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老城区里,梧桐巷的最尽头。
落日余光沿着那面有些年头的青砖墙滑下来,正照在扇掉了漆的红木门上。
周老安排的那辆商务车太宽,停在巷子口进不来。几个人跟着苏佩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那条窄胡同,最后停在了一座荒废的古建四合院跟前。
“就是这儿了。”苏佩佩摸出一串生了锈的钥匙,塞进锁眼里使劲拧了半天。伴着一声牙酸的木头摩擦声,那扇沉甸甸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子带了霉味跟尘土气的冷风登时迎面扑了过来。
这院子挺大,是标准的旧时三进格局。可惜荒了太久,天井里的杂草长到了齐腰高,几口原先喂金鱼的石缸里,落满了绿汪汪的死水。东西厢房的窗框子烂了大半,房顶上的灰瓦片盖了一层青苔,墙角处还挂着几张破烂的蛛网。
刘邦抬手往鼻子前扇了扇风,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砖头:“我说老朱,你挑来选去的,就挑了这么座破庙?这地方,连当年沛县的牢房都比不上。咱们手头不是还有十万块钱吗,去住那个什么,五星级酒店不好吗?”
朱元璋把手往后一背,抬脚迈过高门槛,眼神在院子里的梁柱跟承重墙上仔细打量了一圈。
“你懂个屁。”老朱几步走到正堂的一根楠木柱子跟前,用指关节叩了叩,“这梁柱是明代中期的老料子,没起虫子,骨架稳当的很。院子藏风聚气,又是坐北朝南,是个正经宅子。住那帮后世人盖的玻璃盒子里,晚上连脚丫子都伸不开,咱睡不踏实。”
嬴政没去听他们两个斗嘴,他直接走到院子正中那棵老槐树底下。这树少说也有两百年了,他抬起头,瞧着那层层叠叠的树叶把天上的日头筛成了一地碎亮光。
比起咸阳宫跟阿房宫的宏大,这处破败窄小的小院子自然是挺寒碜。但跟那些悬在半空中、没根没底的钢筋水泥怪物比起来,把双脚结结实实的踩在泥土跟青砖上,反倒让他找回了点掌管地脉的熟悉劲。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腋下夹了个公文包,脑门带汗的从后院一路小跑出来。
“几位老板,周会长之前打过招呼了,头一年免你们的租金。”房东抬手抹了把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屋里头的水电管网全老化了,修缮的银钱得你们自己出。租约押金照着规矩交,意思意思就行了。”
李世民把租约拿过来扫了两眼,跟着从皮箱里数出三千块钱押金,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照规矩办,押金三千,走工作室的帐。修缮的费用,咱们另外立个账目。”
房东瞧见这亮闪闪的钞票,眼睛一下亮了,麻利的签了字,揣起钱便出了门。
宅子算是落了听,可真正的麻烦事才刚要开头。
没过半个钟头,苏佩佩在网上找的那个同城装修队就开着辆面包车,停在了巷子口。
带头的是个姓赵的包工头,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嘴里横叼着根没点火的烟。他领着两个工人,晃悠着手电筒在几个屋子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一个劲的摇头。
“哎哟,几位老板,你们这可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啊。”赵工头把嘴里的烟丝啐掉,从耳朵上拽下一支圆珠笔,在张硬纸板上写画起来,“水管全锈死了,得把墙皮全扒开重新走暗线。屋顶上的瓦片得翻一遍,防水层重做。还有这院子里的地砖,也得铲平了铺上水泥。”
他装模作样的按了几下手机上的计算器,把那块硬纸板往苏佩佩跟前一递。
“看在你们这帮大学生娃的份上,包工包料,给你们打个八折。人工费跟材料费算在一块儿,一口价,七万八!工期得一个月。”
苏佩佩盯着硬纸板上的数,心里咯噔了一下。刨去刚给出去的钱,他们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剩个七万块,还没算往后的吃穿用度。
“赵工,这也有点太贵了吧?我们就翻新一下水电,能住人就行了,用不着弄得这么好。”苏佩佩还想再磨磨价。
赵工头把脸一沉,拿指头敲着纸板:“小姑娘,这可是老古建!料子用的全是特种防水砂浆,一袋就得好几百呢。还有这走线用的管子,全是进口的。你嫌贵,我还嫌费事呢。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海城里谁能低于这个价接下这活计?”
他心里吃准了这几个老少爷们不懂行,正准备使劲宰上一刀。
“七万八?”
原先在廊柱底下坐着没出声的朱元璋,这会儿站起了身子。
昨晚上他拿着苏佩佩给的旧手机,在那些买东西的软件跟建材网上摸索着比对了大半宿。刚才跟苏佩佩去巷子口买烟,他又拽着店老板套了半天近乎,早就把现在的建材底细摸的清清楚楚。
他从那宽大的袖口里,不紧不慢的掏出本新买的线装记账簿,还有支苏佩佩给他买的碳素笔。
老朱几步走到赵工头跟前,手里夹着那支碳素笔,啪的一声翻开了账本。
“你刚才说,特种防水砂浆,一袋好几百?”朱元璋盯着这包工头,眼睛里带着股子看透人心的冷硬,“咱刚才去巷口的建材店转了转。海螺牌425号的水泥,市面上三十五一包。加上黄沙,一平米的料钱撑死也就十五块。你这院子顶天了也就三百平米的地要重铺,材料费算下来不过四千五。”
赵工头愣了愣,嘴硬道:“那是普通水泥!我这可是……”
“闭嘴。”朱元璋直接把他的话头截断,笔尖在账本上重重的划下一道杠:“再说说你那管子。你用的PVC管厚度连两毫米都没有,这是最便宜的统货,一根四米长,批发价才八块。你跟咱说是进口货?怎么,这玩意是坐着西洋船漂洋过海,特地来骗咱银子的?”
赵工头的脑门上登时开始渗汗。他干这行十来年,还从没碰见过哪个东家能把建材的底价跟规格摸的这么透,连管子的厚度都一口叫破了。
朱元璋没给他留喘气的空当,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列出几行算式。
“拆墙、走线、翻瓦片。两个泥瓦匠,一个水电工。照现在的行市,大工一天四百,小工一天两百。这院子让三个人干,七天就能完活。人工费加起来,撑死也就八千四。”
老朱猛的合上账簿,啪的一声拍在硬纸板上。
“材料费一万二,人工费八千四。再加上你这包工头的跑腿钱,咱给你算两万五。”朱元璋往前逼了一步,高大的身架子往下压了压,眼神冷飕飕的,“你开口跟咱要七万八?当年大明工部督造应天府的城墙,也没人敢在咱眼皮子底下虚报三倍的耗羡!你长了几颗脑袋,敢在咱头上动心思?”
这一下,震得赵工头的心肝猛的一哆嗦。
赵工头咽了口唾沫,只觉得眼前这布衣老头身上,带着股说不出来的狠辣劲头,绝不是个能招惹的主。
“两……两万五。”赵工头的声音有些发颤,“老爷子,两万五真的不挣钱啊,这点钱连给工人们买烟都不够。”
“两万三。你不干,现在就滚蛋。”朱元璋冷冷的吐出个数,顺手把账本塞回了袖口里。
“干!干干干!两万三就两万三!”赵工头生怕这老头再往下砍,一把扯过那块硬纸板,灰溜溜的转身去招呼工人,“去车上拿管钳跟线槽!今晚就开工!”
苏佩佩在旁边看傻了眼。刚才还牛气哄哄的包工头,被这老头几句话按在地上收拾,硬生生把预算砍掉了大半截。
“老朱,还得是你啊。”刘邦凑了上来,竖起大拇指,“当年你在金陵城里查贪官的那套手段,这帮后世子孙算是领教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把省下来的钱递给李世民记账:“一分一厘都是民脂民膏。这帮蛀虫,不打就不老实。”
天色这会儿彻底黑了下来。
破旧的四合院里,亮起了几盏临时扯过来的白炽灯。工人们在院里乒乒乓乓的开始砸墙走线,虽然吵闹,却总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几个人终于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道里,硬生生的扎下了一根属于自己的钉子。
到了第二天傍晚。
忙活了整整一天,四合院的正堂总算收拾干净了,还换上了一套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红木桌椅。
院里散着泥土跟新漆的味儿。刘邦手里端着碗打包来的热炒面,跟坐在桌边的朱元璋算着剩下的开支,嘴里还抱怨着现在的酒水没劲头,牛肉倒是比汉朝便宜的多。
正说着,苏佩佩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印着“星灿互娱”字样的合同,满脸兴奋的跨进高门槛。这是海城最大的一家网红公司,昨晚的直播火了以后,对方连夜送来了合作意向书,开的条件好得让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两腿直发软。
“政哥!刘哥!大生意来了!”
苏佩佩兴冲冲的喊着,刚绕过天井那口大水缸,脚底板却猛的一停。
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张石桌。
嬴政穿了身宽松的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个粗瓷茶杯,正静静的看着水缸里倒映出来的月亮。
听见苏佩佩的动静,他转过头,视线透过杯子里升起的热气,扫向她怀里抱着的合同。
“何事惊慌?”
不等苏佩佩搭话,旁边的刘邦就摆了摆手打趣:“行了丫头,那什么戏子合约先放一边,后世人给的再多,能有咱们自己的买卖大?”
话音还没落,李世民就推开东厢房的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张刚印出来的西北地形图,眼神发沉。
“丫头,先把你的合同放一放。”李世民把图纸往石桌上一铺,指头戳在上面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坐标上,“周老那边刚传回的消息,西北那座古墓的卫星图出来了。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王侯墓。”
嬴政把茶杯搁下,视线移向了地图。
“那是武德九年,大唐兵部留下的绝密镇物。”李世民抬起头,脸上布满寒意,“有人动了朕当年亲手埋下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