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眼前一黑,双腿跟抽了筋似的,直往烂泥地里软。
旁边伸过来一只长满硬茧的巴掌,一把拽住他夹克后领子,生生把人悬空给提溜住了。朱元璋收了点力气,随手把老赵往干裂的土垄上一扔。
“慌个什么劲!”
朱元璋瞅了眼瘫在泥地上直喘粗气的赵大强,“天塌下来有高个儿撑着!这地里的粮都还没割呢,你倒先给自己哭起丧来了?”
赵大强抓着一把干土,手抖的跟筛糠没两样。
“跌停了啊老朱!江北早稻的主力合约,开盘三分钟就被砸出来好几万手空单!市面上的粮商全吓跑了……咱们这三千亩古稻就算割上来,按现在的盘面价去卖,连化肥钱都贴不上啊!”
捂着脸蹲在泥地里,老赵喉咙拉风箱似的呼哧带喘。贷款、预付定金,还有基地的水电费,全指着这批粮割了回血呢。外资把价格砸穿了底,这粮收上来是个死,烂泥地里也是个死。
“那是买卖场上的糊涂账,回头自然有人跟他们算清楚。”朱元璋把鞋底的烂泥往田埂边用力蹭了蹭,“咱老朱就认一个死理!粮留在田里头,那就是一堆破草!只有运进了仓,那才叫命!”
扭过头去,他望向眼前那一片没边没际的三千亩金色稻浪。
“先给咱收粮!”
话音落了没两秒,田埂尽头炸开一阵闹哄哄的争吵声……
沈清云一身白大褂下摆沾满黄泥巴,带着七八个农技员跟农机师傅,火急火燎的冲这边赶。走前头的几个师傅手里还攥着沾满机油的扳手,脸皮憋的通红。
“不能这么硬切!刀头转速太快了,古稻的颖壳本来就脆的很,你这一排滚齿扫过去,全得给打成碎渣!”沈清云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全带着哭腔。
带头的胖师傅一把把扳手重重的摔在地上。
“沈工,你站着说话真是腰不疼!这履带收割机出厂调好的就是这个转速!你家这古稻穗子长的跟狼尾巴似的,足有四十厘米长。我按正常高度往前推,根本卷不进去……要是我把刀头压低了,连秆子带烂泥全绞进肚子里去!这才一会儿,机器都卡死两回了!”
沈清云一路冲到老赵跟朱元璋面前,啪的摊开一双手。
手掌心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撞碎的青铜色谷壳,还有碾成粉末的白米。
“老赵!老朱!收割机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用!”沈清云眼眶红透了,后槽牙咬的格格响,“这古稻基因特殊,穗子又长壳又粗。刚才在田角那边开了一台机器试,落粒损耗率太高了,直接占到百分之十五……照这个动静收下去,一亩地就得平白糟蹋掉上百斤粮!”
老赵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机,手忙脚乱拨通了江北农机租赁站的电话。
“王站长!是我老赵!昨天咱俩说好的那二十台履带收割机呢?”
电话那头传过来打火机吧嗒点烟的动静,王站长语气虚的狠:“哎哟喂赵总,这可真不赶巧!机库那边跳闸把电瓶给烧了,剩下几台车一大早全让人包圆走了……违约金咱按合同双倍赔你还不行么?”
压根没给老赵开口的机会,那边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挂断了。听着手机里嘟嘟的盲音,老赵一张脸气的铁青。双倍违约金顶个屁用!外资早拿大把天价资金把周边几个县市的农机全包死了,分明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沈清云掏出来瞄了一眼气象局发来的内部警报,脸色唰的白透了。
“强对流天气预警!太平洋副高气压提前上岸了,后天傍晚江北这片有大暴雨,局部还夹着大暴风!”
一把将手机屏幕怼到老赵眼皮子底下,沈清云急红了眼:“整整三千亩啊!三天后要是被暴雨这么一冲一浇,古稻全得倒在泥里发霉腐烂!没机器帮衬,光凭几个人拿镰刀手工割,割一个月都弄不完!”
真真是四面楚歌……
农场里几十个农户听见动静,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一个个脸色跟土灰似的难看。
后头一直按着宝剑的嬴政冷哼一声,周身气势压开:“慌乱个什么劲?大秦锐士冒雨踩泥尚且能冲锋破敌,区区风雨,就把尔等的胆子吓破了?”
刘邦颠颠的钻进农户堆里头,伸手勾住个老农的脖子递上一根烟去:“乡亲们!天塌下来有咱几个在前头顶着呢!当年项羽领着几十万大军都没能把老子整趴下,眼前这几阵毛毛风雨算个球啊!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朱元璋一屁股蹲下身,从脚底下抠起半块废红砖,在干硬的水泥田埂上用力的划拉起来。
红砖蹭在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条白印子。
李世民凑上前打量了眼,笑着问:“朱兄这是准备摆阵呢?”
“摆个甚么阵,这是救命的法子!”朱元璋拿砖头往地上重重的戳了两下,“当年咱大明朝江南收双季稻,但凡碰上连绵阴雨天抢收,用的就是『龙骨掠穗车』!这玩意儿讲究的可是一股子巧劲!”
呼啦站起身来,他大步走到那台履带收割机跟前,抬手拍了拍前头的铁滚筒排齿。
“这铁疙瘩力气倒是挺足,可惜吃相太糙了!把这发力的缰绳往回收收,换个慢档齿轮!后头挡风的铁网给咱全拆掉,好引风进去吹谷!”朱元璋转头瞅着胖师傅,“再去翻几条废旧橡胶皮带或者厚帆布过来,全裁成长条,统统绑在这铁齿上头!”
胖师傅在旁听的直发懵。
沈清云脑子里轰的一响,立马回过味来了:“把转速降下来挂低档!拆掉后排风口网罩去引风!老朱这意思……是用软皮条去『梳』稻穗,不用刀硬『切』?!”
“听明白了没?”朱元璋瞪了胖师傅一眼,“拿软皮带把穗子兜住,顺着震动把熟透的谷粒抖进仓里去,硬秆子留在泥地里别管它!”
胖师傅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绝了啊!降转速挂低档,换上橡胶梳齿,只梳谷脱粒不绞秆子!”
半个时辰不到……
绑满黑色废旧软皮条的收割机轰鸣着,重新挂档启动了。胖师傅挂上最低挡位,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铁疙瘩哐当哐当开进大田里头。最前头的滚筒飞快的转起来,那一长串软皮条跟无数只软乎乎的大手似的,稳稳当当拍打在四十厘米长的稻穗上。
现场再听不见秸秆乱绞断的咔嚓异响,只剩下一阵阵密如雨点的沙沙声。颗粒饱满的青铜色谷粒跟瀑布发水似的往储粮仓里头涌,至于那些硬秸秆,还完好无损的扎在地里挺着呢。
机器往前推出去五十多米,沈清云一头扑进田垄泥水里到处扒拉翻找。过了一会儿她猛的抬起头,满脸狂喜:“百分之零点三!损耗率掉到了千分之三以下!真正的颗粒归仓啊!”
围在旁边的农户们炸开了锅,爆出一阵阵震天响的欢呼!
田边铁丝网外头停着辆黑色商务车,车里的外资代表副手正举着高倍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差点把眼珠子瞪掉出来:“这特么怎么可能?他们就凭几块破废皮带,把长穗古稻给割了?!”
胖师傅激动的直冲朱元璋竖大拇指:“老爷子!您这脑瓜子比咱们厂里头那个总工程师还要灵光百倍!”
朱元璋当头泼下一盆冷水:“高兴个屁!就手里这两台破烂机器,想三天割完三千亩地?把这铁王八累死在田里也干不完!”
老赵赶紧掏出腰间的对讲机喊:“我刚跟周边几个农业合作社打过招呼了,把他们淘汰掉的三十多台旧拖拉机全调过来!咱们就在现场动手拆装加皮条!”
另一头,刘邦扯过个大喇叭搁嘴边吼了起来:“隔壁村里头的乡亲们!全都给老子拿上家里的镰刀往这儿赶!管饭吃饱,工钱管够!”
没多大工夫,全县好几百个农户得了信儿赶过来捧场,整片泥地头上人声鼎沸的。
朱元璋大步迈到大伙儿跟前,手里半块红砖往泥地上猛的一指:“这三千亩大田,从现在起给我划区包干!照军屯的规矩,一村出一队,选个队长出来!每队领一片地,收割定额,超额有赏!”
李世民在旁点点头夸道:“里甲编户,拿军法往后推进,朱兄真是果决的紧!”
扫视着这群农户,朱元璋开嗓吼道:“老赵!去把基地的现钞统统搬上台来!全都按亩数结算赏钱,凡是提前割完一亩地的,直接发双份工钱!丑话咱先说在前头!一个队里互相盯着,要是哪队出了偷懒摸鱼、糟蹋粮食的败类……不光赏钱拿不到半分,以后咱们平武基地的特级富硒种子,你们这一甲的人连一粒米都别想分走!听明白没有?!”
半点扯皮偷懒的动静都没了……
连半个小时都没用上,好几百号农户带着几十台改装拖拉机就被飞快的分好了编组。一把把镰刀磨的锃光瓦亮,大号编织袋在田边堆成了小山。
一场浩浩荡荡的抢收大战,在平武基地这片黄土地上彻底打响了!
老赵一个人立在高坡顶上,盯着大田里井然有序、跟军队冲锋打仗没两样的收割队,悬在嗓子眼里的石头可算落了地。
从兜里摸出手机来,他打算瞄一眼时间。
屏幕才刚亮起来……
一道加粗的血红色财经新闻推送直接弹了出来!
【江北粮食期货指数遭遇史诗级抛售,开盘一小时狂泻四百个基点,全盘绿化!】
老赵手一哆嗦,捏着的手机差点摔泥地里。
地里的粮算是保住了。
可外资做空砸盘的金融镰刀,早就硬生生的贴在了他们这群人脖颈皮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