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在原地站着。他盯着那块没拖干净的脏水渍,喉结上下动了动。
保洁阿姨没多废话。拖把往水桶里一扔,塑料桶砸在水磨石地板上,传出一声空洞的回音。她当着陈总的面,扯下那件印着千机阁Logo的保洁服搭在栏杆上,转身就朝员工通道走了过去。
全网直播的那场翻车事故都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了,千机阁的生机,也跟这地上的脏水似的被抽了个干净。
陈总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三楼导播室。这地方以前是海城最先进的票务控制中心,如今连空调都让物业给断了电,空气里满是设备过热留下的焦糊味。
他拽开椅子坐下,噼里啪啦的敲几下键盘,把后台服务器唤醒了。
屏幕一亮,刺眼的白光照在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票务后台那条日活数据曲线,自从两天前冲破天际那一回之后,就跟断崖似的直线下跌。
陈总握着鼠标,手有些发僵。他点开营销设置那一栏,把原本六百八十八一张的VIP通票,一口气改成了九块九。
回车键重重的一按。
系统界面上显示着,一万张特价票已经放了出去。
他盯着右上角那个实时交易的数字。十分钟过去了,数字还是零……过了半小时,数字才动了动,变成个二。
陈总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把客服主管的内线拨了过去。
那两张票到底是谁买的?陈总对着话筒吼了一嗓子。
听筒里传出客服主管疲惫的声音:陈总,是工商局买去当虚假宣传证据的。还有,最后那三家广告商刚发了正式解约函,法务部的人早就全走光了。
陈总把听筒重重砸回座机上。你不信这个邪,鼠标一晃,把九块九改成了零元。
免费送票。他得在一天里把场子给塞满。只要场子里坐满了人,他就能拍个视频发给投资的那帮人,证明千机阁这牌子还有救。
这当口,导播室的玻璃门让人推开了。
文峰抬脚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笔挺的西装,只套了件普通的夹克,手里还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你来干什么?陈总警惕的盯着他,我让你去联系水军公司把热搜压下去,事情办妥了没有?
文峰几步走到导播台跟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了陈总手边。
陈总,这是我的辞职信。文峰语气平淡,没了往日那股子谄媚劲,水军公司那边说了,老剧场如今的热度是文旅局在后头推的,谁敢接这单谁就得封号。
陈总连看都没看那个信封,抬手就给扫到了地上。
你这时候跟我提辞职?陈总猛的站起身,两手撑在桌面上,现在公司遇到点困难,你这就要跑?
文峰弯下腰捡起信封,拍了拍上头的灰尘。
陈总,这不是困难,这是死局。文峰盯着陈总的眼睛,刚才我路过财务室,里头连张打印纸都没剩下。你把我这个月垫给群演的五万块钱结了,我立马就走。
没钱!陈总破口大骂,你还有脸要钱?要不是你把秦王写的跟个脑残似的,李世民能在直播里发飙?这全是你的锅!
文峰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嘲弄。
陈总,别跟我扯什么剧本。以前能赚钱,我叫你一声总,如今你底裤都让人扒干净了,经侦那边也开始查账了,我再不走,等着跟你一起进去踩缝纫机吗?文峰往后退了一步,离陈总远了些,那五万块钱,就当给陈总买棺材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陈总指着门口,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猛的转身走到落地玻璃跟前,盯着百米开外的那座老剧场。
外头下着小雨,老剧场门口的人流却把街道堵的水泄不通。一辆辆车排成了长龙,数不清的年轻人在雨里举着手机,狂热的喊着。隔着雨幕,他能瞧见那个叫历史老饕的博主,正站在警戒线外头歇斯底里的做着直播。
这时候,老剧场的二楼后台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这后世的银钱,怎么如此不经用?朱元璋翻看着苏佩佩刚印出来的流水账单,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着数字挺大,买两斤好肉就没了,还不如咱大明的宝钞实在。
老朱,你这就外行了。刘邦抖着二郎腿,怀里抱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正津津有味的刷着千机阁倒闭的新闻,你管它实不实在,只要这钱能让对面那孙子关门大吉,乃公看着就痛快!
此时,千机阁顶楼。
陈总瞅着对面那条长龙,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后台上显示的零蛋记录。
他的手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以前,他信奉的规矩很简单。资本能制造热搜,能封杀差评,还能把一坨屎包装成满汉全席端上桌。
可他如今才明白一个致命的道理。
资本也没办法逼着人从兜里掏钱,去买一张他早就知道是屎的门票。
没人过来封他的大门,法院的人也没来贴封条。
是那帮观众自己走光了…………
整个大厅里,安静的有些可怕。
陈总转过身子走出导播室,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步步的往下走。
每一层都塞满了没来得及运走的塑料道具服、生锈的威亚钢丝,还有那些用泡沫板刻出来的假玉玺。
他晃晃悠悠的走到了一楼大门后头。
隔着门缝瞧过去,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千机阁大门口只剩下几个让风吹的乱滚的易拉罐。
陈总走到前台拐角,从工具箱里翻出把起子,又搬来一架人字梯,支在大门内侧。
他爬上梯子,把起子插进门楣上那块写着千机阁的铜牌缝隙里。
使劲往下一撬……
螺丝崩落的动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响的格外清脆。
哐当!
几十斤重的铜牌狠狠砸在水磨石地板上,溅起了一地灰尘。
陈总从梯子上爬下来,贴着那块冰凉的铜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的地方有些扎手。
他点开微信找到文峰的头像,为了死撑着最后那点当老板的尊严,他手指哆嗦着,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明天不用来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一戳。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老剧场二楼后台。
李世民正拿着棉布,擦着马鞍上的水渍。刘邦刚把手机放下,正跟苏佩佩琢磨着,外头那帮排队的人能卖出去多少份盒饭。
忽然,屋里几个人的动作齐刷刷的一停。
一阵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机械电子音,在脑子里准时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敌对势力千机阁市场占有率归零,触发隐藏成就,开始深度结算!】
【正在核算大唐历史修正度。】
【下一阶段任务线索已生成,社死指数监控模块重启中。】
嬴政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瞅向窗外,那块千机阁的招牌已经全黑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苏佩佩抓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一把捂住话筒,扭头冲着屋里几个人看过来。
是文旅局王局长的秘书。苏佩佩咽了口唾沫,他说王局长已经在路上了,让咱们准备准备,四帝项目……要正式签约了。
官府来人?朱元璋一下警觉起来,把账本直往怀里塞,这签约是个什么名堂?是不是又要变着法子收咱的商税?
刘邦倒是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凑了过来:签约?那乃公这算不算混上后世大汉的编制了?管不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