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园区里时才早晨八点，法院那帮执行人员果然准点来了。
李世民带着陈默跟周宁堵在地面上，手里攥着昨晚存下的录音、合同副本还有几页缴款申请，硬是把封楼的流程给拖了下来。实验室总算暂时保住了，可西坡那座旧种子保存点，早就不归他们管了。
开挖掘机过来的，全是拜尔德那伙人。
这帮孙子打着“危房清理”跟“土地整改”的幌子，盘算着把整栋旧楼推平了了事。李世民实在没招，只能打发周宁堵在西坡入口那儿尽力拖着，自个儿留在园区里，好接着跟法院还有拜尔德的人扯皮。
地下七号冷库里头，楼后头那台备用发电机还在突突突的响着，那是陈默凌晨刚弄回来的。瞧油箱里剩的那点油，顶多撑到晌午就得见底。
折腾到上午十点，冷库里的样本已经筛过八百多份了。摆在沈清云跟前的，就剩最后一批刚做完初筛的八十份高优先级样本，全都急着等人工复核。
日头从半地下冷库顶上窄小的通风窗斜照进来，在半空切出好几道飘着浮灰的光柱。冷库最深处，排风扇呼啦啦的发着闷响。
朱元璋披着件从保安室借来的军大衣，两只手揣在袖筒子里，冻的直打哆嗦。脚底下那几排铁架子落满厚灰，密密麻麻摆着上千个玻璃试管跟牛皮纸袋。
“这啥鬼地方……比当年皇觉寺的柴房还冷！”
老朱吸溜了下鼻子，顺手从铁架上抽了个发黄的牛皮纸袋下来。袋子皮上拿黑记号笔写着串编号：【1985-本土高粱-未改良】。
旁边那张简易操作台前头，沈清云身上裹着厚实的无菌服立在那儿。她拿镊子夹出一粒干瘪的高粱种搁进培养皿，紧跟着滴了一滴快速初筛试剂上去。
刚沾上种皮，试剂颜色猛的变作一片浑浊的暗红。
盯住那读数瞧了几秒，沈清云轻轻摇了摇头。
“活性指标太低，这批种子怕是没法直接发芽了。至于抗逆性状还剩多少，还得接着往下测才行。”
把那粒高粱种扫进垃圾桶，她顺手扯掉手套，冻的发木的指尖全没了血色。
“前头那八百多份样本，测出来的结果都差不离。存了几十年的老种子，发芽率掉的厉害，就算硬催出芽来，好些关键性状也未必稳的住。”
角落的热水管边上蹲着刘邦，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咕嘟咕嘟灌着热水。他摸出老赵借给他们的旧手机，屏幕上正弹着条刚推过来的本地新闻。
“这帮洋鬼子，算盘珠子都快崩人脸上了！”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着，刘邦直砸吧嘴。
“拜尔德技术部刚发了通告，满嘴胡咧咧说华东所有的本土老树种全带基因缺陷，还放话平武县的种业转型三天内就得全崩盘，逼着咱们非签他们的独家授权不可。你瞅瞅这新闻底下的评论，全在破口大骂呢……”
嗡的一声，手机突然震了下。
扫了一眼屏幕，刘邦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周宁发信儿过来了，挖掘机开进西坡了！”
他一伸胳膊，把手机递到沈清云眼皮子底下。
“这帮家伙压根不是来推危房的，人家正照着旧档案往下挖呢！周宁说拜尔德的人刚一落脚，张嘴就打听保存点底下是不是藏着封存库。”
身子晃了晃，沈清云伸手重重的撑住操作台。原先还当拜尔德单纯是想砸掉旧房子，哪成想人家早算准了地底下藏着东西。
“李世民那头情况咋样了？”
“还在跟法院的人磨嘴皮子呢……”刘邦小口抿着热气腾腾的水，嗓门压的很低，“不过人家把话撂那儿了，最多再给顶半个时辰。到点实验室照封不误，谁也甭想迈进去半步。”
冷库深处的排风扇还在闷头响着，可外头那台发电机的动静，听着比刚才弱了好几分。眼睁睁瞧着生路一点点断掉，这滋味比被人架上刀子还憋屈。
朱元璋闷不吭声把抽出来的牛皮纸袋塞回铁架上，迈步挪到操作台边，打量起沈清云搬上来的那几本大部头古籍。这些可全是平武县农科所老一辈攒下的家底，里头记着这片地界几百年来的水土变迁。
老朱顺手掀开本翻烂了的明代《救荒本草》残卷。书页上印着的那些个名字，他十有八九叫不上来，可图里画的那些野菜、树皮还有草根，一下就把他拽回了当年在凤阳遭灾的年月。那会儿蝗灾旱灾凑一块儿，树皮草根外加观音土，啥玩意儿没往肚里咽过？书上画的这几样救命东西，他见的比写书的人还早！
粗糙的大手顺着发黄的图谱一点点摸过去，冷不丁停在一幅山地旱稻图旁边。插图一侧抄着几行小楷，墨迹都晕开了，凑近了才勉强认出一句：
“稗可代粟，旱地自生，灾年不绝……”
朱元璋眼皮子猛的跳了一下！脑子里忽的闪过当年讨饭流落到徽州时，亲眼撞见过的一桩稀罕事。
那年旱灾惨的很，千里地皮干裂，官道两边的榆树皮早叫流民刮秃了。偏偏悬崖峭壁上一座破败古寺的后院里，窜出好大一片野稗草，硬是扛过了整整三个月的毒日头！那玩意儿没人浇水上肥，连像样的泥巴都没多厚一层，长的竟比四下里所有的庄稼都精神！
“女娃娃……”
老朱沉着脸吐出仨字，嗓音干瘪沙哑的跟拿粗砂纸打磨过一样。
“你们折腾这老些种子，可曾琢磨过？真正扛的住天灾的玩意儿，未必装在这种子库里头。”
猛的抬起头，沈清云看向他：“您这话什么意思？”
“道理很简单，甭光盯着这些个纸袋子！”老朱拿手指了指架子上的样本，又屈指敲了敲那本《救荒本草》，“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稗能顶粮食，旱地里自个儿就能活。咱当年亲眼见过，越是没人管的荒山野岭，反倒有东西能扎下根。不靠人伺候，也不图那点肥，全凭一条硬命扛着！”
蹲在旁边的刘邦冷不丁插了句嘴：“老朱这话通透。能在绝地上活下来的玩意儿，可比账本上的空头支票实在多了。”
横了他一眼，朱元璋没好气的哼道：“你这厮倒会捡好听的搬。”
“咱这不是替你翻成年轻人听的懂的大白话嘛……”把保温杯往怀里紧了紧，刘邦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沈清云哪有空搭理他俩斗嘴，一把扯过那本古籍，飞快的翻到记着地方志跟种质记录的那几页。
“里头记的可不是现代人工培育的品种，全是荒年里老百姓采来填肚子的野生稗跟旱地粟！虽说未必能直接拿来育种，可要真在干旱盐碱地里野长了这么些年，指不定还留着某些关键的抗逆基因！”
目光停在一行被虫蛀掉大半的墨笔批注上，她动作一顿：“等等……这上头标着地名呢！”
拿指腹抹掉纸面上的积灰，沈清云语速快了起来：“北岭旧驿道，黑石寺后山……灾年曾有野粟自生！”
朱元璋愣了下：“莫不是老黑山？”
“八成就是那儿！”沈清云飞快的划开手机，调出平武县的旧版电子图，“黑石寺早塌没影了，位置正卡在老黑山北坡那一片，离着西坡保存点也就二十公里出头！”
刘邦也凑过来瞄了一眼，神色透着股古怪：“这块风水宝地，拜尔德那帮洋鬼子该不会也摸透了吧？”
话音没落，冷库外头冷不丁爆出一阵闷雷似的震响！墙皮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铁架上的玻璃试管撞在一块儿，叮当作响乱成一团。
挖掘机的铁铲砸地上了！
沈清云脸刷的一下白了。拜尔德既然摸清了旧保存点的老底，顺着地方志摸到黑石寺也是早晚的事。一旦那片野生种群叫对方抢先占了去，这平武县的种业危机，就真成了任人拿捏的死局！
啪的一声合上古籍，沈清云咬了咬牙：“找古种这事急不来……野生种群还在不在，得去现场踩过点才知道。就算真寻着了，也不敢打包票它就带着抗性，更没法拿一粒老种子当现成的解药使！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旧保存点里的档案跟样本给抢出来！”
“这话正合咱的心意！”朱元璋沉声应下，“先把咱自家的粮仓看严实了，别新粮还没见着影儿，旧粮倒叫贼人搬了个精光！”
冷库铁门外头，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砸了过来。
靠在门框边的正是嬴政。他也没套防寒服，身上就披着那件黑风衣，不知啥时候从外头折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黑帆布大包。迈步走到操作台前，嬴政把帆布包重重往台面上一顿。
砰的一声闷响，敞开的包口滑出一整沓文件，外加一张银行回执单。
刘邦两只眼珠子呼的一下亮了：“老政……你这是把哪家的国库给劫了？”
冷冷扫了他一眼，嬴政开口：“朕若真动手劫国库，带回来的断不会就这点零碎杂物。昨夜朕连跑了七家钱庄、三家担保行，拿实验室后期的专项款跟收益权做抵押，这才押出笔过桥款来。五十万现已打进临时监管账户，至于法院认不认账，就看李世民能不能把后头的手续补齐整了。”
抽出一份协议，他顺手甩到沈清云跟前：“今儿晌午前，必须把法院的回执单交上去。晚一步，这笔款子的利息直接翻倍！”
一把扯过协议扫了两眼，刘邦嘴角直抽抽：“好家伙，这哪是借钱啊……这分明是把脖子往绞刑架的绳套里塞嘛！”
“留的命在，绳套终归只是根破绳子。”嬴政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若是熬不过今日，这绳套才真成了索命的棺材板。”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你们这帮后生晚辈挪借个钱粮，咋比咱当年领兵打仗还招招见血？”
“打仗输了起码还能撒丫子跑路……”刘邦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债要是还不上了，跑到天涯海角都有催债的堵门！”
转过身，嬴政直接走到那扇半地下的高窗底下。窗外头哪瞧的见半点好地，就通风井尽头那一片裹在晨雾里的盐碱荒滩。再往远了听，挖掘机的引擎动静穿透地皮，一波接一波的震进冷库里头。
盯住外头灰白一片的荒滩，嬴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压低嗓门吐出俩地名：“黑石寺……骊山……”
猛的抬起头，沈清云愣道：“骊山？”
“勾起朕一桩陈年旧事罢了。”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冰凉的窗台，嬴政语气里少了平日那股子霸道，反倒多出几分慎重，“后世传的那些骊山地宫秘闻五花八门，水银、朱砂外加活人殉葬，真真假假搅成一锅粥，朕也懒的去掰扯。”
话音顿了顿，他视线转向桌面上平铺开的那张古籍地图：“不过封墓之前，确有一批稷米充作陪葬粮搬进了地宫最底下。当年领命收尾的工匠曾跪禀过朕，说最底层潮乎乎的泥巴里，有好几粒稷米居然冒了嫩芽……”
沈清云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光发芽可证明不了带抗逆特性，更没法保证两千年前的老种子搁到现在还留着活气！再说了，古墓那种环境只要掀开道缝，温湿度一变，空气氧化再赶上细菌污染，里头的东西烂的飞快！咱们顶天了只能抢时间做低温封存跟无菌取样，试着提一点还没碎透的DNA片段出来！”
盯住她的眼睛，嬴政反问：“朕何时说过那就是现成的解药了？朕不过是提点尔等一句，眼下还有这么条值当拼一把去验看的线索。”
琢磨了片刻，沈清云抬手把那张纸地图攥进手心里：“要是骊山深处真留着古稷米的底子，它最大的用处也绝不是逼着死种子开花发芽，而是拿来跟现有的基因库做比对！只要能抓着一星半点完整的遗传信息，说不准就能倒推出现代品种早就丢干净的那些抗性特征！”
微微点头，嬴政应道：“此物方为尔等所求。靠的不是怪力乱神，而是实打实的凭据。”
头顶地面上猛的炸开一声巨响，震的整座冷库连带那扇厚铁门都跟着剧烈晃荡起来！
紧跟着，旧手机的破喇叭里劈出一阵周宁火急火燎的吼声：“李先生！西坡保存点的外墙叫那帮畜生推塌了？！他们摸着地下入口了？！”
一屋子人齐刷刷抬起头！沈清云把掌心里的地图攥的变了形。
一把抄起大衣甩在肩上，朱元璋嘴里骂骂咧咧的大步往门口冲：“都特娘傻愣着干啥呢？还不赶紧跟咱去把自家的老种子抢回来？！”
抱紧怀里的保温杯，刘邦撒丫子紧贴在他屁股后头：“这趟腿脚可得麻利点……晚一步怕是连地皮带泥巴都叫洋鬼子给铲跑了！”
捏起桌上的银行回执单，嬴政视线从纸面上挪开，直直看向前头那扇震个没完的铁门，嘴里就蹦出一个字：“走！”
冷库最里头，备用发电机的动静后劲不足，越响越小，连排风扇都跟着发出几声拉风箱似的粗喘……而头顶地面上，挖掘机那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咆哮动静，已然逼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