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种箱面板上的数字,掉到了十七分钟。
盯着温控面板的沈清云,嗓子干哑的厉害。
“再过十七分钟,里头的活体样本温度就过临界值了!样本一旦失活,咱们前三年筛出来的那些数据……就只能白白烂在纸面上!”
老朱抹了把脸上的灰,弯腰抱起脚边那捆应急电缆。
“西侧配电间还能接上备用线路,我带几个人过去!”
“赵琳,你跟着老朱盯紧样本温度!陈默你去把服务器的数据备份上三份!王涛你留下来,先把现有的账目跟合同翻出来!”
一口气吩咐完,沈清云全靠一口气强撑着。
实验室里除了她,还藏着四个没来得及撤出去的年轻研究员。刚才那伙打手砸设备那会儿,这几个人一直缩在办公区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王涛管蛋白表达数据,赵琳看样本,陈默懂维护设备,至于周宁,一直管着项目资料跟服务器备份。这帮人倒不是不想搭把手,主要是刚才那阵打砸来的太快,一屋子人全吓傻了。
李世民扫了眼墙角那台直响警报的育种箱,又瞅瞅沈清云苍白的脸,沉声道:“先救样本。至于这座营盘……孤替你守着!”
撂下那句“城中总有愿意掏钱的商贾”,嬴政单手掸了掸那件不知从哪借来的黑风衣,转身直接迈进楼道外浓重的夜色里。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十七分钟……样本失活之前,朕自会把电接上、把钱带回!至于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宵小,交给你们处置就是!”
刘邦把嘴里嚼烂的烟蒂往地上一吐,抬起鞋底碾了碾,嘴里嘟囔着拔腿就追了上去:“这哥们儿,又犯起倔来了!”他倒想瞧瞧,这自称始皇帝的狠角色,在这没兵没卒的现世里,到底拿什么去搞那五十万真金白银来!
沈清云打量着两人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刚想跟上去,腿上一软差点栽个跟头。
一把扶住了她,李世民伸出手:“你留这儿。”
“可嬴政他……”
“他前去筹粮,你身为主将,哪能跟在辎重官后头瞎跑?”
李世民松开手,转身打量起那四个年轻研究员:“现在,谁摸的清西侧配电间?”
“我!”陈默举起手,嗓音里带着点发颤的余音。
“谁懂样本记录?”
赵琳咬紧下唇:“我……”
“那便各司其职!”李世民抬手指向门外,压低了音量,“救样本的先动起来,算账的留下!十七分钟里头,孤不听一句废话!”
老朱抱着电缆风风火火冲出门,赵琳跟陈默也紧跟着撵了上去。周宁连扑带爬扑到被砸歪的桌子边,手底下乱翻着项目合同跟服务器备份。这残破的二楼办公区里,转眼就剩下了李世民、沈清云,还有留下来归置资料的王涛。
空调外机早给砸穿了,管线断成几截,屋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地上到处是摔碎的培养皿、泛黄的实验记录,外加不知名试剂搅合出来的酸臭气。
窗外远天处隐隐泛出了灰白色。
楼底下车门扣上的动静,嘎吱响了一下。
沈清云脸色一变。刚才刘邦报警那会,顺带手录下了打手跟拜尔德法务部的通话记录。眼下这当口,那个号码又一次撞了进来,手机屏在满地碎屑里闪的刺眼。
没人接。
没过几秒,门框外头皮鞋踩地的脆响就传了上来。一个套着灰西装的男人踩着碎玻璃踱进门,胸前挂着个银闪闪的工牌,手里甩着奥迪车钥匙。他眼神越过沈清云,直接盯向墙角的王涛。
“Kevin哥……”王涛喉咙动了动,吐出来的动静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Kevin嗤笑出声,把车钥匙顺手塞进口袋:“王涛,昨天微信上我跟你交底交的够清楚了吧?拜尔德集团大中华区实验室,高级研究员的位置,月薪底薪两万五,年底还包十四薪!你只要把手里那份抗逆基因表达数据带上,明早就能办入职程序!”
扬了扬手里的手机,Kevin满脸不在乎:“你们实验室欠薪的记录、租金催交单,还有连续俩月没发的项目补贴,我这儿全握着呢!你们接着谈理想没问题,可这些账单总不能凭着『理想』俩字就空口消掉吧?”
伸出脚尖,他把个裂开的地球仪踢到一边:“瞧瞧你们这烂摊子!设备砸了个稀烂,房租交不上,备用电又能顶多久?跟着沈主任继续耗着图什么?难不成耗到最后,大伙儿一窝蜂上天桥底下要饭去?”
沈清云靠墙站稳,手指紧扣着掉皮的桌角:“Kevin,少在这儿一套套蛊惑人心!那数据可是国家星火计划立项的底子,敢往外企带,那是技术流失!”
“沈主任,现如今时代早变了。”Kevin翻了个白眼,“守着个工钱都挤不出的破烂地方,谈什么技术流失?拜尔德可不是跑来抢东西的,分明是给你这帮下属一条活路!”
冲着王涛那边,他扬了下下巴:“辞职信递过来。跟着我走,楼底下车里热咖啡现成的,入职协议当场就能签!”
王涛低下头,瞅着手里那张折了几折的A4纸,边角早被手汗洇开了一大片水渍。他手里攥着的蛋白表达项目,生生连续三个月没拿到一分钱补贴。老爹前阵子刚住院,老娘昨天还打电话追问欠发的那点工钱啥时候能寄回去。拜尔德开出的这笔钱,足够一口气把家里的燃眉之急抹平了。
“我……”王涛咬紧牙关,朝前挪了半步。
后面蹲着的周宁也停下了翻找资料的手,声音压的很低:“我可以留下,但也只能撑到天亮了。要是工钱跟设备的问题解决不了,我照样还是得离开!”
赵琳跟陈默早就跑去抢接电源了,破屋子里眼下就剩他俩年轻的。谁也没再开口,可这死一般的沉闷,早就给出了答案。生存的重担像座大山,沉沉压在每个人肩膀上。
沈清云眼前一阵阵发黑,眼角溢出的眼泪掺着额角渗出的血迹往下滑。她一把捂住脸,就这么出神的瘫在那张折了一条腿的转椅上,半句挽留的话都挤不出嗓子眼。
就在王涛扬起手要把辞职信递过去的当口……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修长沉稳的手,两根手指精准掐住那张A4纸,稍微一发力,干净利落的抽走了。
李世民抚平辞职信,随便扫过两眼就放到了桌面上:“大伙儿若想走,没人能拦你们。”
转过身来,他目光盯在几个后生身上:“不过先给孤说明白了,你们到底是冲着高薪走的,还是当真瞧不见一丝活路了?”
王涛当场愣在原地。
指了指那台长鸣警报的育种箱,李世民神色不改:“若是前者,孤绝不强留!可要是后者,孤便指给你们一条走的通的大道!”
Kevin脸色阴沉下来:“你又是哪根葱?物业聘来的打手?这可是劳动法给的自由择业权利,你特么也敢伸手拦?”
李世民直接跨步走到旁边唯一完好的铁皮柜前,猛的拉开抽屉,把里头码的老高的财务报表跟项目企划书全拽了出来,哗啦啦全抖在桌面上:“无人拦你们择业。但在这营盘倒塌前,总得瞧个明白,它到底是因何而塌的!”
他心头盘算的很明白。这破实验室眼下的境地,跟他当年太原起兵那会儿真有几分相像。粮饷断绝,强敌环伺,连军心都溃成了散沙。这时候扯再多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全是废话,只有硬生生把乱七八糟的烂账理清爽,分出哪部分能当余粮、哪部分得抛掉作辎重,才能把这帮人的魂给勾回来!
拎起一支黑马克笔,他扭头望向沈清云:“既然你坐镇主将位,就报个明细给孤!这整整七百万的科研银钱,到底花去哪儿了?”
沈清云用力抽了抽鼻子,咬牙强逼自己清醒过来:“全投进三个并行推进的项目里了……”
“讲重点!”
“一个是土壤重金属降解液,一个是温室气候模拟系统,还有抗逆基因表达研究!”沈清云快步踱到桌旁,翻出一份项目账目报表,“这三个大项目互相绑着,少一个都不成。可资金链上个月就崩了,眼下光欠供应商的尾款就有一百多万!国家专项设备动不得,当真能腾挪的,无非是那两批租借来的仪器、还没拆封的试剂,加上咱自个儿掏钱买下的旧机器。”
“哪个项目离出成果最近?”
“抗逆基因表达研究!”
“哪批战利品变现最快?”
沈清云顿了顿:“温室模拟系统里头,有少半设备是租借来的。跟供应商协商好,可以提前清退回去。没开封的试剂也能退款,不过得贴上一笔违约费用。”
“哪笔账里头猫腻最大?”
这回开腔的是周宁,他一把将一份合同摔到桌面上:“拜尔德下属的那些关联供应商!就这批培养机器的采购价,比外头市场价生生高了三成!而且合同文本里还偷摸塞了项技术服务费,当时以为是调设备的花销,可事后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Kevin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李世民这才冷不丁抬眼瞟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看不出半点火气,只有一股看穿了敌军粮道死穴的冷冽清明:“原是如此……尔等并非缺银子用,分明是有贼人早早把粮仓给搬空了,坐等你们内部大乱自溃呢!”
Kevin那张脸唰的一下变了色:“没凭没据的事情,少搁这儿血口喷人!”
“凭据就在这合同里头呢!”周宁扶了扶眼镜框,“采购账单、资金流水,外加他们公司开出来的验收单子,服务器里全存着底子!只是沈主任早前忙着赶项目进度,腾不出空来一笔笔精算核查罢了!”
Kevin闭紧了嘴巴。他今晚偷溜进这儿,无非是为了赶在警察登门前,把王涛这几个挑大梁的研究员全抽走。只要班底一散架,这地方就算留下大机器,也彻底没法子再转下去了。哪料到李世民不过轻飘飘抛出三个问题,就把拜尔德埋在账目深处的阴毒暗钩全给生生拔了出来!
唰唰两下,李世民拿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抗逆”两个大字,笔头磨着白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响。
“兵家大忌,首在分兵三路战于野!”扭过身来,他指尖狠狠扣在板子上,“凭你们这区区十几号废柴、七百万银钱,也敢一口气强攻三座高耸坚城?这哪是做学问,分明是自寻死路!”
紧接着,他在“土壤重金属降解液”跟“温室气候模拟系统”两处咔咔划上了大红叉:“打当下起,这两个差事全给我打住!既不毁坏,也不偷摸变卖,给我先统统封存、退租退款,把合规合法的干粮财产全清算出来!”
顺势指了下周宁,他下令道:“你负责清查合同,凡是扯上拜尔德皮包公司的呆账,单独理成一堆!”
接着又转向王涛:“你把抗逆项目的核心机器跟班底清出来,少了一件,便退回去重核一遍!赵琳盯牢样本,陈默保住电力供应!至于余下的烂账……”李世民侧头看向沈清云,“由你来拿捏,哪笔款子吃的,哪笔款子碰不得!”
“可要是气候模拟系统停掉,咱们提取的成果就没法子验证存活几率了啊!”王涛急忙插嘴喊了出来。
“验证与否,那是克复城池后才该琢磨的琐事!”李世民操起笔画出个大圆圈,直接把“抗逆”俩字圈了进去,“大伙儿眼下连敌城砖脚都没搭上呢,就凭空想着入城怎么分划田地了?”
笔尖猛的砸在白板上:“先给我把调控抗逆反应的关键基因筛出来!哪怕只干出来一条能重复验算的路线,也比三条半拉子工程烂死在账面上强上百倍!只要真东西拿上了台面,验算工具大可借别人的,耗材自能找新卖家,那些天下的富商巨贾,更会自己寻上门来!”
站在门口的Kevin发出一阵冷笑:“空口白话纸上谈兵!真当自己是巴菲特了不成?这些烂账里夹杂着租赁合同、私人垫款、专利授权,还有好几家公司的交叉烂款!不靠顶级会计师班底,就算丢给你整整一个月也别想理清明!你凭什么搞重组?”
李世民抬手把报表麻利码成三堆,一把拍向第一堆资料:“孤何须此时算尽这万千细账?这一堆,是当下就能查清楚并变现的干粮财产!”
接着重重落掌在第二堆上:“这一堆,是抗逆项目要死守的核心家当!”
随后,他直接把剩余的表册推到了桌角缝隙里:“至于这最后一堆,那是动不得的专项资产跟纠纷死钱!哪个王八蛋敢暗中伸爪子,届时就去法庭跟审计官跟前自个儿解释个明白!”
沈清云低头翻动了几页报单,神色肉眼可见的变了:“要真照这个路数倒腾下来,能盘活出来的家底,差不离能有一百二十万!”她猛的抬起头,“但赶在天亮前真能凑出来的现钱,顶破天也就十七万上下!租赁机器退回得要对方走流程,试剂退款也快不得,能即刻见钱的,无非是咱大伙儿自掏腰包买下的二手旧设备,跟剩出来的星点项目尾款!”
李世民微微点头,严厉的目光扫向众人:“纸面上的钱粮,充不得今日肚里的白米。十七万现银,优先拿去接通电源、保全种子、平复最跳脚的债主!至于空出来的巨额窟窿,就由嬴政前去城里掏那些富商的腰包!”
“那欠着的房租跟押金可咋整?”沈清云声音绷的很紧,“明早八点前,法院那边可就要直接封楼了呀!”
“所以尔等既无三日宽限,亦无三月缓冲!”李世民昂首盯向那台响个不停的育种箱,“胜败生死,只在今夜!”
他大半辈子戎马沙场,最通透粮草跟物资究竟是何物。沙场上哪怕算错一斗军粮,坑死的就是整整一营弟兄;挪到眼前这块地方,算错了一笔坏账,断送的就是全实验室的性命!他没直接抛出好看的假数字,操起笔在白板上挥毫写下三排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