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海城古玩城的街口大门前。
两座高大的仿古牌坊立在街道两头，上头挂着“藏龙卧虎”四个烫金的大字。青石板铺的街面两旁，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地摊，再往里走，就是装潢考究的各大古玩店了。
阳光穿过清晨的薄雾，照在那些摆在地上的瓷器、铜器、玉器上，反出五颜六色的光。
这地方是整个海城最大的水陆码头，也是骗子、倒爷、藏家混在一起的修罗场。
苏佩佩手里举着自拍杆，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练的运动装，可手心里出的汗，还是把她的慌乱给露了出来。
“家人们，咱们现在已经到了海城古玩城大门口了！今天，我就带大家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非遗大师是怎么捡漏的！”
苏佩佩冲着镜头勉强挤出个笑脸。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冲过了三万，弹幕密密麻麻的刷着屏。
【前排提示，前方高能！大型翻车现场马上开始！】
【那几个大叔呢？怎么没换衣服？】
【还穿着昨天那身破布衫，连个行头都不舍得置办，太不专业了吧。】
【坐等聚宝斋掌柜打脸。】
镜头跟着一转，对准了走在后头的四个人。
苏佩佩本来想连夜去剧组给他们借几套像样的衣服，可刘邦死活不同意，说这身粗布衣裳穿着舒坦，嬴政更是连看都不看那些现代衣服。
四个人还是昨天的打扮，只是洗掉了身上的灰尘。
嬴政走在最前头，他把双手背在后头，眼睛扫过街道两旁的地摊，满脸都是嫌弃。
“乌烟瘴气。”嬴政冷哼了一声。
在他眼里，这儿的每一件东西都透着股子贼气。大秦的集市虽然也吵闹，可绝没有这种把破铜烂铁当宝贝卖的荒唐事。
朱元璋背着手跟在后头，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在那些地摊物件上扫来扫去。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朱元璋指着一个摊子上的青花梅瓶，气得胡子直抖，“底足修的跟狗啃的一样，釉面贼光瞎亮。咱大明宣德年间要是有窑工敢烧出这种破烂，咱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刘邦赶紧伸手拉住他。
“老朱，消消气。咱们今天是来弄钱的，又不是来当监工的。这十万块钱的任务还压在头上呢。”
刘邦凑到一个摊子跟前，蹲了下去。
摆摊的是个戴着瓜皮帽的干瘦老头，手里正拿着块抹布，在个满是绿锈的青铜小鼎上擦着。
老头瞧见镜头怼过来，不光不躲，反而立刻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小姑娘，直播呢？来来来，往这儿拍。”老头指着地上的小鼎，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商代的青铜饕餮纹方鼎，刚从土里『起』出来的。你瞧瞧这红斑绿锈，这包浆，这分量。要不是老头子我老伴生病急用钱，绝对不拿出来。一口价，八千！”
苏佩佩直播间的弹幕一下炸开了锅。
【八千？商代青铜鼎？这老头真敢要啊！】
【卧槽，瞧那绿锈，好像真有点东西。】
【别听他忽悠，古玩城地摊上全是义乌小商品。】
【佩佩姐，让大叔给掌掌眼啊！】
苏佩佩紧张的瞅向刘邦。
刘邦蹲在地上，连手都没往外伸，只是歪着脑袋瞅了眼那个小鼎。
他当年打进咸阳城，在秦朝的府库里见过多少真正的好宝贝？这玩意儿在人家眼里，连给马槽垫脚都不配。
“老丈。”刘邦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你说这东西是商代的？”
老头脖子一硬：“那还有假？我这可是祖传的。”
“刚从土里起出来的祖传之物？”刘邦冷笑了一声，“你家祖坟是在化工厂底下吧？”
老头脸色一下变了：“你懂不懂规矩？看破不说破！不买滚蛋！”
刘邦根本没搭理他，单手握住小鼎的一个耳朵，借着巧劲猛的一扭一掰。
咔吧一声轻响。
那个满是绿锈的鼎耳朵，竟然硬生生被他给掰了下来！
老头一下急眼了，猛的站起身。
“你干什么！弄坏了我的宝贝，赔钱！八千！”
刘邦不慌不忙的把断掉的鼎耳朵扔在老头脚底下，指着断口那儿冷笑。
“大伙瞧好了。分量轻的跟烂木头似的，敲起来跟破皮革一个动静。这绿锈闻着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连我大汉方士炼丹的药渣都不如！”
苏佩佩凑过去一瞧，忍不住惊叫出声。
“天呐！断口是白色的，这是树脂倒模！这绿锈是用胶水粘的吧？都没干透呢！”
直播间里静了一秒，紧接着弹幕跟火山爆发似的喷了出来。
【卧槽！徒手掰青铜鼎？大叔这手劲太大了吧！】
【神特么炼丹药渣！大叔吐槽太有意思了！】
【哈哈哈，老头脸都绿了，跟那铜锈一个颜色！】
【绝杀！这才是真打假！】
老头瞅着地上的断耳朵，再看看旁边指指点点的人，知道自己理亏，赶紧卷起铺盖，连摊子都不要了，灰溜溜的挤进人群跑了。
苏佩佩激动的心跳都快了，这热度来的实在太快。
“刘大哥，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刘邦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乃公当年，咳，我当年在乡下收破烂的时候，这种造假手段见多了。”他差点把老底给漏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
旁边一个摆满旧兵器的摊子上，有个光头大汉冷笑了一声。
“掰个树脂模型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来瞧瞧我这把剑。”
光头拍了拍跟前的一张红布，上头正放着一把三尺来长、落满铁锈的古剑。剑柄上镶着几颗浑浊的石子，剑身上刻着不少花纹。
“汉代错金银环首刀？不对，这是八面汉剑的样式。”有个懂行的路人停下脚，叫了一声。
光头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算你有眼光。这可是当年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时用的斩蛇剑！倒腾了好多手，才落到我太爷爷手里。今天拿出来结个善缘，两万，不许还价！”
苏佩佩吓了一跳，两万块买个破铁片子，这简直就是明抢。她刚想拉着刘邦离开这儿。
却瞧见刘邦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光是刘邦。
嬴政停下了脚。李世民也转过头来。朱元璋正摸着下巴凑过来。
四个皇帝的眼睛，一齐盯在了那把“汉高祖斩蛇剑”上。
刘邦盯着那把剑，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你刚才说什么？这东西是什么？”刘邦的声音听着有点发飘。
光头还当他被吓住了，态度更嚣张了些。
“汉高祖刘邦的斩蛇剑！听不懂人话吗？这上面的花纹，可是当年赤帝子留下的神迹！”
刘邦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转过脸，瞅了眼站在旁边的嬴政。
嬴政冷眼瞧着他，脸上全是没加掩饰的嘲讽。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瞧瞧你这后世子孙，拿什么破烂玩意儿来糊弄你这老祖宗呢。
刘邦觉得一股子无名火直往脑门上顶。
他娘的，老子当年拎着三尺剑在芒砀山砍长虫的时候，那把剑可是用百炼钢打出来的。这光头拿个什么破铜烂铁，也敢来冒充他的配剑？
这真是蹬鼻子上脸！
刘邦一把推开光头，大步走到了摊子前头。
“你干什么！别乱动！”光头想伸手拦，却被李世民往前跨了一步，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光头只觉得一股子大力传过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刘邦根本没理那个光头，他弯下腰去，单手攥住了那把剑的剑柄。
分量挺沉。
可重心根本不对。
真汉剑的重心，在剑格前头一拳左右的位置，这才利于劈砍。而这把剑，重心全跑剑柄上去了。
刘邦把那把剑提了起来。
“斩蛇剑是吧？”刘邦盯着光头，怒极反笑。
他没拔剑，握着剑身，把剑柄对准了摊子旁边的青石台阶。
砰！
他随手往下一磕。
一股子大力砸在青石板上。
四周跟定格了似的。
苏佩佩和直播间里几万人都睁大眼睛瞧着。
那把标价两万的“斩蛇剑”剑柄底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开裂动静。
紧接着。
一层灰色的粉末，顺着裂开的缝隙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这哪是什么千年包浆，更不是什么错金银的工艺。
剑柄里头，露出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来！
“卧槽！里头是螺纹钢筋！还有水泥！”刚才那个懂行的路人揉了揉眼，大叫出声。
刘邦把那把露出铁棍的剑扔在光头跟前，满脸嫌弃。
“剑身重心全在剑柄上，这种烂东西也配上阵杀敌？什么叫水泥？这种灰土泥沙，也敢拿来冒充百炼钢？”
光头瞅着地上那根亮晃晃的螺纹钢筋，脸色一下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绿。
他这把剑是从城郊小作坊里论斤称来的便宜货，专骗那些不懂装懂的愣头青。谁能想到，今天碰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直接拿剑去砸石头！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疯了，礼物特效刷满了整个屏幕。
【神仙打假！直接物理拆解！】
【螺纹钢筋斩蛇剑！笑死我了，刘邦要是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按不住！】
【大叔这暴脾气我喜欢！太解压了！】
【这哪是什么非遗大师，这根本就是古代兵器质检员啊！】
短短半个钟头。
刘邦跟朱元璋两个联手，一路走一路瞧。
“这块玉雕工太差，摸着扎手，连我大汉宫女戴的杂玉都比不上！”
朱元璋更是指着一个宣德炉破口大骂：“放秘！咱孙子朱瞻基当年督造这炉子，用的是暹罗国进贡的风磨铜，足足炼了十二遍！你这破铜烂铁，连给咱大明卫所的军户当尿壶都嫌硌屁股！”
连续拆穿了四五个骗局，苏佩佩的直播间人数已经冲过了五万，直接占了同城热榜的第一名。
整条街上的地摊老板，瞧见这四个人跟瞧见瘟神似的，纷纷拿布把自己的摊子盖了起来。
就在他们打算接着往前走的时候。
前头传来一阵清脆的拍手声。
啪、啪、啪！
围着的人群往两边散开。
一个穿着对襟唐装的胖子，身后跟着几个伙计，大模大样的挡在路中央。
这人正是昨晚在视频里下战书的“聚宝斋”掌柜。
胖子冷笑着瞅了瞅刘邦他们几个。
“几位朋友，在地摊上踩几个小杂鱼，算什么本事？真有能耐，敢不敢进我聚宝斋的门，瞧瞧真正的宝贝？”
胖子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他后头，就是挂着“聚宝斋”金字招牌的豪华店面。
正中间的防弹玻璃橱窗里，射灯正照在一块温润的玉璧上。
嬴政的眼睛越过胖子，盯在了那块玉璧上。
本来满脸不屑的始皇帝，眼珠子突然顿了一下。
那块玉璧的纹理跟样式。
实在太眼熟了。
简直跟当年赵国送来的那块和氏璧一模一样。他那双横扫六合的眼睛里，罕见的闪过一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