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来都是打出来的。
三天后的晚上七点半,老剧场门口扫码验票的电子滴滴声,算是印证了嬴政这句话的分量。
旧街道早就被人群挤的满满当当。倒票的黄牛一个也没见着,毕竟预约小程序上的票都是实名制的,直接绑定了身份证。
扫码验票的闸机跟前,排起了三条长龙。
王长林——身上套着件洗的褪色的灰夹克,头上扣着顶鸭舌帽,手里攥着手机,慢吞吞的跟着人流往前挪。隔着三五个身位,后头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普通的男女。
这一拨人,是海城文旅局派来的专家评审团。
王局……走在侧后方的那位评审赵老刚开了个口。
王长林摆了摆手,把声音压的挺低。
叫老王。咱们今天就是普通掏钱买票的看客。别摆什么官架子,分头进去坐不同的区。多看,少说话。看看这台戏,到底是不是网上传的那么神。
检票口那边,苏佩佩正忙的满头大汗,根本没空挨个去打量进场的观众。
王长林进场进的挺顺利,被人引导着坐到了第四排靠左的位置。赵老则被分去了第七排的角落里。
剧场里头可没有千机阁那种奢华的红丝绒座椅。全是些硬邦邦的木头折叠椅,有的椅腿还不平,坐上去就吱呀作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松香跟机油混合的味儿,那都是张叔他们保养道具铠甲用的土方子。
八点整,头顶的大灯准时熄灭。
台上不见花哨的激光扫射,也没放什么震耳的电子开场音,只有一声沉闷皮鼓声从舞台深处猛的砸了出来。
鼓声听着不算大,却砸的王长林胸口一闷。他本能的坐直了身子。
舞台上亮起了两盏昏黄顶灯。布景是玄武门前夕的长安城墙脚下。
张叔身上套着件满是划痕的明光铠,手里端着杆长矛,靠在城砖布景上直喘粗气。他旁边还蹲着几个年轻的群演,正把冻的冰凉的手指塞进嘴里哈着热气。
赵老是搞历史研究出身,最看不惯这种草台班子拿历史人物瞎作文章。他坐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上,看着台上铺垫玄武门前夕的惨烈气氛,忍不住朝身旁的老同事低声嘀咕:
又是这种老套路。秦王李世民杀兄逼父,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事。这帮当兵的跟着他造反,难道就不怕背上千古骂名吗?
台上的张叔正处在入戏的当口,这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安静的剧场前排听着分外清晰。前排有几个观众也把头转了过来。
后台的幕布缝隙后头,苏佩佩吓的手心里全是汗,把对讲机捏的死紧。这可不是本子里写好的词儿,要是张叔没接住或者演砸了,开场的气氛可就全毁了。
脑子里一下闪过了前几天朱元璋蹲在地上发钱的那张脸,张叔愣了那么半秒钟。
他咽了口唾沫,没去背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他猛的直起身子,手里长矛的木柄重重的砸在木地板上。
放屁!张叔扯着粗糙的嗓门吼着,一双眼珠子瞪的老大,直勾勾盯着台上台下的虚空,俺们就是当兵的!那太子天天在东宫搂着娘们喝酒,给过俺们什么东西?给过俺们冬天里刺骨的冰刀子!秦王带咱们在死人堆里洗过脸,手里最后一口干粮都能掰给俺们吃。俺们不懂你们读书人的大道理,横竖只知道,跟着秦王,身上的伤能换来家里的口粮!谁给俺们活路,俺这条命就是谁的!
张叔吼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在灯光底下乱飞。旁边几个年轻群演也被这股子狂暴的血性给带起来了,纷纷拔出腰里的破刀,拿刀背砸着盾牌,弄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轰鸣声。
赵老被这股生猛的杀气冲的心口一紧,小腿一下撞在椅子边上,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王长林在第四排看的眼睛发亮。这分明就是活生生为了活命被逼上绝路的大唐府兵,哪是在背什么台词。
没了高高在上的说教,底下全是些血淋淋的生存抉择。
正赶在这时候,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从舞台另一边传了过来。
老戏骨陈建秋在这时候登台了。
他身上没穿龙袍,只套着件略显宽大的常服,头发瞧着有些散乱。他也没带什么麦克风,但常年演话剧练出来的台词功底还在,声音稳稳的盖过了全场的杂音。
二郎。陈建秋站在灯光边缘,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舞台中央。
舞台中央,那道穿着暗红战袍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是李世民。
他把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眼神冷冰冰的,身上也没什么夸张的肢体动作。可光是站在那儿,浑身散出来的杀伐气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陈建秋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心头莫名震了一下,就跟对戏的真是一位掌控生杀大权的铁血帝王似的。他暗暗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要这天下,还是踩着朕的骨头拿去?
李世民对上他的视线,把刀拔出鞘半寸,冷芒闪了一道。
整个剧场里一下没了声音。
没谁再吭声。底下的观众全被这股子沉闷的父子对峙感给钉在了椅子上。
陈建秋根本没打算给李世民洗白,直接把最残酷的皇权争夺给撕开,血淋淋的摆在所有人面前。
后头整整一个小时,场子都没冷下来。
后台里头。
嬴政把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那堵斑驳的砖墙,看着监控屏幕里观众席的画面。
苏佩佩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的划拉着,汇报着数据。
季哥,停留率百分之百。连中途去上厕所的人都没几个了。你瞧左边第三排那个大叔,还有第七排那个戴眼镜的,他们看的特别仔细,连张叔衣服上的划痕都在拿手机放大瞧呢。
嬴政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眼屏幕。
那几个人,是官差。嬴政的声音平平淡淡,没多大起伏。
苏佩佩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官差?文旅局的评审团?他们今天就来了?苏佩佩急的在原地直转圈,坏了坏了,咱们这连个横幅都没挂,包间也没收拾一下。我这就去给他们倒杯茶,弄点果盘……
一只大手横过来拦住了她。
嬴政垂下眼皮瞧着她。
去倒茶,就等于是告诉他们,我们在演戏给他们看。嬴政把手收回袖管里,官家微服私访,要看的就是不加掩饰的底色。你现在跑出去献殷勤,只会让他们觉得这台戏是专门为了骗补贴搭的花架子。保持原样,让他们自己看。
苏佩佩咬了玩嘴唇,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她心里盘算着,这要是怠慢了财神爷,下半年的房租可就没着落了。
但瞧着嬴政张平静的脸,她莫名觉得,听这男人的准没错。
晚上十点半,演出终于结束了。
四百来个观众排成队往外走着。
老剧场里可没有那种豪华的周边商店。就靠近大门的地方摆了张折叠桌,上头放着几摞粗糙的牛皮纸册子,还有几个木雕的腰牌。
王长林走到桌子跟前,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
册子里头没印什么明星定妆照,全是一些手绘的阵型图,外加对大唐府兵制的通俗讲解。定价五十块钱一本。
小姑娘,这书卖的出去吗?王长林问那个负责卖货的兼职大学生。
大学生笑了笑。
大叔,您刚才没看爽吧?这书今天都补了三次货了。好多人看完戏,想知道真实的唐军是怎么打仗的,全抢着买呢。
王长林掏出手机扫了下码,买了一本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走过来的赵老。
赵老,你觉得这戏怎么样?
赵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长吐出一口气。
表演很有野气,道具细节也考究的很。赵老顿了顿,更难得的是,他们把冷冰冰的历史课本给演活了。没搞什么降智的伟光正,把府兵的生存现状跟兵制脉络交代的一清二楚。他们没把观众当傻子,是在逼着大家自己去琢磨历史。
王长林点了点头,把那本牛皮纸册子顺手一卷,塞进了夹克口袋里。
不靠那种一次性的流量,能让观众产生二次消费跟探究欲。这地方,挺有点意思的。明早给局里交报告,老剧场的扶持资金就不用卡了。这地方要是做起来,能当咱们海城文化产业园的一张新名片。
评审团的几个人三三两两的混在人群里散了。
走在最后头的王长林在剧场侧门出口那儿,碰巧遇上走出来的刘邦跟苏佩佩。王长林主动走上前搭了几句话,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名片,顺手接过了苏佩佩递来的宣传资料袋。
谁也没瞧见,就在街角的路灯杆子后头,正站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那人手里端着台长焦相机,镜头精准的捕捉到了王长林跟刘邦、苏佩佩私下交谈递名片的画面,还特意拍下了王长林接资料袋跟买册子的细节。
快门无声的按了下去。
那戴鸭舌帽的低头翻看着照片,扯了扯嘴角,掏出手机发过去一条语音。
峰哥,拍到了。文旅局的王局长亲自去了老剧场,还跟他们的负责人碰了头,又是递名片又是拿内部资料的。照片拍的挺清楚。这帮孙子走后门走得比谁都溜啊。
半夜十二点。
老剧场二楼的办公室里。
刘邦四仰八叉的歪在沙发上,打了个大哈欠。
老二今天这出戏唱的真够累人的。连个音响都没有,全凭着嗓子喊。不过看那帮看客的眼神,算是把他们给镇住了。
苏佩佩坐在电脑前边,正打算关机下班。
突然,她的手机疯狂的震了起来,连续弹出十几条微博推送。
苏佩佩点开屏幕一瞧,脸色一下白了。
季哥……出事了。
刘邦一下坐直了身子。
怎么?那个什么局长不给钱?
不是。苏佩佩把手机屏幕转了个面,冲着几人。
屏幕上是一张黑底金字的巨幅海报,已经占领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第一。
海报正中间,那个当红流量小生林宇套着一身挺华丽、甚至有些浮夸的金色铠甲,手里拎着把完全不合唐代形制的长剑。
海报的背景,正是海城大剧院标志性的穹顶。
最扎眼的,是海报底下用血红色字体打出来的一行大字:
《玄武门终局》全网直播倒计时两天!千万级特效大秀,明星演技,对决四个不知名的小草台班子!看谁才是真正的历史王者!
底下的评论区里,早就被千机阁的水军跟林宇的粉丝给占满了。
什么破草台班子,也配碰瓷我们宇哥?
坐等直播吊打!听说那几个演皇帝的,都是群演公会找来的盲流子。
支持千机阁!打假老剧场!
李世民走上前,扫了眼屏幕上林宇那张涂满粉底的脸,冷哼一声。
不知名的小草台班子?李世民伸手把桌上那把生锈的横刀给拔了出来,刀刃在昏暗的灯光底下闪过一道冷光,朕倒要看看,他这把花架子剑,能不能挡得住朕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