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玄武门只是一场争风?
这句没经过扩音器放大的质问,顺着生锈横刀的刀尖,重重的砸在前排木地板上。
暗红色的追光圈里,李世民单手提着刀。发型没用发胶固定,身上也没穿夸张戏服。那件暗红色的圆领窄袖袍子贴在肌肉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平头男僵在第七排的折叠椅跟前。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刚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硬生生的卡在嗓子眼里。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这单生意要是砸在这儿,千机阁那边承诺的五万块钱尾款一分都拿不到,弄不好还要倒赔违约金。干他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让台上的人用气场给反压了。
装什么深沉!第八排靠右的阴暗角落里,一个没被横刀指着的水军扯起嗓子喊,手里还高举着正直播的手机,手足相残、逼父退位,连弟媳都不放过,这是铁一样的事实!拿几句漂亮台词就想洗白?有本事对着全网直播解释解释你的伦理道德!
这声音就跟往死水里投了块石头似的。
就是!什么破烂三观,少在这儿偷换概念!退票!
平头男猛的缓过神,跟着扯起嗓子附和。四周被分割在角落里的几十个水军,登时跟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似的嗡嗡叫起来。
观众席前排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原本被全息战马震撼的那几个历史系大学生,眉头也皱了起来。现代人的普世道德观摆在这儿,玄武门之变再怎么粉饰,兄弟相残、逼迫老父退位,也是李唐皇室绕不过去的污点。
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台上的李世民倒没暴怒。
他连握刀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抢弟媳?
李世民把横刀提起来,随手扯起袖口,在粗糙的生铁刀脊上慢慢的擦拭。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长安城,太极宫。
他把声音压的很低。那种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底气,让他的声音不需要任何设备,就能清晰的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手里握着长林军两千四百精锐。
李世民停下手里的动作,刀尖抵在地上。
两千四百个披甲执锐的死士,离太极宫的玄武门,只有不到一炷香的脚程。他们的刀在磨,马在叫。只要跨过那道门槛,秦王府上下八百口人,连同马厩里的马,就得变成长安城外的化肥。
平头男张了张嘴巴,想插话打断这股子节奏。
你闭嘴。
李世民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的钉在平头男脸上。
那眼神绝非表演出来的狠厉,而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遍,看活人就跟看死物似的冷漠。
平头男被盯的后背一凉,小腿肚子不由自主的磕在椅子边缘。
你们以为,玄武门是三个兄弟在后院里扯头发、抢女人?
李世民提着刀,慢慢的走到舞台最前端。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把整个大唐的国运,架在火上烤!
突厥的十万铁骑,就在黄河边上饮马。大唐的粮仓里,连三个月的军粮都凑不齐。父皇老了,他坐在龙椅上,只想着怎么平衡几个儿子的势力,却看不见外头的刀子已经架在了大唐的脖子上。
历史系的老教授握着保温杯,手微微发颤,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台上的那个红衣男人,连烫手的茶水泼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这几句台词并无华丽的辞藻,也没咬文嚼字的文言文,里头全是硬生生的数字跟血淋淋的局势。
李世民把横刀平举起来,刀锋借着微弱红光,闪过一道暗哑的冷色。
建成兄。
李世民对着空气,轻轻的吐出这三个字。
你要做安稳太平的太子,你要在史书上留个仁孝的好名声。可以。但大唐的江山,你守不住。
李世民的手腕猛的一翻。
铮……
刀锋劈开了空气。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秦王。
这挺低却清晰的一句话,跟一柄重锤似的,重重砸在老剧场的穹顶上。
大厅里所有细碎的杂音、咳嗽声、椅子摩擦声,全被这句话抽的干干净净。
平头男身边那几个水军,嘴巴还半张着,却连个字都吐不出来。
朕,从没想过洗白。
李世民收刀入鞘。
权力从来就不是个干净东西。朕的刀上有血,这血里有亲兄弟的,也有侄子侄女的。这笔烂账,朕认。史书怎么写,后人怎么骂,朕全盘接着。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全场那五百个观众。
但只要朕坐在那个位子上,突厥十万铁骑,就得在这渭水河畔,给朕伏地请罪!这天下,就得姓李!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那个叫历史老饕的文博大V,半蹲在过道里,手里的微型运动相机一直举着。镜头画面里,那个穿着红袍的男人根本就没在演戏。
他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这事实残忍、冷血,却又宏大得让人没法反驳。
相机连着的手机屏幕上,直播间在线人数正以相当恐怖的速度暴涨,这帝王气场绝了通透的让人发毛的弹幕跟狂风过境似的刷屏,直接盖住了整个画面。
这直接颠覆了以往历史话剧里,对李世民要么极力美化、要么太过脸谱化的刻板印象。
前排那个缺了左臂的老兵,身子绷的像一杆枪。他没喊叫,只是猛的站直身体,那只独臂重重扣在左胸前,向台上那道红衣身影敬了个标准、带着惨烈铁血气的军礼。
老教授摘下老花镜,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慢慢站起身,双手重重的鼓起掌来。
随着老教授的动作,他后头的三十多个大学生纷纷起立。掌声从前排开始蔓延,一下卷了整个大厅。
那些原本被雇来捣乱的水军,在这股自发形成的巨大声浪面前,就跟海啸跟前的几只蚂蚁似的。
平头男四周全是用力鼓掌的真观众。几个脾气暴躁的大哥直接转过头,用警告的眼神盯着他们这几个刚才起哄的人。
平头男彻底没了对现场节奏的控制。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把那张揉成团的台词单塞进兜里。
李世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翻涌的人群。
照着苏佩佩排练时的设计,他念完最后这句台词,后台的音响应该马上切入一段相当密集的重低音战鼓声。
用震耳欲聋的鼓点,把整个玄武门之变的高潮烘托到顶点。
李世民在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后头的音响设备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
战鼓,根本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