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皱巴巴的送货单被刘邦按进夹克内袋,他刚从五菱宏光上跨下来,四个保镖已经把商务会所的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地界连着地下车库,往常全是运货走的通道。
眼下四个穿西装的保镖分列在通道两头,耳朵里都塞着对讲耳麦。腰间鼓鼓囊囊的,明眼人打眼一瞅,就知道揣着家伙呢。
一道金属探测门摆在通道口,挨着张铺红丝绒的长桌。桌后头坐着个穿酒红西装、梳大背头的男人,正低头翻着登记册。
这人就是陈经理,拜尔德集团在江北区的供应链管事。
没急着凑过去,刘邦靠在通道拐角的承重柱后头,叼着根烟足足瞅了五分钟。
能迈进去的,清一色是江北片区有头有脸的粮贩子跟农资批发商。每人都得核对邀请函,还得报出引荐人的切口,查的比皇宫门禁都严实。
旁边有个挺着啤酒肚、脖子挂粗金链子的胖子,正急的满头大汗。
江北最大的黑市粮贩,老黑。
“陈经理,通融通融!我那批货上个月就把定金交了,今儿这会我要是进不去,下半年的份额可就全泡汤了!”
老黑搓着手,点头哈腰的把烟递过去。
陈经理连眼皮都懒的抬一下,手里闲闲转着支派克钢笔。
“老黑,规矩就是规矩。今儿查的是人,可不是货。谁该进、谁不该进,名单上写的清清楚楚。”
“可我这……”
“没邀请函,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头给我蹲着!”
老黑急的直跺脚,却愣是不敢硬闯。
顺手把烟头扔地上,刘邦拿脚尖踩上去碾了碾。扯开夹克拉链,露着里头那件洗的泛黄的白衬衫,他从承重柱后头迈步晃了出来。
“陈经理,三十吨特种复合肥,沛县运来的,收货人写的可就是你们拜尔德集团!”
刘邦这一开嗓,满嘴都是浓重的市井味儿。
从夹克内袋掏出那张送货单,他隔着红丝绒长桌直接拍了过去。
陈经理扯过单子只搭了一眼,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货呢?”
“车就在下头停着呢,司机正等着卸货。”刘邦冲后头的地下车库扬了扬下巴,“怎么着?贵公司现在连自家的货都不认了?”
低头打量着送货单,陈经理转头又翻起登记册。
“货单是真的,地址也没走样。”他拿着单子在桌面上磕了磕,“可这送货的人,名单上没写。”
“送货还要看名单?”刘邦嘴角一扯,“那你们这批货,准备自个儿长腿走进去?”
旁边俩保镖猛的往前跨了半步,手全扣在了腰上。
陈经理把送货单往桌上一按,眼珠子在刘邦身上扫了两个来回。
“引荐人谁啊?切口报一下。”
刘邦拿眼瞅着陈经理,嘴唇紧闭着愣是没开腔。
直接报假名肯定露馅。这帮外企狗腿子最看重圈子跟门槛,底下送货的可以没牌面,但绝不能在今儿这局面上瞎攀扯。得先把自个儿从送货司机,抬成个不好轻易招惹的买家才行。
双掌往桌沿上一撑,刘邦噗嗤笑出声来。
“哟,陈经理换新表了?这块绿水鬼瞅着成色挺硬朗啊!”
陈经理那张脸跟着就耷拉了下来。
刘邦全当没瞧见,从上衣兜里掏出半盒拆开的中华,抽出一根顺手就塞陈经理嘴里去了,压根没给对方躲闪的空档。
陈经理当场就给整不会了。
下意识含住烟嘴,他眉头拧紧,手硬撑着桌面往后仰。
“你谁啊?懂不懂规矩?”
“陈经理,别发这么大火嘛。”刘邦一把揽住他肩膀,顺势把人往旁边拽开半步,“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大门口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闹僵了大伙儿都难堪不是?”
那股子劣质皮革掺着汗臭的味儿,直往陈经理鼻孔里钻。
往外挣了两下,陈经理竟是一下没甩开。
像铁箍似的,刘邦的手臂紧紧卡在他肩膀上,脸上却照样挂着笑。
“那批三十吨的好料,陈经理打着什么主意处理呢?”
陈经理的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瞅准了这个小动静,刘邦笑的更欢实了。
“看来真让你给扣下了。”
“你……”
“上周把货给截了,报成损耗,准备倒腾给隔壁省的贩子。”压低嗓门,刘邦张嘴就是一串半真半假的黑话,“这些事儿,不用我再往细了说吧?”
刷的一下,陈经理那张脸全白了。
截下那三十吨化肥做成的暗账,是他私底下抹平的,打着主意黑吃黑卖给外省同行。这档子事除了他自个儿,连查尔斯那头都没透半点风声。偏偏眼前这油腻男人,凭着半句话就把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算盘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引荐来的?”
陈经理连嗓音都带着股子发虚的哆嗦。
“引荐人?”刘邦把手一松,从裤兜摸出一张皱巴巴、泛黄的纸票,啪的一声抽在登记册上,“我老刘出门做买卖,还需要哪个孙子引荐?”
陈经理赶忙低头去瞅。
海外私人银行的红戳盖在那张凭证上,是一份无记名资金担保证明。面上没写死具体数额,可底纹、编号外加防伪水印做的跟真的一模一样,顶灯一照,幽幽的泛着冷光。
昨儿夜里洪灾退去后,系统才给所有玩家结算了头一笔“野史修正度”。刘邦把刚到手的百来个点数一股脑全拍进了系统商城,换出了这张一次性道具……绝对伪造票据。
这玩意儿只能蒙骗肉眼,上了专业仪器分分钟露馅,况且用过一回就再没法兑换了。可今儿这场面,陈经理既不是金融鉴定专家,更不敢拿自个儿的脑袋去赌这玩意儿是假的。凡是敢把这东西亮出来的狠角色,背地里指不定站着哪路神仙呢。
喉咙里狠咽了下唾沫,陈经理忙不迭用登记册把票据盖的严严实实。
“票据是真是假,我这会儿先不评断。”他把声音压的低低的,“但能亮出这玩意儿的尊神,绝不能晾在大门口。”
话音一落,他顺势给旁边保镖递了个眼色。
“放人进去,按规矩搜身!”
俩西装保镖迎面就逼了过来。
大大咧咧的撑开双臂,刘邦由着他们在自个儿身上来回摸索。这头的保镖从他兜里掏出打火机,那头的保镖紧跟着翻出了手机。
“手机留名登记,打火机扣下!”
眉头都没带动一下,刘邦笑呵呵的把手机递过去,顺手扔进旁边的托盘里。至于真正要紧的物件,早被他塞进了衬衫里头的夹层。
那夹层里只藏了支老式录音笔,个头虽说不大,可金属外壳足够惹得探测门乱叫唤了。
“进去!”
保镖一摆手,示意刘邦跨过金属门。
刘邦迈步踩了过去。
滴……
刺耳的警报声猛的拉响!
通道里的气氛一下绷到了头。俩保镖齐刷刷扑上来按住刘邦的肩膀,手全摸向了后腰。
低头斜了眼自个儿的腰,刘邦紧跟着大喇喇拍了拍衣角。
“咱这烟鬼离了烟可不行,打火机刚才交出去了。”他戳了戳自个儿的衣襟,“这里头装的是送货单跟一支录音笔,干跑腿运输的,拿来记账留个底子。”
“拿出来!”保镖冷冰冰的喝道。
刘邦心头咯噔一下。要是把录音笔折在这儿,今儿这趟可就彻底白瞎了。
猛的一抬头,他正好撞见陈经理那双眼正盯着登记册底下的票据。
刘邦咧开嘴嘿嘿一笑。
“陈经理,贵公司就是这么打发合作伙伴的?凭证都还没验完,就把老子的贴身物件查了个底朝天!回头我要是统统捅到你们总部去,这买卖还做个屁?”
陈经理的眼神开始乱晃,定不住了。他拿不准那张纸的真假,更算不出眼前这姓刘的后头到底站着哪尊大佛。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在大门口绝对不能把动静闹大。
“搜完身拉倒,私人物件别瞎扣!”陈经理烦躁的挥挥手,“放人进去!”
俩保镖这才撤了手。
刘邦脸上照旧挂着那副流里流气的嬉笑。等一步跨进会所深处,他的后背早被冷汗溻湿了一大片。
头一道坎……总算是混过去了。
这会所里头拾掇的相当奢华。好大一盏水晶吊灯悬在头顶,底下搁着张能坐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桌面上堆满了茅台跟各类山珍野味,十来个江北响当当的农资商、粮贩子全围在桌边。
全场气氛压的格外的紧,没半个人敢大声喘气。
刘邦没急着落座,抬眼扫过各人的台签,又打量起桌上的酒杯。主位空在那儿,右边第二个空位摆着副全新的碗筷,挨着坐了俩穿深色西装的爷们儿。这明摆着是留给核心代理商的座儿。
扯开那把红木椅,刘邦一屁股就沉了下去。拿起台面上的热毛巾把两手擦干净,他随手抓起把瓜子,啪嗒啪嗒的嗑了起来。
身旁有个干瘦的化肥商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嗓门试探。
“这位老哥瞅着面生啊?在哪个地界发大财呢?”
噗的一声吐掉瓜子皮,刘邦拎起分酒器,把自个儿的酒杯倒的满满当当。
“江北粮,江南肥,平武烂泥地。”
酒杯往红木桌面上重重一砸,咚的一声闷响。
“我老刘……全包了!”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气场却硬生生把全场给镇住了。桌上那几位大眼瞪小眼。
“平武的货你也敢硬啃?”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冷不丁搭了句腔,“那块地界,眼下可是拜尔德集团盯上的肥肉!”
“盯上又算个球?”刘邦仰脖把辣酒吞下肚,抬起袖子一抹嘴,“他们盯他们的,老子干老子的。买卖交易嘛,不就讲究个手快有、手慢无?”
话音落下,他顺手翻了翻台面上的菜单。
“老周,你上个月从江南调了整整两千吨复合肥,账期硬拖到九十天,结果到了今儿还猫着七百吨没交齐!老赵,你那批麦种叫人给掉包了,你找供货商顶个屁用,分明是仓库内鬼动的手脚!至于你这胖子……”
刘邦伸手点了点桌尾那个脸泛白的胖子。
“你最近三趟货全走的水路,偏巧在关闸口改了道,损耗给报的比旁人硬高出两成去!狗胆挺肥啊?”
整张大桌一下就哑火了。
眼镜男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胖子脸上的横肉连着抽抽,忙不迭把视线移开。
这绝不是满嘴跑火车。要是没在江北粮肥两条道上摸爬滚打过,根本报不出这串死账。
刘邦肚子里冷哼一声。昨儿夜里凭着送货单上的批号、水陆路线跟接收仓库,他早把江北这几个月的货流拼出了七八成。再加上刚才在大门口瞧见的众人生相,这桌人的裤裆底细,早被他摸了个底儿掉。
“刘哥……兄弟敬你一杯!”
有个粮商抢先端起了玻璃杯。剩下的几位只得陪着举杯,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拘谨了太多。
才一拉一扯不到十分钟,借着碰杯的当口,刘邦硬是把这桌人摸成了三股。一帮子只盯着货源,一帮子抠搜着账期,剩下一撮人从头到尾瘪着嘴,偏偏大伙儿一提平武县,这几位的眼神就碰个不停。
真能榨出硬油水来的,恰恰就是最后这几位。
起手给最怂的那个喝酒胖子斟满,刘邦顺嘴就把话头套向了江北货运线。三巡黄汤下肚,胖子已经趴在桌沿哼哼唧唧的说起胡话,旁边的干瘦化肥商也灌的面红耳赤,连舌头根子都打起卷来。
趁这工夫,刘邦顺势把手搭在了干瘦汉子肩上。
“老弟,哥们儿我近来手头紧巴的很。”刘邦凑到他耳根子前头,“听说陈经理手底下扣了三十吨顶好的硬货,查尔斯那老外,就不管管这批货流哪儿去了?”
干瘦汉子猛打了个酒嗝,一对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刘哥你有所不知……那点子货,查尔斯压根就瞧不上眼!”
“哦?”
“他准备动刀子的,可远不止那区区三十吨。”
话吐到半截,干瘦汉子突然把嘴闭严实了,捏起酒杯重重的往肚里闷了一大口。
刘邦也没去逼问,悠哉悠哉夹了筷子凉菜塞嘴里,“怎么,怕说错话走漏了风声?”
“哪是怕说错话啊,我是怕漏出去,往后连这口饭都没的吃!”干瘦汉子偷摸瞅了眼主座,嗓门压的比蚊子哼哼还小,“听小道消息讲……集团准备把华东区这整条供应链洗上一遍!平武县那破地方……不过是拿来开头一刀的试验田。”
“怎么个洗法?”
干瘦汉子摇了摇头。
“再细的底子我也摸不清,横竖听说是要掐住盐碱地改良药剂。缺了那救命药,平武县地里那几株古稷哪怕扛过了水灾,到头来也是个死!”
刘邦夹菜的筷子猛的一僵。
好一招釜底抽薪……这帮洋奸商打的坏算盘,是要把平武县老百姓的活路一捏到底啊。想要探清楚更深层的猫腻,看来只能从查尔斯手头的文件下工夫了。
砰……!
门外头炸开一声闷响,那扇沉甸甸的红木对开大门,叫个保镖从外头一脚狠狠踹开!
两个两米高的洋壮汉保镖一前一后扎了进来,鹰隼似的目光横扫全场。刚还吵吵嚷嚷的酒桌,一下就没了动静。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步迈进来。
查尔斯。
掌心里捏着个黑文件袋,他谁都没搭理,直接走到了主位跟前。啪的一声,文件袋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紧跟着,戴金丝眼镜的女秘书绕到众人身后,把几份密封好的文件挨个发了下去。递到每人手头的套封上,全盖着鲜红的绝密戳,右下角还印着一排小字:“仅限核心代理商阅览”。
两手稳稳按在大腿上,刘邦冷眼瞅着桌面。他斜着眼睛偷瞄自个儿跟前那份文件,封面最显眼的位置,横着一行大字……华东盐碱地改良项目,供应链清零方案。
刘邦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要命的干货……果然全藏在这里头!
查尔斯两手撑着桌沿,扫视了一圈,眼珠子最后定在了刘邦脑袋上。
“各位……”他操着一口顺溜的中文发话,“平武县的那场大水既然没把他们淹死,那我们集团商量好了,正式启动B计划!”
桌旁这几位,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抬手敲了敲跟前那个黑文件袋,查尔斯接着往下说:“从今儿起,华东区的盐碱地改良药剂统一提价五倍,平武县直接划进永久禁供名单!谁要是敢私底下给他们偷摸送货,货源、仓库外加账目,老子让他一个都保不住!”
端着酒杯,刘邦脸上愣是找不出半点慌张,可他的手指头早就悄摸溜进了裤兜深处。
手机刚才在门口登记交出去了,录音笔猫在衬衫夹层里。眼前这叠文件,才是能一锤子砸塌拜尔德集团的铁证。只要能把封面外加里头的供应商名单拍个全乎,起码能拿去作证,坐实这帮孙子强行掐断华东区药剂供应的勾当!
可还没等刘邦盘算好动手的路数,查尔斯已经抬手指向了他的鼻尖!
“这位生面孔……到底是哪个引荐进来的?”
十几双眼睛刷刷刷的全盯到了刘邦脸上。桌尾那个干瘦高个儿端着空杯子,凶神恶煞的盯着他嚷嚷:“老刘粮油?老子在江北混了这么些年,怎么从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大门口那俩洋壮汉,同一时间按住了耳朵里的对讲耳麦。
捏着酒杯,刘邦脸上的笑那叫一个坦荡。
“查尔斯先生,先别急着掀我的底牌嘛。”
指腹轻轻敲着台面上的密封文件,他拿眼神斜了一眼那行“供应链清零方案”。
“我倒是挺想讨教讨教,这份绝密文件里头……到底有没有算上我老刘的一份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