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总算停了。
在老剧场二楼的那间会议室里，空气比外面的三伏天还要燥热上几分。
原本只能塞下十来个人的会议室，这会儿硬是挤进了三十多号人。劣质烟草的烟味、雨衣上的馊味，还有各种廉价香水的气味全混在了一起。
一张长条会议桌把屋里的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左边坐着张叔带头的十几个群演。这些都是跟着老剧场熬了三年的老面孔，这会儿一个个抻着脖子，眼睛直往桌子正中央的那个黑色密码箱上瞟。
右边坐的是陈建秋老爷子，后头还站着几个从国家话剧院退下来的老伙计。老爷子手里盘着核桃，眼观鼻鼻观心，背却挺的笔直。
苏佩佩坐在主位上，急的满头大汗。
张叔，陈老。苏佩佩双手往下按了按，咱们能不能等朱哥他们过来了再商量？这钱还没捂热乎呢。
小苏老板，不是我们非要为难你。张叔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往烟灰缸里按，使劲的碾了两下，这几天场场爆满，弟兄们一天连轴转四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眼下文旅局那五百万专款就要拨下来了，千机阁也倒了。外头都在传文旅局要收编剧场，以后就不用我们这些野路子了，大家心里实在是没底啊！我们要求把单场劳务费从一百五涨到三百，不过分吧？大伙都得养家糊口啊。
张叔这番话一下引来后头一群人的附和。
陈建秋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他抬眼扫了扫张叔。
涨劳务费？你们演的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陈老爷子声音不大，中气倒挺足，走位乱七八糟，台词说的跟背课文似的！那是人家四个后生在台上顶着，才把场子撑起来的！这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动，全得拿去修东边那个皮影仓库。那儿的古建木雕都快烂透了，老剧场的根可全在那儿呢！
修仓库能当饭吃啊！张叔急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陈老，您是拿退休金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帮人可全指着这点钱交房租呢！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朱元璋走在最前头。他身上没穿戏服，只套了件洗的有些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拿个大号的黑色计算器。
后头跟着的刘邦手里捧着半个西瓜，正拿勺子去挖最中间的那块瓤。李世民背着手，冷眼扫过全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硬生生把张叔刚要骂出口的话给憋了回去。
嬴政走在最后头。他直接走到会议桌尽头，扯开一把椅子坐下，全程一言不发。
老朱几步走到桌边，把那台计算器往桌面上重重的一磕。
吵什么？老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粗糙的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飞快的敲击着，咱大明户部对账的时候，都没你们这么聒噪。张老三，你想涨工钱？
张叔瞅着朱元璋，老朱那双有些浑浊却带着血腥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张叔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护食的猛虎给盯上了，后脖颈子莫名有些发凉。那天晚上直播，他可是亲眼瞧见这老头是用几本账把千机阁那个陈总逼上绝路的。
朱……朱哥。张叔结巴了一下，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外头风言风语的，大家怕被踢出局。现在戏院挣钱了，大家分点红……
分红？老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线装账本，二零二三年九月十二号，也就是三天前，老剧场账面上就结余了两千三百块。欠水电费四千八，欠道具厂尾款两万。你张老三带头闹罢工，说不给现钱就不上台。
老朱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面上重重的点了点。
按规矩，大敌当前乱了军心的，斩。咱念你是个干粗活的，不跟你一般计较。你想拿三百一场？老朱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可以。从明儿起，错一句台词扣五十，走错一个阵位扣一百。你能拿走多少，全凭你自己的本事。要想吃大锅饭混日子，出门右拐，千机阁的招牌刚拆，你去把那烂摊子收了吧。
张叔脸色涨的通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心里算的很清楚，按这老头的扣钱法，他演一天下来估计还得倒贴。
刘邦啐出了几粒西瓜籽，扯过张纸巾擦了擦嘴。
老朱，别吓唬人家。刘邦笑嘻嘻的打起圆场，张叔，你也别急。老朱的意思是，固定死工资肯定没戏。但咱们可以搞个绩效嘛。底薪给你涨到一百五，剩下的，按每场观众的评分发奖金。演的好，别说三百，五百你也拿的走。多劳多得，这总不吃亏吧？
张叔一听觉得有门，赶忙点头坐了回去。
陈建秋老爷子这时候又开了口。
那修仓库的事呢？老爷子指着窗户外头，那是正经的明代榫卯结构，再不修，等下一场大雨过来就全塌了。
李世民走上前去，拉开一把椅子坐到了陈建秋的对面。
李世民吐出一个字，掷地有声，不仅要修，还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去修。朕的大……我们老剧场的门面，可不能透出股寒酸气来。
苏佩佩急的喊道：李哥，金丝楠木？现在那玩意儿可是国家保护植物，五百万连根正经的柱子都买不来！咱们下半年的运营费怎么办？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看着苏佩佩，语气平静的很。
那就用你们后世最坚固的材料，但规制必须按大唐军阵来！李世民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以为文旅局这五百万，是平白送给你们的赏赐？千机阁倒了，海城急需一个文化标杆来填补这个窟窿。这五百万是用来建基地的，可不是让你们分了去买排骨吃的。钱得用在刀刃上，把这地方改成大唐文化沉浸式体验馆，场地、器械、马匹，全都要按军阵的规制来办。
会议室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掌声。
文旅局的王局长带着两个随行人员，推开门直接走了进来。
王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副无框眼镜，眼睛挺有神。他直接走到了会议桌前。
说的不错。王局长打量着李世民，毫不掩饰脸上的欣赏，李先生这番话，正是我们文旅局的初衷。老剧场不能光满足于卖几张戏票，我们要的是一个能代表海城历史底蕴的文化名片。
王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公章的文件，递到了苏佩佩的面前。
千机阁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产业园那边的资源已经被全部查封清算。经过局党组开会决定，那五百万专项扶持资金，明早就会打进老剧场的对公账户。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王局长往下压了压手，转身看向坐在最尽头的嬴政。从一进门开始，这个男人就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四位。王局长掏出四本烫金的聘书，我们局里想聘请四位，担任海城历史文化项目的终身演艺顾问。不知道四位意下如何？
就在王局长把聘书递过来的那一刻，四帝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疯狂的闪烁了起来。
【大唐历史修正度核算完毕。】
【获得：大唐历史修正点3000点。】
【因嬴政统筹全盘、调度四方，特记首功：大秦修正值+500。】
【当前修正值储备：9700 点，距白登节点 点还差 300 点。】
【注：该点数能用于直接修正一段微型历史遗憾，或者兑换关键历史节点干预权限。请宿主选择是否立刻兑现。】
李世民的眼睛猛的亮了起来。三千点，这足够让他抹平玄武门之变里，史官留下的那些最扎眼的污点了。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在脑子里下了的指令。
慢着。
嬴政冷不丁开了口。他声音并不大，却跟一根楔子似的，直接钉进了李世民的脑子里。
李世民转过头去，看着嬴政。
嬴政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目光越过众人，盯向了李世民。他没在嘴上说话，只在那个只有四帝能看见的【系统意识群聊频道】里，冷冰冰的丢过去一句：
唐家二郎，你打仗的时候脑子挺好使，算账怎么也如此糊涂？三千点给的这么痛快，你觉得正常吗？
李世民按在桌子上的手一下停住了。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千机阁这一仗，他们赢的漂亮是漂亮，可从根子上说，只是毁了个卖假票的公司，并没在实质上改变任何历史大势。系统这会儿放出三千点的高额奖励，活脱脱就是在诱敌深入。
始皇帝的意思是……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
大唐的气运波动还没稳下来。嬴政的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你这会儿强行动玄武门的因果，万一引发连锁反噬，这三千点填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先把点数压在账上，等下一个跨界副本开了，探清楚底细再动也不迟。
刘邦在旁边连连点头：秦老大说的在理。这系统跟赌场的庄家一个德行，你赢钱的时候就想让你赶紧下注，里头肯定埋着雷呢。
李世民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在脑子里取消了兑换操作。
王局长倒没察觉到这四人之间短暂的交锋。他微笑着把一份更厚的文件推到了苏佩佩的面前。
小苏老板，签字吧。王局长用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标题。
苏佩佩低头看了一眼，手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
那可不是一份简单的资金拨付同意书。
文件抬头处，赫然印着一行大字：《关于老剧场及四合院区域升级为海城历史文化基地筹建方的正式公函》。
从今天起，王局长看着满屋子的人，你们可就不是以前那个草台班子了。这块牌子你们接过去，整个海城的文化旅游，以后你们得挑大梁。
老朱在一旁拿起那份文件瞅了一眼，咧开嘴笑了笑。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块地盘划拉进了自己的版图。
行啊。老朱把计算器往兜里一揣，咱接了。不过王局长，这筹建基地的土木工程，得由咱自己找人来干。你们官家的施工队，咱老朱信不过。
王局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只要你们能把活干漂亮，具体怎么干，你们自己说了算！
窗户外头，雨后的阳光把海城的天际线撕开了一道口子。老剧场的招牌在水洗过的空气里，分外显眼。可系统面板上，一条若隐若现的红色警告，正以极快的频率疯狂闪烁着，那刺眼的猩红光芒在四帝的视线边缘慢慢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