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淡淡吐出“赴会”两个字。
苏佩佩赶紧把装满证据的U盘揣进羽绒服内兜，拉链一路拉到了下巴底下。
朱元璋把苏佩佩打印出来的那叠企业公示跟关联图谱塞进牛皮纸袋，跟着卷成个硬纸筒。他习惯性的想往宽大袖口里塞，手一摸到夹克衫紧窄的袖口，烦躁的咂了咂嘴。老头干脆撩起衣服下摆，直接把档案筒顺着后腰皮带插进去，外面用宽大外套遮的严严实实。
刘邦斜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老朱。
“老朱，你那套明朝的法子，在现代还行得通？”刘邦抛起硬币接住，语气带着几分市井调侃，“这帮现代人用的可是电子账，一串串的洋码子。你别到时候连数都认不全，白白跑去丢人现眼。”
朱元璋转过身，在后腰上用力拍了一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万变不离其宗！你们这些没干过实事的懂个屁？”朱元璋指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的关联图，“咱刚才看了这丫头翻出来的底细。你们瞧见没，这个星火传媒年年报零纳税，参保人数也是个鸭蛋，名下却替九霄工艺品背着几处仓储租赁！再看联络方式，两家皮包公司留的竟是同一个账房先生的电话。虚挂名头，移花接木，这不就是『空印』套路么！当年郭桓案那帮贪官倒腾官粮，也是用这套阴阳壳子把亏空抹平的。把这几张登记底册甩在他脸上，他姓陆的今天就算有九个脑袋，咱也给他剁干净！”
李世民拉过椅子坐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丫头，现在的网络风向怎么样？”
苏佩佩咽了口唾沫，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起来。
“全线崩盘。同城热搜前十里头，有七个是骂我们的。他们还造谣说我们打断了保安的腿。而且……”她点开张截图，指着上面的海报，“陆九霄今天在交流会上，专门设了个『打假』环节。他请了京城文博院退下来的副院长坐镇。这要是当着全网直播的面被定性，我们可就翻不了身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从容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敌军主帅既然已经升帐点兵，那我们就去他的中军大帐里，斩将夺旗。”
凌晨五点，海城的天空还透着股浑浊的铅灰。
巷子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低鸣。
周元培那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路灯底下。
车门拉开，周老坐在副驾驶上，眼眶底下挂着两片浓重的乌青，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他转过头，指着后排座上的四个大纸盒。
“几位朋友，现代社会讲究个先敬罗衣后敬人。陆九霄今天包下交流中心半个场子，请的都是京城跟省里的文博泰斗。你们要是穿着这身去，门卫那关都过不去。”周元培搓了搓发干的脸，“这是我私人珍藏的四套非遗夏布长衫，纯手工织的。今天这场硬仗，得拿出点底蕴来。”
嬴政也没客气，直接拆开纸盒。
这是一套玄黑色的宽袖长衫，料子挺括，暗纹隐在经纬里头。
他脱下那件廉价外套，把长衫披在身上，熟练的扣上盘扣。等最后一道领扣系紧，他顺手把长衫下摆往后一撩，稳稳当当坐在了真皮座椅上。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沉了下来。
周元培呼吸一滞。这件衣服他平时挂在书房当藏品，总觉得现代人穿不出那种古意。可现在穿在男人身上，那股子君临天下、生杀予夺的厚重感，直直朝他压过来。去参加交流会？这分明是去巡视封地！
另外三个人也各自换上了。
刘邦挑了件赭红色的。他没规规矩矩的系扣子，领口敞着两颗，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硬是把件高雅的文人衫穿出了几分绿林好汉的草莽气。
朱元璋选了件暗黄色的。他嫌袖子碍事，直接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壮小臂，活脱脱一个随时准备下地干活，或者随时准备提刀砍人的暴躁老农。
李世民挑了件月白长衫。这位天策上将本就长相英挺，长衫加身，腰背挺的笔直，往那儿一坐，活脱脱一个盛唐时期纵马长安的门阀贵公子。
车子平稳的开出城中村，奔着市中心去了。
周元培在副驾驶上转过头，语气凝重的交代着眼下的局势。
“今天交流会的主题是『海外回流文物展』。陆九霄把他在海外拍卖行弄回来的十几件唐三彩摆在正中间当压轴。他想借着这次大会，让京城专家给这些唐三彩开出真品鉴定。一旦鉴定书下来，他这批货的身价就翻十倍了。”周老握紧拐杖，指头用力按在实木杖头上，“打假我们只是他吸引眼球的手段，借机洗白他的货才是真的。”
李世民听完，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唐三彩？”
他反问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上午八点整。
海城文博交流中心的大广场上。
十几辆媒体转播车横七竖八的停在广场两边，粗大的黑色线缆顺着台阶一路铺进主会场大门。
会场正门上方挂着一条二十米长的巨幅红底白字横幅。
“抵制文化诈骗，维护行业清风，悬赏十万征集『非遗主播苏某』团伙犯罪线索”
横幅底下还放着几块大电子屏，循环播着苏佩佩先前在古玩街直播的切片，旁边打着鲜红的大叉。
苏佩佩刚下车，一瞧见这阵仗，腿肚子忍不住的打起颤来。她咬住嘴唇，嘴里泛起一阵干呕的酸苦味。
刘邦走到她跟前，抬手把硬币弹向半空，又稳稳当当的接住。
“怕什么？”刘邦嗤笑出声，指着那大横幅，“这帮人也就配玩这种敲锣打鼓的把戏。想当年，乃公去鸿门赴宴，项羽那小子的戟尖都快顶到乃公鼻子了，外头围着十万大军，乃公照样啃完了一整条烤羊腿。能吃人吗这几块破布？”
周元培拄着拐杖下车，看着那些长枪短炮，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陆九霄这是要赶尽杀绝。”周老咬着牙，“他把省里几家主流媒体全叫来了。今天要是不能在台上把他的罪名钉死，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在海城抬起头。”
几个眼尖的记者一下瞧见了这边的动静。
“快看！那是不是照片上的那几个人？”
“那个女的就是那主播！快过去！”
七八个举着话筒跟相机的记者跟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似的，呼啦啦冲向商务车，长枪短炮眼看就要怼到苏佩佩脸上。
“苏小姐！请问你们是不是真的拿假文物敲诈陆总两百万？”
“你们背后的诈骗链到底有多大？是不是有黑社会背景？”
“请正面回答！”
话筒都快戳到苏佩佩下巴上了。
一只粗壮的胳膊猛的从旁边横插进来，一把按住最前面那记者的相机镜头，往下一压。
朱元璋挡在苏佩佩身前。这老头虽说头发花白，身板却壮实的跟一截铁塔似的。他常年握刀，指骨粗大，只是随手一压，那年轻力壮的摄像大哥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硬是抬不起机器来。
“滚一边去！”朱元璋嗓门洪亮，震的周围几个记者的耳朵嗡嗡响，“再敢拿这铁疙瘩往前凑，咱敲碎你的满口牙！”
一股子杀气。
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那几个记者常年跑社会新闻，什么凶神恶煞的没见过。可现在面对这穿着暗黄长衫的老头，他们只觉得脖子后头吹过阵阴风，两条腿不听使唤的往后退。
嬴政看都没看那些记者。他抬起头，冷冷扫了眼那条刺眼的横幅。
“跳梁小丑，也配设局。”
他迈开腿，直接走向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李世民、朱元璋还有刘邦三个人跟在后头。
周元培沉着脸快步走在前面，从怀里掏出特邀文博顾问的金边证，在门口安检人员眼前晃了晃，沉声说：“我带几位特聘研究员进去开会。”
门口负责安检的几个保安本想上前拦着，可一对上那四道沉沉的目光，整个人一下僵在原地。
股子源自本能的畏缩，让这几个保安下意识的往两边退。那步子沉稳的跟巡视自家的金銮殿似的，他们连多问一句的胆量都没有。
大厅里头。
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全冲着发布台。
陆九霄穿着身定制的银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正拿着话筒在台上声情并茂的嚷嚷。
“各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我们海城古玩界，向来都是干净的。可最近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个诈骗团伙，打着非遗传承的幌子，弄了张连墨迹都没干的假宣纸，就敢跑到我的地盘上，开口要抵押两百万！”
台下闪光灯闪成一片。
前排坐着的几个老专家纷纷皱眉，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就在这会儿，大厅沉重的玻璃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沉闷的撞击声盖过了话筒里的声音。
所有的相机跟视线，一下齐刷刷的转向大门口。
四道挺拔的人影逆着光，走进大厅里头。
最前头的嬴政，玄黑长衫无风自动。他根本没瞧台上的陆九霄，也没看那些闪个不停的镜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带着股子冷意。
朱元璋从后腰抽出那个卷成筒的牛皮纸袋，在手心里拍了拍，冷笑一声。
“咱当年连郭桓案六部串通的数万本烂账都能查的底掉，这姓陆的死期到了。”
台上的陆九霄看清来人，脸色一沉，跟着笑了起来。他正愁抓不到人，这几个家伙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九霄单手撑着讲台，高高举起话筒，冲着台下大声说：
“各位媒体朋友请看，正是这几位打着传承幌子的『世外高人』。我今天当着全国文博同仁的面，就要请京城专家当场验一验他们的『国宝』，还海城收藏界一个清天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