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猩红的光芒在几位皇帝的视线边缘慢慢显了出来。那亮光跳动的毫无规律,硬是把眼底割出一块刺眼的盲区。
嬴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重重的敲了两下。
这个暗号挺有压迫感。李世民刚要往虚空探过去的目光硬是收了回来。
朱元璋把个计算器往袖口里一塞,刘邦也吐掉了嘴里的西瓜籽,几个人在半秒钟里就恢复了正常。
王局长就坐在对面,对虚空里的系统警告一点都没察觉。他只觉得这四个男人刚才有一刹那散出来的气场,把个会议室的温度都往下压了压。
苏老板,签字吧。王局长把钢笔递了过去。
苏佩佩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在纸上签下自己名字那会儿,笔尖把纸面划出了一道深痕。
王局长随行秘书的手机响了。
局长,财政专户的款子已经全部打进老剧场的对公账户了,五百万整。秘书压低了声音汇报。
王局长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纽扣,小苏老板,钱到位了,这地盘就交给你们折腾。局里对基地的要求就一个,三个月后的非遗文化节,我要看到一场能代表海城门面的历史实景大秀。做好了,国家级非遗顾问的牌子给你们挂上。做砸了,这笔钱局里就要连本带利收回去。
送走了文旅局的人,会议室的门才刚关上。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的茶杯里的水溅了一桌。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黑色计算器,另一只手直接把苏佩佩面前的财务平板给抢了过来。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老朱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搓拉着,盯着那一长串零,呼吸粗重的像拉风箱,五百万现银!咱大明太仓一年也才拨这些修黄河堤坝!这后世的官家,撒钱跟撒土一样!
苏佩佩赶紧把一卷图纸在桌上铺了开来,用茶杯压住四个角。
朱哥,这笔钱不能乱动,这是专款专用的基建费。苏佩佩指着图纸上的彩色区块,这是我刚找设计院画的草图。东边这个皮影仓库要改建成现代化的排练厅,铺上进口的减震地板。西边要建个历史资料库跟观众沉浸式体验馆,光是全息投影设备的预算就要八十万。还有大厅的青石砖得全刨了,换成防滑大理石……
你等会。老朱举起手,打断了苏佩佩。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支短了半截的红蓝铅笔,在那张规划图上重重的画了个大红叉。
铅笔芯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减震地板?一平米八百块?老朱咬着牙冷笑,咱大明卫所的兵在泥坑里摸爬滚打,也没见谁把脚给崴了!去郊外砖窑拉两车黄土,掺点糯米汁砸实了,比你那木板耐用一百倍!
苏佩佩急了,一把捂住了图纸。
全息投影又是个什么名堂?老朱把铅笔戳在另一个区块上,一百二十万买几个亮闪闪的假影子?你当咱是那昏君隋炀帝,搞什么树挂丝绸的把戏糊弄万邦?砍了!全砍了!这五百万,一分钱一分货,全得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砖瓦跟兵器!
这老头怕不是把五百万当成了他自己的私库。苏佩佩心里直犯嘀咕,转头瞧向一直没吭声的刘邦,指望这位看着好说话的汉朝大爷能帮着劝劝。
刘邦正拿着牙签剔着牙呢,见苏佩佩看过来,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直接架在了会议桌上。
乃公觉得老朱说的有理。刘邦吐掉牙签,花那么多钱整些花里胡哨的没用。不过这图纸上少了个最要紧的玩意儿。这地方,得盖个大食堂,还要在后院起三排宿舍。
刘邦拿脚指头点了点图纸北边那一大片空地。
张叔他们那帮群演,天天吃泡面怎么扛得住造?你把伙食搞好点,顿顿有肉,再弄点散装白酒。吃饱喝足了,你就是让他们上刀山,这帮小子眼睛都不带眨的。刘邦摸了摸下巴,还有宿舍,得有热水。把人拴在基地里,平时是戏子,有事就是兵。你让他们每天回出租屋,心就散了。
李世民走上前来,把刘邦的腿从桌上拨开,手指头点在图纸正中央一座废弃的小楼上。
你们俩这格局,也就配当个管粮草的后勤。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既然要建大唐文化体验馆,门面最重要。这栋楼给拆了,照着长安城明德门的规制起一座城楼。所有的兵器道具,必须用真铁打造,开了刃再拿麻布裹上。那帮群演穿的塑料甲全扔了,联系后世的锻造厂,打二百套真正的明光铠出来。这笔钱,一分都不能省!
李哥!二百套真铁明光铠?还要建城楼?这五百万全砸进去连个城门门槛都修不起啊!咱们能不能先搞个微缩版的?苏佩佩哀嚎出声,感觉脑血管都要炸了。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傲气:钱不够,朕自会想办法,规制绝对不能降!
会议室里一下子乱作一团。老朱拿着计算器跟李世民争论着真铁护甲的折旧率,刘邦在一旁敲着桌子要增加伙食费预算。
苏佩佩捂着脑袋,只觉得耳膜震的嗡嗡作响。
够了。
嬴政站起身来,走到桌前。他没去瞧图纸,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百米开外的废弃停车场。
那是千机阁倒闭以后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已经一并划归给了老剧场。
那片地,推平。嬴政指着窗外,不盖房子,不种树。铺上夯土,留出两百步见方的空地。
苏佩佩愣了愣:秦哥,那么大一块地空着?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啊!
实景大秀,没有沙场,你们在戏台上过家家吗?嬴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大秦的战车冲锋,大唐的铁骑穿插。没有一片跑的开战马的平地,你们那些气象,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笑话。
这话直接戳中了要害。李世民摸了摸腰间的柘木弓,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张叔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的开口:各位老板,这地咱们能规划,但咱们这帮人肚子里没墨水啊。王局长要的是国家级非遗顾问的牌子,那得有详实的历史考据,得有文字资料。
咱们上哪弄这些去?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人小心翼翼的推了开来。
一个背着个硕大双肩包、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探进来半个身子。他那件冲锋衣上沾满了泥点子,一瞧就是刚从外地赶过来的。
那个……请问李哥在吗?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盯住了李世民。
刘邦乐了:哟,这不是那天晚上在警戒线外边嗷嗷叫唤的那个博主吗?叫什么来着?
历史老饕?
年轻人赶紧摘下了背包,从里头掏出一个防震硬盘盒,双手捧着走到了桌前。
李哥,我叫林涛,网名历史老饕。林涛兴奋的脸都红了,那天晚上看了您的骑射,我连夜回了趟老家。我爷爷是国内专门研究隋唐军阵的教授。我把老爷子一辈子的研究资料,包括玄甲军的阵型演变图、马具的复原参数,全拷在这个硬盘里了。听说你们要建历史文化基地,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让我给你们当个资料员吧!
听了林涛这番话,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接过那个硬盘盒在手里掂了掂。后世的学者研究?
他倒要瞧瞧,这帮隔了一千多年的书呆子,能把他一手带出来的玄甲军给猜对几分。
有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老朱自然不会拒绝。他一摆手,直接把林涛划拉到了苏佩佩的资料组去。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老剧场周边的警戒线已经全部给拆了。五百万的资金砸了下去,那栋三层高的破旧建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刺鼻的油漆味跟电焊的焦糊味混在空气里。
苏佩佩戴着个安全帽,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把老剧场地下室里那些传了三代的皮影机关,小心翼翼的搬进新改建的非遗工坊。
非遗工坊的角落里,林涛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正被李世民按在桌案前头,对照着硬盘里的资料,苦哈哈的手绘着明光铠的锻造图纸,连上个厕所都要被旁边溜达的老朱盯着。
老朱穿着件粗布褂子,蹲在东边新铺的青石板地上,手里拿着个小锤子,一块块的敲击着砖面。遇到有空鼓动静的,他二话不说,直接拿粉笔在上面画个大圈,让包工头重新铺。
那包工头被他折腾的苦不堪言,连递烟的手都直打哆嗦。
刘邦则在后院支起了一口大铁锅,锅里头炖着半扇猪肉。浓郁的肉香飘出去老远,一群刚下戏的群演端着不锈钢饭盒,眼巴巴的排着长队。
都别挤!排好队!刘邦拿着个长柄大马勺在锅沿上敲的梆梆响,张老三,你小子刚才在台上走位慢了半拍,肉减半,多喝汤!
基地的大门外头,几辆大巴车停在路边。海城戏剧学院的几个老师正带着学生在门口做登记。
千机阁倒台以后,这里的真实演武风格在圈子里名声大噪,不少院校主动跑来要合作实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除了那块被嬴政强行要求推平的废弃停车场。
午饭过后,刘邦把大马勺一扔,溜溜达达的啃着根胡萝卜,跑去前院那废弃的停车场监工。
挖掘机正清理着地下停车场的混凝土承重墙。
哐当!
铲斗在挖开最后一块水泥预制板那会儿,突然传出一声格外的刺耳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里,铲斗硬是卡在了一堆烂泥里头。
开挖掘机的师傅探出头来,冲着下头喊:老板,挖不动了,底下好像卡着个什么铁疙瘩!
正搁旁边啃胡萝卜的刘邦扔掉手里的半截萝卜,蹚着没过脚踝的烂泥走了过去。
他绕着那个铲斗转了一圈。在翻开的泥土下头,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长满铜绿的金属片。
那金属片边缘格外锋利,竟然硬是切进了挖掘机铲斗的钢板里。
刘邦蹲下身子,没用手直接去碰,他捡起一根树枝,把金属片周围的泥土给拨了开来。
金属片上的铜绿被树枝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理。那是一种挺繁复的云纹,而在云纹正中央,隐约刻着一个骑马张弓的模糊人影。
刘邦盯着那个人影。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来,大拇指按在那个金属片上。
指尖碰到金属的那一刹那,一股格外霸道的寒意顺着刘邦的手臂直往脑门上窜。
周围挖掘机的轰鸣声跟工人的吆喝声,在这一秒里被彻底抽空了。
刘邦半张着嘴,眼前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动静。
那动静绝非风声,也不是什么机械声,分明是千军万马在狂沙里冲锋的嘶鸣!那是战马粗重的喘息,是弯刀劈碎骨头的脆响,是某种刻在汉朝骨血里,不顾一切也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杀气!
那股霸道到极点的杀意,激的刘邦指尖发麻,本能的松开了手。金属片掉回了烂泥里。
刘邦眯起眼睛,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好霸道的杀气!
项羽那莽夫活过来了不成?不对……
这股子不顾一切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劲,是我大汉的军威!
就在这档口,安静了整整一周的系统提示音,在几个人的脑海里同时炸响。那原本应该挺清脆的电子音,这会儿竟然夹杂着电流短路的刺啦声。
【警告!一周前监测到的异常气运残响,借由千机阁气运崩塌引发的时空裂缝,已彻底入侵现实物理层!】
【来源锁定:大汉帝国·冠军侯霍去病投影残魂!】
【检测到该残魂为漠北战场没来得及消散的气运投影,跟宿主先前救下的冠军侯本体并不是同一存在。本体锚点稳固,这会儿在后方休整;
眼前这具残影,是被千机阁气运崩塌引发的时空裂缝撕扯下来的战争残片。】
【触发隐藏危局,该残魂已失去理智,这会儿在强行抽取当前坐标的历史修正度!】
老剧场底下压着历代气运节点的交汇残脉——先前那次天策军马嘶、剪辑室里的断戟残影,皆是这道残脉苏醒前的先兆。
刘邦猛的转过头,瞧向不远处的大楼二层。
嬴政、李世民还有朱元璋三个人已经站在了二楼的阳台上,目光正盯着刘邦脚下的那块烂泥地。
刘邦咽了口唾沫,把那块长满铜绿的金属片给捡了起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这游戏,是真打算把天给捅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