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佩佩的手机屏幕亮着刺目的白光。信息列表里并排躺着三条一字不差的退款短信，像三把冷冰冰的铡刀，悬在四合院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头顶上。
她哆哆嗦嗦的去抓桌上的水杯，玻璃杯底重重的磕在人造石桌面上，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杯里的水晃荡出来，洇湿了那份刚签好的群演排班表。
定金退回来了。苏佩佩嗓子干的直发哑，全城三家做仿古道具的工坊，连夜把我们的单子全给砍了。六天后就要内测，连最基础的木质拒马都不给做，更别说刀枪跟明光铠了。
会议室里那台空调嗡嗡作响。
朱元璋原本蹲在那堆破烂的电线旁边，这会儿猛的站起来，大步走到会议桌前，盯着苏佩佩手机上的退款数字。
退了多少？老朱的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慌乱。
两万定金退回来了。苏佩佩捂着脸，声音带了哭腔，按合同对方还得赔双倍违约金，也就是四万，正好能拿去应急。可市面上的现货库存，全被陈总溢价三成扫空了，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一寸铁皮。
嬴政靠在椅背上，狭长的双眼扫过那三条短信。他伸手虚空弹了一下桌沿，动作挺不屑的，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刘邦把双腿从桌沿上放下来，皮鞋踩得实木地板咚咚直响。他凑到手机前，盯着那三条短信的发送时间。
零点十四分，零点十五分，零点十七分。刘邦啧了一声，三家不同片区的供应商，退单时间前后差不到三分钟。这姓陈的做事够绝，连个喘气的口子都不给留。
他转头盯着苏佩佩旁边那摞废旧合同。那是之前整理出来的老剧场历史账目。刘邦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蓝色文件夹。
丫头，把那份三年前的道具采购清单翻出来，看看底下的担保人。
苏佩佩愣了一下，赶紧抽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枚熟悉的红底公章刺眼的很。
海城千机阁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果然。刘邦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这些供应商早就是千机阁的池中物。陈总可不是今天才掐我们脖子，他早在三年前就把这片地界的行规给改了。谁敢接咱们的单，谁以后就别想在海城的演艺圈混。
苏佩佩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微信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海城实景演艺行业的千人大群里，千机阁的文峰刚刚甩出一张截图。截图上打着厚厚的马赛克，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道具供应商的退单回执。
底下还配着文峰阴阳怪气的一行字：听说某皮包公司买不起道具，准备让演员拿烧火棍上台？友情提醒各位同行，去那种连安全网都没拉的地方干活，小心连医药费都讨不回来。
这条消息一出，大群里一下炸开了锅。各种看戏、嘲讽的言论迅速刷屏。
苏佩佩根本不敢往下看。她正准备把手机锁屏，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张叔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十几个刚签了合同的城中村汉子。他们衣服上还沾着机油跟灰尘，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很，有焦急，有怀疑，也有几分认命的颓丧。
苏主管。张叔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那个千人大群的聊天界面上，弟兄们看到群里的消息了。老头子我豁出这张脸陪你们疯一把没关系，但这些弟兄家里都有老婆孩子要养。听说连道具都没了，这戏，还排不排？
他后头那个魁梧汉子往前顶了一步，声音粗粝：没道具，总不能让我们光着膀子上去跟观众肉搏吧！要是真像群里说的，你们连买甲片的钱都拿不出，那咱们这合同。
汉子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了。军心眼看着就要散了。
李世民从白板前转过身，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张叔面前。那股属于天策上将的威压，毫无保留的释放了出来。空气里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大唐的玄甲军，从不穿借来的纸糊铠甲。李世民盯着张叔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平缓却掷地有声，千机阁用塑料跟锡箔纸糊出来的东西，灯光一打就透着股廉价味。我们要演的是生死局，那种破烂，白送我都不要。你们在城中村混了半辈子剧组，难道想一辈子穿着那种一戳就破的塑料壳子当小丑，让人指着脊梁骨笑话？
张叔被他盯的呼吸一滞，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张叔咬着牙，拿什么演？
嬴政长身而起，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冷硬的侧脸在背光处显得像刀刻出来似的。
没有就自己造。嬴政转过头，眼神沉的吓人，大秦的兵马俑，是一把泥一把火烧出来的。剧场不留无用之辈。从现在起，谁敢在排练厅里抱怨半句，立刻滚出去。
他盯着苏佩佩。
去告诉外头的人，军令如山，这是四合院的规矩。没有盔甲，先用旧木板做比例模型。走位不能停，阵法不能乱。谁的脚下踏错半步，扣一天的工钱。
苏佩佩咽了口唾沫，重重的点头。
张叔看着这四个气场诡异的男人，心里那股退堂鼓莫名其妙的被按了下去。他混了半辈子剧组，见过无数导演因为资金断裂崩溃大骂，但眼前这几个人，面对绝境时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让他觉得心惊。
张叔咬了咬牙，走位我们继续练。但造甲，你们拿什么造？这附近连个打铁的铺子都没有。
朱元璋冷哼一声，鞋底在木地板上蹭了蹭。
这城中村这么大，还能找不到一个烧火的炉子？老朱盯着张叔，咱大明朝在山沟沟里都能炼出铁来。你给咱找个废弃的窑，或者报废的砖厂，只要能把火生起来，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张叔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个地方。
城中村北头，有个废弃了十年的老砖窑。张叔皱起眉头，当年拆迁没拆干净，留了个半拉子炉膛。但那儿只有碎砖头跟野猫，连块好木炭都没有。
有炉子就行。老朱转头盯着苏佩佩，丫头，带上那四万违约金。去把周围废品站里的废旧汽车外壳、破油桶、报废防盗窗，全给咱拉回来。钱花在刀刃上，一分都不许浪费。
苏佩佩愣住了：拿废铁造唐代明光铠？这时间也来不及啊，怎么锻打？
谁说要一锤一锤锻打？李世民笑了一声，大唐的魂在阵不在皮。找几个会电焊的，用角磨机直接切割拼装！现代工业废钢的粗犷，加上电焊留下的疤痕，反倒更能激发出玄甲军那种刀口舔血的煞气！
下午，城中村废品收购站。
老板看出苏佩佩急着要，眼珠一转就想坐地起价。刘邦蹲在废弃的面包车顶上，嘴里叼着根虚拟香烟，冷笑的指挥苏佩佩：丫头，别怕他。告诉他，城管大队明天要来查消防，他这堆占道的废旧油桶要是今天不低价清出去，明天就得按吨挨罚。
苏佩佩照葫芦画瓢，老板冷汗直冒，乖乖把一堆厚实的废铁便宜卖了。
买完铁，刘邦转头盯着跟在后头的十几个群演，咧嘴一笑：老李，练走位也得有负重吧？让弟兄们把这些铁家伙扛回去，就当提前适应玄甲军的重量了！
于是，在李世民的军令下，十几个汉子扛着废旧钢板跟铁管，吭哧哧的运回了老剧场后院。
后院里很快堆满了各种工业废料。苏佩佩戴着劳保手套，正按照朱元璋的指示，在废铁堆里翻找分类。
左边那个黑乎乎的铁桶，拖出来！看看底厚不厚！老朱来回踱着步，活脱脱一个苛刻的监工。
刘邦坐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上，看着众人干活，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老朱，你确定这些破铜烂铁能用？别到时候真整出一堆破烂，那乐子可就大了，千机阁那帮人现在可都盯着咱们呢。
你懂个屁。朱元璋瞪了刘邦一眼，这叫废土重金属。只要切割拼装得当，比唐朝的精铁还要硬气。
苏佩佩正扒拉着一块烂木板，手突然停住了。
她从一堆碎石跟烂泥底下，拽出一块沉甸甸的铁片来。
这块铁片约莫有脸盆大小，边缘已经锈蚀的参差不齐，但中间部分还保持着奇怪的弧度，背面隐约能看见精密的卡槽，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硬泥。
朱爷爷，你瞧瞧这个。苏佩佩把铁片举起来。
朱元璋飘过去瞅了一眼。
他让苏佩佩拿抹布把上面的硬泥擦掉。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落，铁片表面露出一些模糊的纹路。这可不是天然的锈迹，分明是人工凿刻出来的线条，刚猛、锋利，隐隐拼凑出个类似虎头护心镜的轮廓。
老朱的眼睛眯了眯。
他盯着铁片背面的卡槽，脑海里闪过前几天在老剧场地下看到的那些被水泥封死的林九门机关图纸。这块铁片上的卡槽走势，跟地下那些机关轨道的咬合点，竟然对得上。
好东西。老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子掩不住的亢奋。
他抬头盯着苏佩佩，指着那块铁片。
把这玩意儿收好，这是当年林九门废弃的机关外壳，能做成明光铠的机关联动枢纽。到时候装在主将身上，往台上一站就能跟地下的轨道共鸣，连带着整个舞台都能跟着震动。这可比千机阁那些声光电带劲多了！
苏佩佩颠了颠手里的铁片，这分量，少说也有十几斤。
光这一块也不够啊。
不够就去收！去废品站翻！老朱大手一挥，把城中村所有这种厚度的铁板全给咱包圆了！明天一早，开炉切割！
夜幕降临。
老剧场的排练厅里，十二个群演正扛着沉重的废铁管，在李世民的口令下跑着枯燥的阵型。
空荡荡的剧场里，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跟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嬴政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盯着下面那些汗流浃背的身影。
此时的千机阁，正在行业群里高调宣传他们花了大钱弄来的进口高科技声光电道具，满屏都是浮夸的镭射光跟塑料质感的奢华。
陈总以为切断了道具就能把这台戏憋死，但他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恐惧可不是靠华丽外表堆砌出来的。
等五百个观众冲进这扇大门，等着他们的，是一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铁血军团，带着真刀真枪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