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最后那句话,重重砸在反光的大理石地面上。
大厅里安静的有些诡异。前排几个正对着展台的记者,手里端的摄像机没拿稳,沉重的机身磕在金属围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色先是一白,接着台上的陆九霄又硬生生把那股子慌乱按了下去。他伸手扯了扯西装领带,大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嗒嗒声。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陆九霄指着李世民,冲着后头的媒体大声的喊着,“这十七件唐三彩,是我陆家先辈早年流落在海外的传家宝!我花了大价钱才从大洋彼岸的拍卖行赎回来,手续齐全,传承有序!你随便编造一段什么唐代军律,就想把事实推翻了?”
坐在前排的京城文博院黄老也站起身。老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走到展柜前,在李世民月白色的长衫上扫了两圈,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学术傲慢。
“年轻人,史书文献跟实际出土往往存在偏差。古人烧造明器,为了造型美观,很多时候会做艺术加工。不能因为马尾长了一点,就一口咬定是假的。”黄老转头看着陆九霄,“陆总,把你们那份国外的热释光年代检测报告拿出来给他看看。现代科学仪器测出来的数据,总比他信口开河来的实在。”
陆九霄一下朝助理打了个手势。一份装帧精美的检测证书,被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看清楚了!国际顶级实验室出具的报告!”陆九霄双手撑在展柜边缘,眼神挑衅的盯着李世民,“报告显示,这批陶器的烧结年份在距今一千两百年左右,正处于大唐开元区间。你一个诈骗犯,懂什么叫热释光吗?懂什么叫陶瓷烧造吗?”
他直起腰,挡在李世民跟玻璃罩中间。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罩子里装的是八千万的国宝。你连碰掉上面的一粒灰,卖了你那个破出租屋都赔不起!”
李世民看着那张投影在屏幕上的检测报告,眼底透出一股看傻子般的怜悯。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当下的局势。这帮后世人被那些异邦的机巧之术迷了心窍,连自己祖宗留下的规矩器法都忘了个干净。既然讲军律他们听不进去,那便只能在器物本身上剥了这层画皮。必须让他们亲眼看清内胆,否则这姓陆的还能依仗那张纸强撑到底。
李世民没搭理陆九霄的警告,转头盯向黄老。
“老先生既然是此道泰斗,那便劳烦你让人打开这罩子。是真是假,过一手便知。”李世民声音平稳,“若我碰坏了这东西,八千万,我照价赔偿。若不敢开,那便当着全网的面,承认这交流大会,不过是掩护假货过明路的黑市集会。”
此话一出,全场的媒体记者一下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黄老跟陆九霄。
“陆总,既然你们有权威报告,为什么不敢开柜验看?”
“黄老,您作为泰斗,难道也怕一个年轻人上手吗?”
舆论的压力倒逼过来。黄老沉下脸,冲陆九霄点了点头。陆九霄骑虎难下,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但他还是咬着牙,强作镇定的挥手让安保人员拿来钥匙。
厚重的防弹玻璃罩被机械臂缓缓升起。
那匹巨大的三彩战马,毫无遮挡的露在空气里。
全场数百人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几十个机位锁定了李世民的双手。
李世民慢条斯理的挽起长衫袖口,迈步走到战马前。他没摸那光鲜亮丽的釉面,曲起食指跟中指,在战马圆滚滚的马腹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两下。
“噗、噗。”
两声沉闷、发空的动静,顺着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黄老的脸色一下变了。
一旁的刘邦倚着立柱,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个打火机,慢悠悠的擦着火苗嗤笑:“哟,听这动静,老家糊泥巴的灶膛都比这玩意结实,八千万就买了个闷罐子?”
负手立在后头,嬴政神色冷漠,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吐出两个字:“朽物。”
李世民收回手,转头盯着黄老。
“盛唐三彩,胎土必用洛阳巩义的白瓷土。这种土质细腻,经过千度焙烧,胎体坚致。用手叩击,声音应当清脆如击金石。”李世民指着那匹马,“可这声音滞重沉闷,分明是低温成型的劣质泥胎。连陶骨都算不上,你们管这叫开元官窑?”
陆九霄喉结剧烈滚动,还在死鸭子嘴硬:“年代久远,陶土受潮酥化,声音变沉是常理!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好一个受潮酥化。”李世民轻笑一声,转身看着苏佩佩,“丫头,把你那块发光的方板子借我一用。”
苏佩佩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小跑过去递给李世民。
接过了手机,李世民直接蹲下身。
这匹三彩马的腹部底端,按照古法烧造的规矩,为了防止高温爆裂,都会留个出气孔。李世民把手机强光对准那个鸭蛋大小的孔洞,光束直直打进陶俑黑洞洞的内膛里。
“老先生,劳驾您亲自来看看。”李世民站起身,把位置让开。
黄老狐疑的走上前,弯下腰,眯着眼睛凑到那个孔洞前。只看了一眼,老头整个人猛的向后踉跄两步,手里的老花镜直接砸在地上,镜片碎成几瓣。
几个前排的专家赶紧围上去,借着强光往里头看。
马腹内膛里没任何古代工匠手工拉胚留下的旋坯指纹跟接胎泥痕,全是一道道高压成型留下的规整波纹;不仅内壁挂着大片没刮净的灰白色残渣,在出气孔内侧的缝隙边缘,还凝结着一圈泛黄的胶水硬块,隐隐散发着刺鼻的化学胶气!
李世民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如死灰的陆九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此物空有皮囊,内膛全无半点匠气。至于那张纸上的洋字?不过是盗了前朝古冢里的一把死人灰,混进这层泥皮里遮人耳目的障眼法。这等粗制滥造的泥塑,当年大唐西市上的胡商都不屑于多看一眼。”
安静。
大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紧接着,人群炸开了锅。闪光灯以平时十倍的频率疯狂闪烁,晃白了陆九霄的脸。
“假货!真的是假货!”
“高压注浆灌出来的东西?还带现代胶水味,这简直是文博界的奇耻大辱!”
黄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九霄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陆九霄!你、你竟敢拿这种东西来蒙骗老夫!你这是在砸我们整个京城鉴定界的招牌!”
陆九霄双腿发软,一下撞在玻璃展柜的底座上。他看着全场要吃人似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坐实了造假,他名下的所有产业就全被查封了,还要面临长期的牢狱之灾。必须切割,必须把责任推出去!
“我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陆九霄猛的直起身,指着大屏幕上的检测报告,歇斯底里的吼着,“这批货我是从『海城星火文化传媒』旗下的渠道代理商那儿进的!他们给我提供了全套的海外回流手续跟检测报告!我也是被他们骗了!”
他转头看着那两个经侦民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警官!我要报案!我被星火传媒诈骗了八千万!他们才是真正的造假团伙!”
在一旁站着的刘邦抛着手里的打火机,冷笑连连。这套断尾求生的把戏,在他当年混迹沛县市井的时候,见的太多了。找个替死鬼顶缸,自己装作苦主脱身。
就在两个民警准备上前询问详情时,一道粗犷洪亮的声音,直接把所有的嘈杂打断了。
“放你娘的狗屁!”
从人群后头,朱元璋大步跨出来。他一把扯开暗黄色的长衫下摆,从后腰皮带里,抽出那个卷成筒的牛皮纸袋。
老头把纸筒重重拍在旁边的一张实木桌案上,震的桌上的茶杯盖子直跳。
朱元璋盯着陆九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让陆九霄从骨头缝里感到胆寒的杀气。
“你在这跟咱玩金蝉脱壳?你当咱大明朝剥皮揎草的规矩是摆设?你自家的进出货烂账,全都在这牛皮纸里裹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