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落下来才十七分钟,雨势就下了个失控,彻底收不住了。
老朱正带着农户抢搬育苗箱,沈清云守在大棚里头清点古稷的母本,至于刘邦,早让老赵派去联系水务跟电力了。老赵自己领着几个人冲出活动板房,直奔后山河道过去,想赶在堤坝决口前硬抢出一条排水路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啪啦啪啦跟爆豆似的响成一片。扯着嗓子吼才勉强能听见,哪怕两个人就隔着两三步远。
天黑的像扣了一口大锅。能见度只剩下不到十米了平武县这边,明明才下午五点光景。
板房外头,后山河道早漫过了堤脚。老赵身上套着件划破了口子的黄胶雨衣,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烂泥地里蹚着。浑黄的泥水没过了雨靴嘴儿,顺着裤腿往鞋里头直涌。
“老李!抽水泵还没接上吗?!”
老赵冲着通讯器狂吼,顺手抹了一把粘在眼睛上的黄泥水。
刺啦刺啦的电流跟狂风暴雨的鬼叫,全挤在通讯器里头。
“主排水泵全给停了!总闸让雷劈了,市电全断,柴油发电机进水拉了缸!备用泵的扬程压根不够,只能抽抽棚里的水,堤外这大片积水根本管不上!”
站在防洪堤上头,老赵拿眼瞅着脚底下的水位线……
五年前搭的土堤早就千疮百孔了,水面上乱漂着烂木头跟杂草,水位正眼睁睁往上涨着。下半截土堤蹿出了三处管涌,浑浊的黄泥水跟喷泉似的往外滋,把堤底下的泥沙一点点给淘空了。
泄洪沟本就满了,等红旗水库一放水,下游的三道河水库反倒把拦河闸给关上了。那座水电站离平武基地不过八公里,本来是用来分流泄洪的,闸门这么一封,平武县这段河道直接鼓成了一个大水袋子。
开始往回倒灌了这回水。
下边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就是刚搭好的恒温大棚。里头供着的那批古稷母本分株,可是平武县十万亩盐碱地翻盘唯一的苗头。
沈清云跟朱元璋还猫在大棚里抬培养箱呢,老赵心里拔凉拔凉的。水要是真冲进恒温区,里头的堆肥、几千万的设备,还有刚活下来的古稷幼苗,就全泡汤了。
这水只要一漫过堤防,倾刻间就砸个稀烂,连个渣都剩不下。
“下游那水闸怎么还不给拉开?!”
老赵急的眼珠发红,捏着对讲机直骂,“水务局那帮货全吃干饭的吗?!”
通讯器那头传出值班员带着哭腔的嗓音……
“赵主任,下游那三道河水库半年前就被拜尔德那边的子公司给包下改私营了!他们推说闸门绞盘故障,硬压着不给提闸!红旗水库的泄水全塞在平武县这段河道里,回水已经倒灌上来了!”
老赵脚底下忽的一滑,一屁股戳在了泥坑里。
后背贴着泥水,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往脑门上钻。
偏挑这时候出故障,明摆着是拜尔德下的黑手。可手里没凭没据的,眼下哪顾得上算账,得先把地盘跟人给保住了。
雨下的更紧了,水面离堤顶只差着不足一米。
大棚外头的排水沟彻底漫开,泥水淹过了脚脖子,顺着通风洞往里头直渗。
两道亮白的手电光突兀刷了过来,穿过暗沉沉的雨幕……
嬴政披着一件黑色大雨衣,手里反提着根从工地拔下来的生锈螺纹钢,稳稳的踩在烂泥地里。
李世民并肩跟在旁边,手举着一把强光手电。雨衣他都没套一件,身上的夹克全给大雨浇透了,两只眼睛正冷冷的扫着周遭的河道水貌。
这俩人是跟着老赵一道赶过来的。
在这副本里头,雨水照样能打湿衣服,泥泞也能拽住鞋底,冻人的寒意照样啃着骨头。可他俩硬是比寻常人更抗折腾,半步都没往后挪过。
俩人晃荡到了倒在泥里的老赵跟前。
“赵主任坐在湿泥里头,是打算叫这整个基地陪你一块儿耗死?”
嬴政低头扫了老赵一眼,拎着螺纹钢砸在石块上,啪当一声脆响。动静不算大,可在震耳的雷雨里,硬是砸的老赵打了个冷颤。
“政哥,真没救了,”
老赵手指头戳着底下翻腾的滚滚浊水,“下游勒住不放水,上游还疯了一样泄洪,咱们的水泵又瘫了,水根本抽不过去,这堤坝顶多撑上十分钟!”
“水排不出去,那便不排了。”
嬴政抬腿迈过老赵,直接走到了堤坝边缘上。
脚底下的土块正往下剥落崩塌,掉进浪里眨眼就没了影儿。他迎着风站在大雨里,紧盯着倒灌出来的那个大水漩。
当年凿修郑国渠、通劈灵渠,大秦的铁甲锐士在南方毒瘴恶水间,愣是踏出了一条通天水脉。
他嬴政活了这辈子,就没对这老天爷低下过脑袋。
“李世民,给朕打光。”
反手一送,嬴政把那根钢筋猛的戳进土里……
李世民往前迈开步子,拿强光手电避开了几处滋水的管涌,直接切向河道正中那道打转的黑漩。
“可曾看清了?”嬴政头也没回的问了一句。
李世民眯起眼帘,打量着水面的浪纹跟杂物的去向。
水文图他脑子里没亮出来,亮出的是当年虎牢关下王世充排开的连环大阵。
水无常势,兵无常形。
左侧水浪瞧着吓人,大半是回水拍在堤石上撞出来的虚晃花浪。右边那块石壁底下水势反倒平缓,可漂着的水草木块却一股劲的往那边挤着。
那绝不是浪头在撞墙。
倒像石壁根底下藏着一个凹口,正大口大口的吞着泥水呢。
“那边有些名堂。”
李世民晃着手电筒往右偏了点,光圈稳稳停在了对岸漫满野草的岩壁上。
“这水路不像硬撞石壁的回波,倒像有个口子在抽水,若山壁里头真修过旧渠,暗口应当就在那一块儿,只是尚不敢定论。”
老赵从泥里撑起半个身子,顺着手电光扫了过去。
野草跟烂泥遮挡的下边,露出了半截旧砖拱的边沿……
脸色突的大变,老赵狠抹干脸上的黄泥水,瞪大了两眼。
“等会儿,那地界我像是在哪见过!”
“上世纪六十年代修旧水库那会儿,那儿确实留过一条引水渠!后来山体崩塌让落石给砸塌了,水务局现用的图纸上根本没这东西!”
李世民收了手电,利索的瞥了眼两侧堤面。
“若入口在那处,不可全拥上去。让二队带上撬棍跟铁镐去摸清旧渠,三队把棚内的箱子朝高处搬,余下的人手全去加固东侧堤脚,普通农民尽数撤回二道警戒线,洪水一旦越过界碑,立马停手撤离!”
嬴政偏过头瞄了他一眼。
“你来排兵布阵,倒比朕还顺手了的。”
“你管着发号施令,余下的活计交给能算清细账的人去办。”
李世民随口搭了句腔。
嬴政也没挑理,单手抽起螺纹钢,冲着石壁底下的泥层照准捅了好几下。
前两下全砸在硬梆梆的石渣子上。
等第三下落下去的时候,手里猛的一轻,整根螺纹钢直接陷进了空处……
咚……底下一声闷响传了出来。
身旁的几个安保当场惊呼起来:“是空的!里头真有洞!”
眨眼工夫,几十号人分成了好几组,顶着漫天狂风暴雨朝石壁跟大棚扑了过去。
围在石壁底下的安保拿着铁镐跟撬棒狂扒淤泥,老赵让人搀到了后头安全的地方,咬着牙按住对讲机指挥。沈清云跟朱元璋带着一帮农家好手,拼了命的搬着古稷培养箱往高台上传。
“堆肥堆肥!堆肥那块管不管了?!”朱元璋在通讯器里扯着嗓门直叫唤。
“先不管堆肥了!”沈清云的话音在雨里碎成了一段段的,“保培养箱跟母本要紧!肥没了可以重新造,古稷母本要是有个闪失,咱们先前全瞎忙活了!”
朱元璋顿了一下,骂骂咧咧的转头扑向恒温棚。
“搬!都给咱把小苗抬上去!哪个王八蛋敢偷懒拉胯,老子连人带箱子一块给他扔高地上去!”
石壁下边的碎石杂土飞快被清掉了一层。
露了出来,那半截古旧的砖拱彻底见了天日。
可砖结构后头不是什么空旷的暗道,只传出一阵阵低沉的水响,听着跟墙后头按着条巨兽在吐气似的。
“赵主任!暗口摸到了!可里头闷满了水!拱后头的压强太大,要是继续拿镐硬砸,水势能冲死人!”清理工人冲着对讲机大声叫唤。
“到底能不能泄水走?!”老赵急红了脸嚷道。
“说不准!得先把上头落石移走才行!”
老赵急火攻心,劈手夺过旁人手里的铁镐,一瘸一拐的跑过去乱砸。
这才抡开膀子砸了两下,脚跟一打滑,整个人沉沉的摔在了巨石棱角上。右脚踝啪嚓一声脆响,剧痛激的冷汗混着大雨哗哗往下流,手里的铁镐甩脱飞出去老远……
“赵主任!”大伙赶忙上手把他往后拖。
捂住右脚踝,老赵面色煞白,喘着粗气把对讲机硬塞给了李世民。
“我不行了,你代我下命令,”
“东侧那边的堤防先往后撤三十米,二队抓紧时间清渠,三队全力扑大棚!千万不准任何人靠向管涌,谁要是敢逞能打狼,直接拿绳子给我捆了抽回来!”
李世民顺手接过对讲机,嗓门不算大,偏偏盖过了满天的风雷。
“寻常农户尽数撤空,留安保跟老练工人便可。但凡发水越过界碑,所有人立刻扔下旧渠,全上高地去。”
人群陆陆续续往后退去。
偏巧这当口,山脚底下嗷的窜出一阵急躁的破锣嗓子……
头上顶着个红塑料盆,刘邦顺着斜坡连滚带爬的摔上了堤坝。平日梳的溜光的头发跟黑面糊似的贴在额角,嘴唇冻的紫青,胸前却紧扣着一部手机不撒手。
“别挖了!全别挖了!”
刘邦伸手扯起老赵的领口,硬把他从泥汤里拉开了半截。
“刚才水文站的朋友冒着断电发来了预警!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老子费了九牛二虎劲才联系上!”
他把屏幕猛的推到众人眼皮子底下。
手机屏上闪着高频刷新的水位走势图,那条红色警戒线,早让一根陡升的红线给刺了个对穿。
“红旗水库本就在放水,按老预报洪峰起码还要两个半小时才到!可黑虎山那边的支流刚炸了特大泥石流,把红旗水库副坝硬冲决口了!第二波洪峰提前砸下来了!”
刘邦抖着手指头,指向了上游那片黑黢黢的山谷。
“第一波洪水最多再撑个半小时就到,到时候三层楼高的巨浪直接砸咱天灵盖上!”
石壁边清泥的工人听见这话,手里的镐头啪当一下停在了半空……
就剩半个小时了。
别提摸清刨通旧渠,就算这会儿撒丫子跑,两条腿也断然快不过暴发的水患。
大口喘着粗气,刘邦把嗓音压低了三分。
“还有个事情,三道河闸门压根就没全坏!水文站看见回流图了,保底有一道分流闸门是有人手动焊死的!”
老赵拳头攥的咯吱作响,牙关绷紧。
“拜尔德这群杂碎!”
“眼下讲求证据也是白搭,先收声吧。”李世民拦住了他,“想要账,也得等活过这一劫再说。”
他顺手拧低了强光手电的亮度,塞进防水袋里,单手拽紧堤防缆绳,抬头冷眼扫向河道上游。
黑沉沉的山谷里,滚雷一般的闷响疯了似的往近处逼……
例行泄洪哪有这么大的动静。
那是坝体崩塌之后,滔天洪水卷着万吨泥沙跟碎石,正顺着山道一路绝杀过来。
“半个时辰,”
嬴政低念了一声。
他把掌心扣在身旁冰凉的界碑上,粗糙的石面蹭过指腹,愣是让他抠下了一层石渣子。
斜眼瞅了瞅倒在泥里的老赵,他又盯回了那截露出半个拱形的荒废水渠。
“老天若要亡我大秦,朕偏生要在这苍天身上捅个窟窿!”
李世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意欲何为?”
嬴政也没多费口舌,抬手先指了指废渠暗口,跟着又划向堤防最单薄的东侧。
“大水积聚在此,乃因无手给它引路,照眼下这般刨挖旧渠,半个时辰断然不够。”
他的嗓音横穿暴雨雷鸣,冷硬的厉害。
“那便莫要等它自行找路了!”
呼啦一下,大伙全围了过来……
嬴政按着泥石堵住的砖拱,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李世民,给朕算出东侧缺口的具体方位!老赵,立马去把下游野河滩的警戒线拉起来,撤掉所有人手!”
单手一拔,他抽出没在烂泥里的螺纹钢,铁棒直指废渠!
“朕要亲自动手引洪,拿这滔天狂澜,替咱们冲破这最后一道鬼门关!”
沉了下来,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凝重了。
“这缺口只要开错上一点,大水就掀翻恒温大棚了。”
“朕便只赐你这一次出手的机缘。”
嬴政甩过身子,正面迎向上游扑面而来的黑水狂澜……
“在洪峰撞下来前,给朕找出来,这长针到底当往何处下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