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老头的目光越过满地翻滚的黑衣打手，直接撞在了嬴政冷冰冰的眼睛里。
过道里刮过了一阵穿堂风。
围在旁边的七八个保安，原本严阵以待的架势突然就垮了。最前面那个年轻保安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把手里那块透明的亚克力盾牌往胸口顶了顶，警用皮靴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这几人明明穿着夜市上几十块钱淘来的地摊货，可站在最中间那个高大男人眼神扫过来时，银发老头只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悬在半空，愣是没能敲的下去。
“要说法。”嬴政背着手，声音平缓的没有半点起伏。
他冷淡的移开视线，多看一眼都跟浪费时间似的。
刘邦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嬴政的侧前方，顺手把那张折叠好的出货单塞进了裤兜里。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冲着银发老头咧嘴一笑。
“老哥，你这话说的一点都不挨边。乃公……我们几个外地人来逛个街，这帮后生二话不说拉下卷帘门就要卸咱们的手脚。你要说法，不该去问问躺在地上装死的那个吗？”
银发老头拄着拐杖，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海城古玩协会的常务理事周元培，在这片地界上混了足足三十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地上躺着的那群人他认识，是陆九霄常年养在古玩城里的“脏手”，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纠纷。
刀疤脸此刻鼻梁塌陷，满脸是血，正瘫软在凹陷的卷帘门旁，连哼叫的力气都没剩下几分，看李世民的眼神就跟白日见鬼似的。
苏佩佩拽着朱元璋的后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可瞧见这几位大叔跟天神下凡似的把局势给压了回去，她眼里就有了底气，忍不住探出头喊道：“明明是他们设局碰瓷，还要砸我的手机抢人！”
周元培抬手往下按了按，制止了争吵。他瞥了眼被李世民反剪双手卸掉关节的几个打手，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这几个外地人下手又狠又准，招招拿人要害，绝对不是普通的游客。可陆九霄在海城根深蒂固，古玩城里一半的暗股都在他的名下。
“是非曲直，站在这过道里吵不出结果。”周元培用拐杖点着地面，“既然惊动了协会，几位要是不心虚，就挪步到贵宾厅去把账盘清楚。至于你们几个……”
他转头瞅了瞅瘫软的刀疤脸跟几个打手。
“把地上的碎瓷片装好，一并带过去。”
围观的商户跟顾客下意识的让开一条宽敞通道，眼神惊疑不定的盯着这四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十分钟后。
古玩城顶层的贵宾接待大厅。
两扇厚重的隔音红木门把外面的喧嚣全给隔绝了。大厅里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动静都没有。几组宽大的真皮沙发呈半圆形摆着，空气里飘着股好闻的沉香味道。
苏佩佩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顶层的公共网络一下就接通了。屏幕上原本卡顿的画面猛的亮起来，直播间里数十万滞留的观众登时炸开了锅，弹幕密密麻麻的疯狂刷新，所有人都在盯着这间奢华大厅里的对峙。
大厅两边已经坐了七八个听到风声赶来的古玩行老板跟协会理事。他们端着茶杯，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嬴政四人身上扫来扫去。
刘邦毫不客气的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抓起茶几上的紫砂干果盘，剥了一颗夏威夷果扔进嘴里，嚼的嘎嘣作响。
“这椅子太软，没个撑头，坐久了伤腰。”朱元璋大马金刀的坐在旁边的硬木太师椅上，双手搭着扶手，满脸嫌弃的看着刘邦。
李世民站在落地窗前，打量着外面的街道布局。他在心里琢磨着，要是这栋楼被围死，从这个高度跳到对面的雨棚上，再利用空调外机撤退，成功率能有几成。
周元培坐在对面，看着这四人闲庭信步的模样，心里越发摸不清他们的底细。
这时候大门被推开了，刀疤脸鼻梁上裹着厚厚一层止血纱布，脸色惨白，被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半架着走了进来。他刚进门，下意识的避开李世民的视线，缩了缩脖子。
带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把装着假天字罐碎片的锦盒重重搁在茶几上，拉着张脸。
“周老，各位理事都在，今天这事性质挺恶劣的。”金丝眼镜律师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语气里带着股子压迫感，“我的当事人不仅名誉受损，而且被这几人故意伤害致严重骨折。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跟民事侵权责任，我们要求依法严惩。”
他环视一圈，继续施压：“另外，打碎的成化天字罐有专业检测报告跟价值评估证书。这几位要是拿不出合理解释跟赔偿，我们立刻就申请证据保全，报警立案，还要依法向平台申请永久封禁这位女士的网络直播账号！”
苏佩佩听见要封号立案，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握紧了手机。直播间的弹幕更是一片哗然跟愤慨。
几个瞧热闹的行内老板交头接耳，明摆着是偏向陆九霄这边的地头蛇。
周元培端起盖碗，慢条斯理的撇了撇浮茶。
刘邦吐掉嘴里的果壳，慢悠悠的从裤兜里掏出那张从刀疤脸身上摸来的出货单，在手里抖的哗啦作响。他侧过头，看了看凑过来瞧单子的苏佩佩，嘴角扯出个市井老吏特有的玩味笑容。
“老头，先别急着喝茶。你看看这个。”
刘邦把出货单往茶几上一拍，手指顺势点在单子末尾那一长串晃眼的零上头。
“这小丫头刚才在乃公耳边数了半天，光这几张纸上写的“高仿成化”、“做旧宣德”，涉案流水就足足有三千多万。怎么着，一个专门倒腾假货的黑窝点，雇了帮打手在光天化日之下碰瓷截道，反倒有脸恶人先告状了？”
被架在后头的刀疤脸看见那张单子，身子一颤，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内兜，眼神一下就慌了。
周元培放下盖碗，把桌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戴上。
他只扫了那张出货单两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这份单子上的几个下家，正是最近总在协会里引发售假投诉的重灾区。
“周老，那张纸来历不明，纯属栽赃！”律师反应飞快，立刻出声打断。
李世民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在茶几边缘轻轻的磕了一下。一只青瓷茶杯顺着光滑的桌面急速滑向金丝眼镜律师，精准的擦着他的公文包掠过，砰的一声把实木笔筒撞的粉碎。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懂不懂规矩。”李世民掸了掸长衫下摆，语气平淡，“主将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周元培压根没搭理骚动的律师，他摘下老花镜，盯着那盒碎瓷片。
来之前他已经听手下汇报过下面过道里发生的事了。那个懂望闻问切，能一眼看穿高锰酸钾做旧的老头，让他印象特别深。
周元培站起身子走到茶几前，亲自从锦盒里捏起一块碎瓷片。
大厅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位海城文玩界的泰斗。
周元培用手指在瓷片底足上用力蹭了两下。粗糙的白手套上，立刻染上了一层很不自然的红褐色。
他把瓷片扔回锦盒，转头瞅着律师跟脸色煞白的刀疤脸。
“老夫在这行混了三十年，是真是假，还轮不到尔等宵小在这儿颠倒黑白。”周元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威严。
他指着锦盒里的碎片，毫不留情的揭穿：
“拿一件注浆工艺、化学做旧的工艺品，套上一份移花接木的检测报告，就敢在这里讹诈？陆九霄平时在底下搞些小动作，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他把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摆到协会的桌面上来，是觉得老夫瞎了，还是觉得整个海城古玩界都没活人了？”
几个原本打算替陆九霄说话的老板，见周老动了真怒，立刻把嘴闭的严严实实，身子都往后挪了挪椅子。
刀疤脸冷汗涔涔，疼的呲牙咧嘴却不敢多吐半个字。
周元培转过身，走到苏佩佩面前，虚扶了一把这个吓坏了的小姑娘，然后对着嬴政四人郑重的拱了拱手。
“几位朋友好眼力，今天要是让这等赝品在海城砸了招牌，老朽难辞其咎。这假货的事，协会接了，陆九霄那边，老夫自会去敲打。”
刘邦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翘起二郎腿。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几句话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顺道还卖了个人情。不过嘛……”刘邦指了指那个金丝眼镜律师，“这斯文人看起来可没打算认栽。”
那个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强行按住心头的慌乱，飞快调整了切入点。
“周老，瓷器真伪协会可以自行裁定，但故意伤害跟聚众斗殴绝非行规所能包庇。”律师把验伤单跟现场伤员的照片重重摊在桌上，语气冰冷，“陆总交代过，看在协会跟周老的面子上，可以走民间调解。但八个保安的伤残赔偿、医疗救治还有误工损失总计两百万元整。想要协会做保免除刑事立案，按照古玩行的规矩，必须当场押下等额的重器或者资产凭证。否则，十分钟后警方入场，全网封禁，一切按公事公办！”
大厅里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两百万现金，对于四个穿着廉价地摊货的外地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直播间的弹幕此刻也全是焦急跟无力感。
周元培长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的瞧着刘邦跟朱元璋。
“要是没有重器自证身家，老夫就算有心回护，按行规也难堵悠悠之口啊。”周元培看着这四人，“几位，可有什么能镇得住场子的物件？”
刘邦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三个硬币跟一个打火机，扔在茶几上。
朱元璋冷哼一声，双手抄在袖子里。他大明朝国库里什么没有，只可惜现在全在历史长河里泡着呢。
李世民摸了摸腰间，原本挂着玉佩的地方空空如也。系统把他们送过来的时候，除了这身衣裳，可什么值钱的都没给留。
律师瞧着桌上的三个钢镚，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看来几位是拿不出来了。那就只好请警察来处理了。”
嬴政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直接走到贵宾厅侧面的一张硕大黄花梨书案前。案台上摆着上好的宣纸、端砚，还有几支不同尺寸的湖笔。
“要抵押物。”嬴政单手挽起有些宽大的袖口，手指捏起一支最大的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他侧过头，那双带着威压的眼睛扫过全场。
“笔墨伺候。朕且写几笔，尔等且看，值几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