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培怕大厅里人多眼杂,加上外头那点普通宣纸根本配不上这等阵仗,这才急匆匆的把几个人从贵宾厅领到了顶层最深处的私人收藏室。
进这地方得过两道指纹锁跟虹膜识别。里头的灯光用的是博物馆级无紫外线冷光源,恒温恒湿的空调出风口正发出挺轻微的沙沙声。
四面墙上,立着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紫檀木多宝阁。
朱元璋背着手在架子前头溜达,停在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罐跟前凑近看了两眼,嘴里啧啧出声。
“这烧的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发色晕散,胎釉结合的地方尽是针眼。放咱那会儿,这等次货早就被督造太监砸碎了扔进江里,现在倒好,还供在玻璃罩子里!”
周元培跟在后头,听的脸颊直抽搐。那可是他花重金从海外拍回来的明朝正统官窑精品,怎么到了这老头嘴里,就成个次品夜壶了?
“几位朋友,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评头论足了!”周元培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书案前,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
陆九霄的律师,就给了一个小时。
外头大厅里,那帮看热闹的老板都没走,全等着看这几个外地人拿不出两百万被警察带走的笑话呢。
“现代的行规,跟古代可不一样。”周元培拿起案台上一块干抹布,焦躁的擦着桌角,“就算你们真有传世的宝贝,那也得有来路。比如在哪场大拍上露过面,或者带有名家题跋。凭空掏出个没身份的生坑货,陆九霄他们一口咬定是盗墓的赃物,你们罪名更大!”
刘邦倚在多宝阁旁边的阴影里,抛着手里那三个钢镚。
“没来路就不认?这也太不讲理了!”刘邦翻了个白眼,“合着乃公当年斩白蛇的剑要是拿过来,没张拍卖会发票,还得被当管制刀具给没收了?”
苏佩佩坐在书案旁的圆凳上,正捧着手机在备忘录上飞快的算账。刚才直播间打赏的几千块扣完平台分成,连两百万的零头都凑不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嬴政站在书案前,只看着桌上的纸,对周元培的焦急理都没理。
他摸了摸面前那张铺开的汪六吉净皮宣纸,眉头微微的皱了下。
“太脆,胶矾放多了,吃墨不深。”始皇帝评价的挺准。
周元培愣了下。这纸可是他专门托人从徽州老厂定做的汪六吉,几百块一张,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嬴政没管周老的错愕,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拿起那支饱蘸了浓墨的狼毫笔,悬在半空。
该写点什么。
系统把他们扔到这现代都市,夺了皇权,收了玉玺。但在沙丘宫那个绝望的夜晚之前,他脑里装的可是整个大秦的律法跟疆域。
“老哥,你这字能成吗?”刘邦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这帮现代人只认钱跟证书,你就算写的再好,没个什么书法协会的名头,人家也不认这废纸啊。”
“闭嘴。”李世民在旁边冷冷的打断刘邦,“政哥的字要是现世,这满屋子的破铜烂铁全得砸了。”
嬴政没被旁边的动静打扰。
他的呼吸一下沉了下去,连书案周围的风都跟着停了。
他抬手重重按笔。
笔尖重重的砸在宣纸上,黑墨一下子顺着笔毫炸开,在纸面上洇出一团气势十足的墨迹。
里头没现代书法家那种花哨的连笔跟扭捏。
这是最纯正的秦小篆。
当年李斯奉命统一文字,写小篆讲究规整对称,可嬴政写出来的字不同,骨子里全是横扫六合的霸道。
第一行字落了下去。
笔锋划过宣纸,发出让人牙酸的沙沙声,力透纸背,连垫在底下的羊毛毡子都被墨汁浸透了。
“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嬴政写的飞快,落下的每个字都像一列重装步兵在纸上结阵。
周元培本来站在旁边焦急的看表。
可等他无意间扫到宣纸上的第一行字。
这位在古玩界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泰斗,整个人像被高压电打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连呼吸都忘了,手里的干抹布直接掉在脚背上。
周元培手忙脚乱的戴上老花镜,趴在书案跟前,脸快贴到未干的墨迹上去了。
“这、这字体,这起笔的藏锋。”周元培的声音变得稀薄破碎,说话都在打颤。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金石碑拓,泰山刻石跟琅琊台刻石的拓本,他闭着眼都能摸出纹理来。
眼前这宣纸上的秦小篆,字形结构跟李斯那套规范小篆同源,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狂傲,谁也模仿不来。尤其是这种落笔的习惯,像极了先秦时期刀笔吏在竹简上刻字的力道,转折处全是刀意。
可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周元培盯着嬴政的笔尖,逐字逐句的读着内容。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
读到这里,周元培猛的直起身,双手抠在书案边上。
“这、这是《商君书》!”周老眼珠子发红,声音嘶哑的变了调,“不对!传世的《商君书》只有二十四篇,第十六篇《刑约》跟第二十一篇早就失传了!”
他指着嬴政刚写下的一段话,整条胳膊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这上面写的内容,跟《更法》篇的残卷对的上,可后头的逻辑,连《群书治要》里都没记载!这是……这是《商君书》的失传原篇?”
嬴政手底下没停。
他脑里没有残篇的概念。这些当年商鞅定下的律法,早就刻进了秦国历代君王的骨髓,大秦的基业,便是用这些冰冷的字堆出来的。
墨汁快干了,他直接把笔管在砚台边上重重一磕,继续往下写。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朴则强,淫则弱。弱则轨,淫则越志。”
三百来个字,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嬴政随手把那支写废的狼毫笔扔进笔洗。
墨汁在清水里飞快散开,成了一团浑浊的黑云。
“拿去。”嬴政抓起旁边的干毛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上的墨迹,“告诉外头那条乱叫的狗,拿这卷字去抵那两百万。”
周元培压根没听清嬴政在说什么,整个人张开双臂护在书案前头,生怕一丁点风带偏了墨韵。
“无价之宝,这是学术界的无价之宝啊!”周元培眼泪都出来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这字要是真被史学界考证出是失传的《商君书》残篇,价值根本没法用钱来量,先秦法家思想的研究,得被填上多大一块空白!
至于笔迹跟纸张是新的?算个屁!这内容的连贯性,还有先秦古文字的运用逻辑,根本不可能是现代人编出来的。
刘邦凑过来,瞅着老头快背过气去的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说老哥,你别光顾着哭啊,这字,能顶两百万不?”
周元培猛的转过头,像看傻子似的盯着刘邦。
“两百万?两百万连看一眼这字里的学术价值都不够!”
老头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真丝围巾,小心翼翼的垫在书案旁边,再看向嬴政时,眼神已经变了,满是敬畏。
“这位先生,敢问您尊姓大名?这《商君书》的失传内容,您是从哪本孤本上看来的?那孤本现在在哪儿?”
嬴政把擦手的毛巾随手一扔,脸上一片冷淡。
“孤本?商君所定的秦法原卷就在咸阳宫兰台,乃是朕案头日夜朱批的东西,何须什么孤本。”
周元培脑子嗡的一声,他自动把这狂得没边的话,当成了某种底蕴深不可测的隐秘世家传承。
难怪这四个人气度这么不一般!难怪他们对店里的古董瞧都不瞧一眼!
人家脑里装的,是整个华夏文明缺失的拼图!
偏在这时候。
收藏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头拍的直响。
监控屏幕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律师正举着手机,满脸不耐烦的催促。
“周老,一个小时到了。他们要是拿不出抵押物,警察可就在楼下了。”律师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进来,听着就嚣张。
周元培直起腰来。
刚才的焦虑跟畏缩一扫而空,他瞅着屏幕上的律师冷笑一声。
“开门。”周元培冲旁边的安保系统下了命令。
他扭头瞧了眼嬴政,说话底气十足。
“几位稍安勿躁。今天有这幅字镇场子,老夫倒要瞧瞧,陆九霄那个臭暴发户拿什么来扛这历史的厚重!”
滴的一声,指纹锁响了,厚重的防盗门往两边滑开。
外头的嘈杂声一下子涌了进来,但等这声音撞上周元培手里捧着的宣纸,会被碾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