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亡朕的大秦,朕偏给它捅出个窟窿!”
按在界碑上,嬴政的手猛的拧紧。一块花岗岩石皮,粗糙的,被他硬生生抠下来,顺着泥水砸上脚面胶靴。
轰隆……!
平武基地正顶上,一道闷雷直直炸开。
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成片往下砸。五十米开外,刚搭好的恒温大棚在风里剧烈的乱晃,固定棚膜的钢丝绳崩断一根,膜面豁开个大口子,暴雨狂扑进恒温区里头。
老赵扫了一眼棚外水位线,脸刷的就白了。
“还有二十分钟!”他拄着半截断木棍撑住身子,嗓音发紧。
“哪还有二十分钟……”李世民戳在雨幕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上游黑沉沉的河道尽头,“早就到了洪峰!”
泥石流的消息,刘邦刚扯开嗓子喊出口,堤坝上这帮人呼啦一下就乱了套。
泥坑里撇下几十把铁镐。连滚带爬往旁边高地窜的也有,扯着同伴胳膊在暴雨里没头苍蝇似的瞎撞的也有。防汛办那几个安保,对讲机摔进水洼里都顾不上捡。三层楼高的洪峰,顶多半个时辰就得撞过来。留在山上,连人带车全得给大水卷走!
李世民没急着上手,先指使人打着手电,分头照向旧导流渠入口、恒温大棚,还有后头那片荒草谷子。
几道强光在雨水里乱晃着,勉强勾出个地形轮廓。比恒温大棚高出一大截的是旧渠入口,荒谷倒比基地矮上不少。入口底下搭着半边塌掉的砖拱,沉闷的撞击声从砖拱后头一阵接一阵压过来,跟墙后头关着头疯兽在撞墙似的。
猫下腰,李世民抓起一把湿泥在掌心搓了搓。“坡度还在,旧渠能走,荒谷也吃得下水。”他扫向老赵,“后头不是死谷吧你确定?”
老赵牙关绷紧,拖着肿的塞不进靴子的右脚,一瘸一拐凑过来。“不是死谷!六十年代挖过个防空蓄水塘,废是废了,塘底可比基地矮着足足三米呢!县里的老图纸我翻过,旧渠本来就是往那边引水的!”
“能撑多少水那蓄水塘?”沈清云披着件白大褂蹚上堤坝,满脸泥浆子,眼珠子光盯着恒温大棚里那些培养箱。
老赵急吼吼的嚷:“满打满算吞一半洪水,可不敢全放进去!”
“那就不能一口气开大闸!”沈清云朝大棚外侧一指,“旧渠一旦回水倒流,头一个淹的就是一号恒温区。普通苗箱淹了还能搬,古稷母本可沾不得半点水,赶紧把母本挪去二号平台!”
李世民点点头:“先凿个小口子泄洪,等水顺着溜去荒谷了,再把口子撕大。”
往上游瞟了一眼,嬴政听见黑透的雨幕后头碾过来一阵闷响。大树咔嚓折断,破屋撞的稀烂,洪水卷着沙石一路疯跑,动静越发唬人。
“要是试水没成呢?”嬴政开腔。
“那就推倒东侧棚架,给大水让道!”李世民声音听不出半点慌乱,“不挖渠,整座基地全完蛋!渠开了,顶多毁一片普通苗区!”
沈清云紧跟着接话:“快把一号棚外头的挡板拆了,免得水流倒扑!古稷母本赶紧搬,普通苗箱按顺序撤!”
瞥了眼狂风暴雨里乱晃的恒温大棚,嬴政猛的掉头,一把拎起老赵腰上那台还没进水的对讲机。嗓门不算大,偏偏没有半点温度,跟冰水泡透的精铁似的。“按命令行事!老赵,手头能动弹的人分三组!一组搬恒温区培养箱,先护住母本!二组抱沙袋按住东侧管涌!三组跟李世民去开渠!”
把对讲机塞回老赵手里,他眼神扫过那些扒着斜坡逃命的农户。“老的小的赶紧撤,留下的,全听指挥!”
这下没半个人敢当耳旁风了……
堤坝上乱糟糟的脚步硬生生收住。大伙儿倒也没全愣头愣脑杀回危险区,几个老农护着娃儿往高岗上挪,剩下的工人、安保还有后生,全在老赵粗着嗓子的嚎叫里重新排好了队。
沈清云领着几个人抢进恒温大棚,抬起装着古稷母本的培养箱直奔二号平台。沉甸甸的箱子压着,几个工人脚踩黄泥刺溜打滑了好几回,牙关咬的咯吱响,硬是抓牢了没撒手。
不远处停着台熄火进水的手扶拖拉机,李世民一眼盯上了。车斗里摆着把十六磅的八角大锤,旁边搁着几根撬棍,还有一整卷粗钢索。十六磅,足有十四五斤沉。他两手攥紧锤柄,支使人拿钢索打套缠住堵渠的大石头,另一头卡进拖拉机牵引钩里。
“还打得着火不拖拉机?”
“发动机进水啦,打不着!”有工人急吼吼的喊。
“用绞盘摇!”李世民指着车头,“手摇的还能顶事!”
三四个人扑上去,憋足了劲狂抡绞盘。钢索嘎吱嘎吱绷的笔直,大石头底下的泥巴给硬生生拽开好几道缝。李世民顺手抄起根撬棍,顺着石头边沿撬了三两下,一眼就找着了最深的那道裂口。
“钢楔搁哪儿呢?”
“哪有啥钢楔啊!”
“撬棍卡牢,先给我砸缝!”他双手攥实锤柄,侧过半边身子避开石头迎面,“全闪到两边去,等水冲出来,别傻愣在渠口挡道!”
轰!
头一锤砸落,雨幕里爆出一串火星子。大锤反弹的劲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掌心崩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淌下来,把木柄抹的滑溜溜。李世民压根没歇,颠了颠木柄换个拿法,抡圆大锤冲着裂缝边沿又是一下!
轰!石皮硬生生砸掉一层。
几个工人趁机把撬棍狠捅进缝里,绞盘嘎吱嘎吱转个不停。钢索跟撬棍两头生拉硬拽,大石头总算晃悠了一下。
“都傻站着等死不成?!”李世民拧过脖子厉声喝骂。借着山谷跟铁皮棚的回音,这声暴喝硬把大半雷雨砸地的动静压了下去。抬沙袋的伙计们下意识抬眼瞅他。“东侧管涌赶紧拿泥袋给老子堵上,别让水从坝底漏进来!恒温区的接着搬箱子,剩下的全跟我砸渠!”
全场人这回彻底听明白了。老赵猫在泥浆里,拿两块破木板胡乱绑牢右脚,抓着大喇叭破锣似的扯嗓子调度:“一组拿沙袋按牢裂口!二组别堆在渠口,留出退路!沈姑娘,先搬母本上二号平台,普通苗箱能救多少算多少!”
戳在恒温大棚门口,沈清云伸手指向一排淋湿的培养箱:“最里头那几箱赶紧抬!外头的普通苗箱甭去硬抢,水只要漫进来,所有人立马往回撤!”
嬴政手按界碑,眼神来回扫着堤坝跟大棚。右边堤脚的泥水浑的厉害,好几股细泥柱从土缝里嗤嗤往外喷。几个农夫扛着沙袋扑上去,刚把头一层填平,旁边忽的又崩开两道豁口。
“老赵,东侧那头还能扛多久?”
“十分钟……顶天十分钟!”老赵扯着破锣嗓子吼。
上游那动静越逼越近。雨帘深处,一棵大树被恶浪连根拔断,重重的撞在河湾拐角,下一秒就被黑沉沉的水头一口吞没。
打量着东侧大棚,嬴政下令:“把挡板给我撬了!”
沈清云一怔:“这会儿拆掉,普通苗区一下就淹了!”
“要是不拆,洪水就把大棚架子全撞塌了,倒流的水过来就冲垮主堤!”嬴政半点没犹疑,“保母本要紧,剩下的苗该扔就扔!”
牙关一咬,沈清云扭头冲工人高声嚷:“把东侧外围挡板拔了!只动靠荒谷这边,二号平台千万别碰!”好些工人当即操起撬杠家伙,顶着暴雨乱撬铁扣。
这工夫,李世民抡起大锤,对准巨石缝隙狠命砸落!
轰隆!石沫子漫天飞。
“快撤!”他猛的扯嗓子暴吼。围着的人刺溜一下往两边闪开。下一秒,裂口里呼的喷出股浑泥柱子,夹着沙石重重的砸在对面崖石上。大水倒没直着往人堆里冲,顺着渠底往右拐了个弯,奔着荒谷淌过去。
盯着水头瞅了两眼,李世民喊道:“水压偏在右边,撬大右侧缝隙!左边千万留着别砸塌,先放水顺着旧渠溜过去!”几个工人赶忙照着做,把撬棍硬楔进右边的破缝里。
握锤的右臂抖个不停,虎口溢出的血把锤把泡的打滑。李世民咬紧牙,换左手扶稳撬棍,右臂运劲抡锤!砰!砰!锤锤敲的人心口发紧。大石头身子往右边歪了下。
“拖过来!”李世民炸着嗓子嚎。
几个人玩命似的摇绞盘,粗钢索绷成一条直线。泥浆里,拖拉机车壳子硬生生往前溜了小半尺,石头底下爆出阵酸牙的咯吱声。一道大裂纹从石面当胸戳到底。李世民抡圆大锤,吐气扬声砸下最后一下!
咔嚓……!
顺着那道缝,大石头咔的断成两截!半边让钢索硬拉到一旁,剩下半块轰的滚下斜坡,后头黑黢黢的旧渠洞口彻底露了出来。憋在砖拱后头的水浪总算找着了宣泄口,起初咕噜噜往外泛,眨眼间呼啦一下疯跑起来,滔天大水顺着旧导流槽直冲荒谷。
大伙刚觉得能喘口气,渠口右边忽的垮下一大片塌方泥土,硬生生堵住半边水道!凶猛的水流重重的拍在泥堆上,掉头就甩向恒温大棚!
“水倒扑回来了!”沈清云脸煞白,“保不住了东侧棚架,快撬掉外墙挡板!”
几个工人抓紧撬最后几根螺丝杆。狂雨潲进普通苗区,黄泥汤子一下漫过脚面,好些培养箱给浪头撞的乱翻,沈清云攥紧二号平台铁架子不撒手。
盯着被大水撞歪的木挡板,嬴政喝道:“给我撞倒它!”
“推倒板子,水可就全进大棚了!”
“眼下不放倒,整座大棚就让浪掀飞了!”嬴政拎起根木桩子朝荒谷猛戳,“给水让条活路!”
几个汉子嗷嗷叫着扑上去,拿膀子扛住挡板。挡板给洪水拍的嘎吱乱响,轰隆一声朝荒谷倒下去。新豁口硬给拱开了!拐弯的水流顺着大棚外沿排出去,顺着光秃秃的土坡重新流回旧导流槽。主堤跟前汹涌的水面,肉眼可见落下去一截!
偏偏这时候,上游五十来米外的弯道口,两层楼高的一堵黑水墙轰隆杀到!
“洪水杀来了!快躲开!”老赵话音刚落,洪峰已经重重的轰上主堤!
巨响震彻山谷……!地皮都在晃悠。
沙袋码成的矮墙当场冲崩个豁口,东边堤脚的泥巴成片往下掉。黄汤子翻过堤面,直往基地边上漫。几个工人死命按着管涌沙袋,脚底下的湿泥跟活了似的往下塌。
站在风雨里头,嬴政朝主堤左边狠狠一指:“把那些油桶统统推进去,塞住缺口!”三四十号工人咬着牙推起废油桶,装满泥沙沉甸甸的,一个接一个朝堤脚砸下去!有人给大水冲翻,旁边的人一把捞起来,接着往坑里丢泥桶。
李世民没工夫砸石头了,攥着粗钢索领几个人把旧渠门口松动的大石全拽开,防着水路再卡壳。恶浪顺着沟槽嗷嗷叫着扑进荒谷,底下那废水塘的水位打着滚疯涨!
趴在二号平台上,沈清云盯着水塘那边:“水还在疯涨!快撑不住了!”
“守得住不?”
“眼下还成,可绝不能再往里全放了!”她扭头看向嬴政,“要是第二波洪峰杀过来,水塘肯定漫出来!得派人去守着旧渠,随时准备封掉半边口子!”
嬴政点头:“那便给我守住!”
大水拍打主堤的闷响足足响了快十分钟。水面贴着堤顶直往上蹿,好在终归没漫过界。坝底管涌拿泥袋按平了,东边棚架虽说冲倒一大片,二号平台跟古稷母本倒全好端端的。
危机还没算完……主堤深处照样渗着泥水,荒谷水塘的水位也顶到了警戒线边上。
李世民抡锤的右臂酸麻脱力,虎口皮开肉绽,脏水泡的伤口惨白。刺啦一声,他扯下袖口布条按住胳膊上被碎石割开的口子,又叫旁人拿止血带帮着绑紧。“头一关算是挨过去了……”瞅着翻江倒海的河道,他沉下脸,“谁也不许松劲躺平,眼珠子不眨给我盯紧堤脚!”
满场众人这才缓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跟抽了筋似的虚脱。瘫在泥坑里抹眼泪的也有,拉着伙计又哭又骂的也有。更多的汉子抄着铁锹跟泥袋,围在管涌还有旧渠两边,眼巴巴盼着洪峰退下去。
瞄了眼后山存满大半的水塘,嬴政慢悠悠开腔:“送上门的水,便替我大秦存下罢。”顿了顿,他腔调放软了些,“能不能使唤,等沈姑娘测算过再说不迟。”
沈清云应声:“水质跟塘体结实不结实都得细查,横竖今儿个不能引去浇地。”
嬴政转过身挪开步子,视线投向下游三道河水库那个方向。泄洪过后,主河道里的水面正慢吞吞往下退。可下游江面上打转的怪异水纹,看得李世民眉头一紧。
“那头有点猫腻……!”他伸手远指,“闸门前头水浪平的古怪,回浪也太规整了,压根不是自然坏掉能弄出来的动静。”
嬴政眯起眼:“有人暗里捣鬼?”
“跑不了这嫌疑。”李世民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单看水面抓不住实锤,看刘季能带回啥明细吧。”
水势刚稳住那会儿,刘邦这厮就揣着水文站送来的数据,抄近道溜下山去了。临走前,他顺手从老赵兜里摸走了昨夜的调度表。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三道河水库起码有一道闸门提前让人掐了维修权限,两个值班修理工更是在洪峰来之前硬给调走了。这绝不是啥平白无故的天灾!到底是哪个王八蛋锁了闸门,非把这么大洪峰往平武基地引,就等刘邦去把底裤扒出来了。
大水退下山坡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平武基地里没半个人欢呼。一号恒温大棚外壳冲烂大半,三十七箱普通苗株掉进泥汤子里全泡烂了,东边大坝也得返工加固。万幸古稷母本挪的快,二号平台没遭灾。
老赵右腿绑上夹板,连夜让人开拖拉机拉去镇卫生院拍片子。临上车,他硬把那份记录塞进刘邦怀里千叮咛万嘱咐:“别光盯着那道闸门,仓库里扣下的那批肥料,给我看牢了!”
整整三十吨特种复合肥,是昨儿半夜查封仓库,硬从拜尔德集团大卡车上扣下来的,眼下暂押在江北区大仓里。这批肥要是运不到平武县,基地往后的底肥供应就让人卡住脖子了。偏巧今儿晌午,拜尔德集团那帮洋买办要在江北区搞啥农资分红闭门会。灾情咋来的,闸门谁锁的,三十吨好肥最后落谁兜里,会场上准能摸出马脚!
大清早,雨停云散。刚露头的红日头刺破云层,斜照在乱七八糟的平武基地上,把远处滚着黄泥的江面映的发亮。
江北区,洲际大酒店后巷。
窝在一台破五菱宏光驾驶座里,刘邦扒掉湿透的防晒服,套上一件旧皮夹克,一股子刺鼻的皮革混着机油味儿。他把头发胡乱抓成鸡窝,拉开副驾储物盒掏出两包硬中华。拆开一包塞进上衣内兜,另一包整整齐齐揣进裤兜。昨儿半夜,全靠这两包好烟,他才从水文站值班员嘴里撬出那份闸门记录。
拜尔德集团那帮孙子压根没出江北,包下了洲际大酒店旁边的商务会所,今儿中午要开本地农资分红大会。
刘邦从夹克内兜摸出张揉皱巴的送货单。货物:三十吨特种复合肥。收货人:拜尔德集团江北区仓储头目。送货人那栏,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大字……沛县老刘。
扫了两眼那三个字,他咧嘴乐了:“靠这张送货单混进去,正好敲山震虎,审审这帮王八蛋到底是谁给三道河落的锁!”
一脚踹开破车门,刘邦踩着双糊满黏黄泥的旧皮鞋,大摇大摆奔着会所后门迈过去。摸了摸兜里那两包硬中华,他咧开的嘴角笑意更浓了。
“今儿要是不把这帮孙子忽悠的哭爹喊娘,朕这汉高祖算是白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