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用全套的合格台账跟老朱那一身沉稳的气场，把气势汹汹的消防稽查给打发走，老剧场后台这才消停下来。计算器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还没散干净。
十来个穿着明光铠的年轻群演站的笔直，围在后台那张破烂沙发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张叔手里攥着刚从苏佩佩那儿接来的一叠红钞票，粗糙的手指头不停的哆嗦。
朱哥，这钱……是不是算错了？张叔咽着唾沫，盯着蹲在地上的朱元璋，千机阁那边昨晚开出一日五百的高价想挖咱们这十几号兄弟，咱硬是一个都没过去。以前跑一天龙套撑死了也就拿八十，你这直接给了一百五，咱拿着实在烧手啊！
老朱蹲在地上，捡起那个崩开一条缝的计算器。他那粗大的大拇指用力一按，咔哒一声，硬是把塑料外壳给扣了回去。
咱大明朝不差饿兵。千机阁给五百那是买你们的卖身契，咱这一百五，是你们凭本事挣的赏银。老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目光扫过这群年轻人，你们昨天晚上没音响托着，硬是把阵型给稳住了，值这个价！
老朱的脸色冷了冷，脸上的皮肉也跟着绷紧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拿了咱的钱，以后就得按咱的规矩练。谁要是再敢在台上软脚，或者把排练的底细往外漏一个字，咱就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下半辈子去黄浦江码头扛大包过日子！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十来个年轻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几个年轻群演身上有些发冷，暗道朱哥这眼神跟威压真是有股子吓人的劲，说要让人去扛大包跟下旨似的，比真大佬还像大佬。众人领了钱，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人一走，老朱刚才还威严的脸一下垮了下来。
他转头瞅了瞅坐在桌边喝茶的李世民，把手里的计算器往桌上一扔。
老二，这账平不了……老朱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咱们现在是赚了点吆喝，但兜里比脸还干净。这剧场虽然刚才顶住了消防抽查，但真要按咱们的想法扩建实景，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李世民把手里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轻轻搁在桌上。他心里很清楚老朱说的是实情，打仗靠的是钱粮，没钱的话，再好的兵也得饿死……
刘邦溜达着从门外进来，手里举了个平板电脑，顺手把半截没抽完的烟头按灭在铁门框上。
别算你那几文铜板了，人家千机阁给咱们下战书了。
刘邦把平板往桌子正中间一丢。屏幕上亮着的，正是千机阁刚在网上发的官方动态。
海报是黑底金字的，最中间印着当红流量小生林宇的精修定妆照。那张脸涂了厚厚的粉底，眉毛画的像两把直尺。海报底下排着一串条理分明的头衔：千万级的投资、顶级的声光电团队，还有全网多平台同步直播。
标题上印着五个大字：玄武门终局。
老陈这手牌打的精啊。刘邦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他这根本不是要跟咱们讲历史。他就是想用资本跟明星的流量，强行制定出一套标准。等林宇那几千万粉丝把舆论场一占，谁还管你敲盾牌是不是真的？民间流量压过严肃性，这招叫三人成虎。
李世民瞅了一眼海报上林宇那张没半点血色的脸，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这种货色，也配演朕？李世民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配不配，人家的粉丝说了算。刘邦吐出一口残留的白烟，这就好比当年项羽手下那帮楚国贵族，屁本事没有，光靠着宗族名头跟一张嘴，就能唬住天下一大半的人。这帮粉丝就是他们养着的死士。咱们现在是逆风局，这战书都贴脸上了，接不接？
嬴政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从一堆竹简道具后头抬起头来。
接。但不能按他们的规矩玩。嬴政把一卷竹简扔在桌上，竹片撞击桌面，哗啦作响，他们拼流量，我们拼实景。那帮看客既然想看真东西，那就给他们看。去把后院那块空地给平了，把战车的图纸画出来。
苏佩佩捂着手机话筒，急匆匆的从外头跑进来。
季哥，李哥！是国家话剧院的陈建秋陈老师！他看了昨天的偷拍视频，说想见你们一面！
刘邦抬了抬眼皮。
陈建秋？演了一辈子皇帝的那个老戏骨？
苏佩佩把手机按了免提搁在桌上，他说千机阁那边昨天连夜找过他，想花重金让他去直播里客串李渊，直接被他给撅回去了。他说现在的剧太飘，没骨头，想来咱们这儿试试……
电话那头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头声音，听着有几分审视跟挑剔。
小伙子，我看了视频，你演的那个李世民有点意思。但我陈建秋演了一辈子戏，最看不惯欺世盗名的人。陈建秋的声音很稳，语气突然一沉，玄武门之变，你刚杀完兄弟，甲胄见血，跨进大殿见高祖李渊。不给剧本，没准备，你给老夫来一句台词。要是不对味，老夫一分钱片酬也不要，但也绝不会踏进你们剧场半步！
屋里的空气一下绷紧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手机跟前，双臂撑在桌沿上。他没半点迟疑，目光一下冷了下去，整个人平白多了一股子沉重如山的杀伐血腥气。
父皇。李世民压低了嗓音，声音干涩，却带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颤音，建成、元吉谋逆，已被儿臣伏诛。请陛下……移驾东宫。
话音落地，后台半点声音都没了。
电话那头整整愣了三秒，紧接着就传出一阵拍桌子的巨响，还有长笑。
好！好一个移驾东宫！眼睛里带着血，嗓子里带着威严！小子，现在圈子里没人敢这么演了！陈建秋畅快的大笑，我可以不收片酬去你们那儿串一场。但我不搞滤镜，不用剪辑，台词错一句我当场骂人。明天早上八点，老夫亲自来老剧场对词……！
大唐的戏，没有滤镜。李世民收回气势，淡淡回了一句，随时恭候……
电话一挂，屋里的气氛就热烈了不少。捞到了这位演戏天花板，这场仗的筹码一下厚重了许多。
同一时间……
千机阁，陈总的办公室里。
盯着站在面前直冒冷汗的文峰，陈总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举报消防没把你捅出去，算你运气好！陈总沉着脸，那五十万预付款已经打到了项目账上。我要你在这个周末之前，拿到他们完整的排练流程、台本还有走位图。拿不到，不仅把钱退出来，你也准备去行业黑名单里呆着吧！
文峰咬着牙，重重的点了下头，退出了办公室。
老剧场这边，老朱站起身来，扯了扯身上的黑布短打。
行，既然要干票大的，咱就去把底子摸清。老朱冷笑一声，苏丫头，把千机阁当初跟你们签的设备租赁合同找出来。咱刚才看了一下，他们退回来的设备账目不对。跟咱玩剥皮做账的把戏，他们还嫩了点。咱这就给市场监管跟税务递一份检举信，先给老陈送份见面礼。
苏佩佩刚把合同找出来，手机又跟着震动起来。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下严肃起来。等挂了电话，她瞅着屋里的四位老祖宗。
是文旅局王局长的秘书。苏佩佩顺了顺气，他说千机阁刚才交了多份举报信，污蔑咱们无资质运营。文旅局不听单方面汇报，决定由项目评审团在直播当天微服私访。如果咱们输了，或者被查出任何乱子，扶持资金就没了，场地也得被收回去。
嬴政理了理袖口，脸上没半点波澜，转身朝排练场走去。
老朱去把检举信发了。至于看客跟官吏……那就让他们看好了。天下，从来都是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