻造营搞成这副德行,咱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老朱冷哼了声。
底下的废窑里,张叔正带着八个下了早班的群演,光着膀子,把炉膛里半人高的碎砖头跟垃圾一车车的往外推。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流,在灰尘里冲刷出一道道泥印子。
隔壁废品站的老板王胖子,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捧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溜溜达达的晃了过来。
他瞧着这群人在废窑里折腾,忍不住咧开嘴乐了。张哥,我说你们这帮搞演艺的,是不是魔怔了?王胖子嘬了一口茶水,茶叶沫子粘在牙上,这窑都废了十来年了,烟道早堵死了。你们在这儿折腾半天,就为了烧几块铁皮?如今这年头谁还玩真的啊。网上几十块钱一套的真空镀膜塑料甲片,灯光一打,瞧着比真金还亮,你们何苦受这份罪?
张叔把铁锹往泥地里一插,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他自顾自的点了一根烟,毕竟他也不知道这帮神仙到底想干什么。
老朱这会儿已经走到了炉膛跟前。
他瞅着那个刚清理出来的进风口,指挥着苏佩佩,把一块从废品站收来的生锈钢板搬过来,挡在风口侧面做导流。听见王胖子的风凉话,老朱斜着眼瞅了过去。
塑料?老朱冷笑的哼了声。他指使苏佩佩把昨天那块带唐军纹样的旧铁片捡起来,丢在王胖子脚边。
你懂个屁的质感!老朱没再让苏佩佩转述,声音低沉的砸了过去,塑料那种死气沉沉的反光,在舞台灯光下跟剥了皮的死鱼眼似的。大唐的明光铠,得有战场上的划痕,得有血跟泥嵌进铁锈里的那股子煞气。你用塑料糊弄观众,观众就用脚趾头糊弄你!
王胖子被这番话噎的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捧着茶缸转身走了。
炉膛这会儿已经清理干净了。
苏佩佩按照老朱给的清单,买回了三麻袋无烟煤块,还有一台中型的工业鼓风机。
电源接通,鼓风机发出震耳的轰鸣声。火苗在炉膛里蹿升,温度升的飞快,整个废旧砖窑周围的空气都被烤的扭曲了。
老朱看着那台插电的铁疙瘩,脸色有些惊奇,忍不住感叹道:好家伙,这插电的铁蛤蟆,比咱大明工部几百个光膀子汉子拉风箱还猛!
第一炉,开烧。
张叔指挥着两个汉子,用长柄铁钳夹起几块切好的废旧钢筋,塞进通红的炭堆里。大伙都屏住了呼吸,瞅着炉膛。
一刻钟后。
拉出来!上铁砧!老朱大吼道。
两个汉子满头大汗的把烧的通红的钢筋夹出来,搁在临时找来的一块大铁疙瘩上。抡起大锤,冲着铁块哐!哐!往下砸。
火星四溅。
可第一锤砸下去,张叔的脸色就变了。
那根钢筋没被砸扁,反倒发出一声脆响,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是一片诡异的焦黑色。
温度没控住,碳化了,废了。张叔瞅着那截废铁,心里直发凉。
几个群演面面相觑。他们本就是被忽悠来赚点辛苦钱的,现在放着正经排练不干,跑来这废旧砖窑里打铁,谁知第一把就砸了锅。
张叔,这活咱们真干不了。那个叫大奎的魁梧汉子把大锤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咱们是武行,不是铁匠。这火候跟温度,咱们根本摸不准。再这么折腾下去,五天拿什么上台?要我说,趁早散伙,给千机阁低个头,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
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苏佩佩站在旁边,急的眼圈都红了。那十六万是他们手里的最后底牌,这些废铁要是全报废了,这戏就真没法演了。
老朱沉着脸,没当场发飙。
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块断裂的焦铁,端详了片刻。
大奎是吧。老朱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冷盯住那个魁梧汉子。
就在这一刻,大奎猛的打了个寒颤。他跟看见了老朱身后腾起的一片遮天火光似的,那是鄱阳湖水战的惨烈景象,无数战船在烈火里倾覆,浑身是血的士兵嘶吼着把铁锅砸碎,在死人堆里磨成锋利的刀刃。
晃神的一瞬间,那股子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当场把大奎给镇住了。他双腿发软,好悬没跪在地上。
大明朝建国以前,咱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打仗,大船被烧了,咱就用小船去撞!铁器没了,咱就让士兵把铁锅砸了磨成刀!老朱板着脸,声音冷硬如铁,咱这辈子,字典里就没有低头这两个字!
他转头瞅向张叔。
这块废了,是因为热的太快。不要整根加热,把那些废钢板切成巴掌大的小块,分批进炉子。烧到暗红就拿出来,用小锤敲出杂质,再叠在一起重新锻打,这叫包钢法!
老朱没多废话,那股子凶狠的劲头逼的人不敢怠慢。还愣着干什么?动起来!
大奎咽了口唾沫,咬着牙重新捡起大锤。
第二次开搞。
铁片被切成小块,分批塞进炉子里。温度控制在暗红色,拿出来后,几个汉子在老朱严厉的呵斥下,叮叮当当的敲击。火星四溅中,群演们肌肉绷的死紧,汗水蒸发成了一股股白雾。铁片在锤打下慢慢延展,杂质变成黑色的氧化皮剥落下来。几个薄片被叠在一起重新烧红,再用大锤猛砸。大锤砸下去,火星子四溅,老朱在旁边粗声粗气的骂着,废窑里一时间全是打铁的响动。
下午三点。
林九门带着他那个装满宝贝的铁皮箱子来了。
老头子嫌弃的瞅了眼乌烟瘴气的废窑,直接把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拍在外头当临时桌子的木板上。
这是我昨晚连夜按照你们那块旧铁片上的纹路,还原出来的唐军明光铠胸甲比例图。林九门扶了扶老花镜,那铁片上的纹路是用来做模具的。你们只要把砸薄的铁皮垫在那块铁片上,用力敲,就能把上面的虎头军阵图复刻出来。
张叔赶紧把那块带纹路的旧铁片固定在木墩子上。
大奎夹着一块刚打薄、烧的微红的铁皮,平铺在旧铁片上面。
林九门亲自上手,拿了一把特制的圆头铜锤,沿着铁片的边缘还有凹槽,精准又有力的敲击。
当!当!当!
每一锤下去,烧红的铁皮就向下一分,贴合在底部旧铁片的纹路上。
半小时后,铁皮冷了下来。
林九门把它翻了过来。
围观的人全没了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一块格外粗犷的护心镜。
这东西算不上完美,边缘还是粗糙的,表面带着锤击的疤痕,还有氧化后的焦黑。可偏偏是这股子粗粝劲,配上凸起的虎头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出冷硬的金属光泽。这铁甲跟在烈火里滚过似的,透着股大唐老兵刀口舔血的煞气,流水线上的塑料玩具根本做不出这股子劲头。
成了!大奎激动的吼了一嗓子。
刚好溜达回来的王胖子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瞅了一眼。等他看清那块透着凶光的护心镜,吓的手一哆嗦,一声,掉漆的搪瓷茶缸砸在脚面上,茶水泼了一地。
苏佩佩瞅着那块胸甲,眼泪好悬没掉下来。
就在这会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千机阁的文峰在微博上发了条新动态,还配了一张从远处偷拍的废窑冒黑烟的照片。
文峰说:实景演艺的悲哀。某四合院团队因为买不起道具,居然跑到城中村的垃圾堆里捡废铁自己敲。拿废铜烂铁糊弄观众,这不叫匠心,这叫行业之耻。五天后的首演,大家拭目以待这场闹剧。
底下的评论一下破了千,全是在骂四合院工作室哗众取宠、骗取情怀的。
苏佩佩气的直手抖。
不知什么时候,李世民出现在了旁边,他扫了眼屏幕,冷笑的说了句:蠢货。让他尽情的跳,现在跳的越高,五天天死的越惨。
傍晚的时候,第一批护心镜跟着满身煤灰的群演们,一起被运回了老剧场。
二楼的阴影里,嬴政正瞅着苏佩佩带回来的那块护心镜。
他伸出指头,顺着上面那头咆哮的猛虎纹路摸了摸。
突然,他的指尖停在虎头额头一个隐蔽的符号上。
那是个类似小篆的字。
这绝非大唐军阵图里该有的东西。
嬴政的眉头拧了起来。系统前阵子发布的历史的遗物任务,加上这块废铁出现的巧合,让他心里有了底。他转头瞅了眼还在一楼排兵布阵的李世民,又瞧了眼正蹲在废旧机关图纸前琢磨的朱元璋。
这不是大唐的军阵图。嬴政低声念叨,心里琢磨着,系统特意指引咱们寻找历史的遗物,而这上面的纹路,跟地下那套机关的走势一模一样。唯一的解释是,这是系统故意留下的暗记。
这块被埋在废墟里多年的旧铁片,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系统早就把局给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