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调度早已定死:嬴政坐镇总控台,刘邦盯死前后两扇门,李世民压台,老朱候在侧幕。
首演当晚的七点半。
老剧场外头的冷风刮的更紧了,梧桐树叶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打着转,沙沙作响。售票处外头排起的长队几乎甩到了街角,离正式开演还有不到半小时,空气里浸着大戏将启的紧绷感。
两扇生锈的大铁门大敞着,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纸板牌子:凭票入场,生死由命(划掉)看戏不语。
大厅里挤满了人。海城大学历史系的老教授站在了最前头,手里攥着个老式保温杯。
后头跟着三十多个学生,一个个伸长脖子朝排练厅里张望。
那十几个退伍老兵坐在苏佩佩特意准备的马扎上,腰杆挺的笔直,缺了胳膊的老兵正跟旁边的同伴低声讨论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把仿制横刀。
人群后方,文博大V历史老饕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黑色冲锋衣,戴着黑框眼镜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微型运动相机,时不时扫过现场。
人群最外围混着四五十个穿着羽绒服、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他们闷着头不往前挤,三三两两的散开,眼睛不断朝剧场的几个出口和通道扫去。
带头的是个留平头的男人,左脸颊上带了道不起眼的疤,手里攥着张折成方块的A4纸。
刘邦套着件半旧黑色夹克,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靠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上。他没看那些人的脸,只盯着他们的脚瞧。
平头男晃过检票口,把手机屏幕上的电子赠票二维码在闸机上扫了一下。
滴……
绿灯亮起,平头男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往里走。
刘邦盯着平头男的鞋底。那双黑色运动鞋的鞋底边缘,沾着层极薄的暗红色砖灰。
后头跟过去的那几个人,鞋底上也带着特有的红灰。
刘邦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间掐扁。
老剧场前门铺的是水泥地,偏偏后台那条废弃了十几年的防火通道,地上才铺着老式红砖。这两天下了点雨,红砖酥了,一踩就是一层红灰。
这帮孙子连后台路线都踩好了?刘邦压低声音,冲旁边走过来的朱元璋嘀咕。
老朱手里攥着个对讲机,顺着刘邦盯的方向瞧去。
千机阁的人?老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沉了下来,粗糙的大手按在皮带扣上,冷笑了一声,咱当年在濠州抓细作,这种露头的拔一个宰一个。丫头,等会儿散了场把后门一锁,咱亲自带大奎去给他们松松骨。
老朱,收起你那套!
苏佩佩抱着一摞宣传册走过来,赶紧低声拦了一句。
现在是法治社会……外头还站着好几个网红和大V,真要闹起来,明天咱们就得上社会新闻头条。千机阁巴不得咱们动手呢。
二楼的阴影里,嬴政负手站着,居高临下俯瞰着嘈杂的入场大厅,神色平静的像是在看一片即将合围的猎场。
坏不了。
头顶的广播喇叭里,突然传出个低沉冷硬的声音。
二楼的灯光控制室里,李世民坐在监控屏幕前,面前摆着张标注了密密麻麻路线的沙盘草图。
半透明的天策上将战略沙盘面板悬在视网膜上。大厅里的每一个人,在他视界中都化成了一个个带颜色的光点。
鞋底带着红灰的五十个人,全成了刺眼的红色光点。
全员落座,关门。李世民对着麦克风下命令。
楼下,大奎带着两个大汉合力推上沉重的大铁门。
咣当……一声闷响,铁门合拢,剧场里最后一丝自然光被切断。
大厅顶灯一下全灭了。
只剩四周墙壁上装的仿古火盆,亮着幽暗的红色电子火光。
人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搞什么?怎么全黑了?
这黑灯瞎火的,连个指路牌都没有。
平头男坐在第七排最靠左的位置。这是他事先踩好的点,只要从这儿站起来往前冲两步,就能挡住左通道的演员出口了。
他借着微弱红光,展开手里那张折叠的A4纸。
那上面印着一份偷拍来的剧本残页。
【开场三分钟,李世民披甲登台,台词:天下大定,唯余隐患。】
平头男扫了眼手机时间。七点五十八分,离八点整开演只剩两分钟。
他转头冲散在第八排和第九排的几个手下打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确,只要那个穿亮银甲的演员一露头,一开口,所有人立刻起哄,把矿泉水瓶往台上扔。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战鼓声,在剧场四周炸开。
声音挺大,连带着脚底下的木地板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是音响师事先调好的低频音效。
平头男攥紧手里的半瓶矿泉水,身子微微前倾。
紧接着,身后的黑暗里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咔嚓,咔嚓。
厚重的生铁甲片互相撞击着。
平头男猛的回头。
左侧通道里哪有什么亮银甲,只有六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汉子,穿着粗糙又格外厚重的仿制明光铠,举着一人高的木包铁防暴盾,跟一堵黑色铁墙似的,无声无息的从通道里推了出来。
大奎走在最前头,手里的横刀连刀带鞘,重重的砸在地上。
大奎从胸腔里逼出个字,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杀气。
平头男身后的几个手下本来正准备起立起哄,被这暴喝跟逼近的盾墙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了三步,被挤进右侧狭窄的过道里。
阵型一下被切断了。
平头男眼看着安排在左侧的十几个兄弟,被那堵盾墙硬生生推到了观众席边缘。
挤什么挤!这剧场打人啊!平头男急了,扭头冲旁边几个观众喊。
坐在旁边的独臂老兵眉头一拧,铜铃般的眼睛横扫过来:坐下!看戏就看戏,再叽歪老子把你扔出去!
老兵身上那股真正的军旅煞气一露,平头男被噎的心头一颤,站起身就要朝台前冲。
一把连鞘的横刀直接横在他胸前。
张叔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藏进火盆阴影里。那把刀离平头男下巴不到五公分,刀鞘上散发着股浓烈的机油味跟汗酸味。
这位观众,刀枪无眼,往前走容易伤着。张叔声音很干,跟两块粗糙石头在摩擦似的。
平头男咽了口唾沫,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瞅了瞅四周。
五十个水军原本是被集中安排在第七到第九排的中心区域。可眼下随着左边盾墙推进跟右边横刀封锁,这五十个人被切碎成了三个不相连的小块,全被赶到了视野最差的边缘角落。
正中央最开阔的位置,全被那些伸长脖子、满脸兴奋的历史系学生跟老兵给占了。
平头男暗骂了一声。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哪怕阵型散了,也必须把场子搅黄。
这演的什么狗屁东西!连个正经灯光都没有,退票!平头男扯着嗓子,猛的喊了一声。
这突兀的一吼,在安静的剧场里格外刺耳。
角落里另外两拨水军立刻跟进。
就是!什么破草台班子!
退票!骗钱的玩意儿!
平头男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就要朝舞台中央扔去。
就在这当口……
舞台正前方的全息投影设备,突然发出一声格外尖锐的蜂鸣。
一束幽蓝色光柱从天而降,直接砸在舞台中央。
光柱中,一匹高大的全息战马猛的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战马的毛发跟马具上的铜环,在蓝光里纤毫毕现。
卧槽!
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历史系学生跳了起来,手里的保温杯差点飞出去。
昭陵六骏!是特么的特勒骠!这细节,连马具的形制都是对的!
老教授激动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看那马蹄铁!真的是唐代的形制!这全息建模谁做的?
几十个学生的惊呼声跟老兵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下汇聚成巨大的声浪。
平头男那声破音的,跟一滴水掉进开水锅里似的,连个泡都没冒出来,就被彻底的淹没了。
平头男举着矿泉水瓶的手僵在半空,周围全是激动的真观众,压根没人理会他的起哄。
二楼控制室里。
李世民看着沙盘上那几团被分割、压制在角落里的红色光点,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一波压住了,但没死透。
李世民随手扯下耳麦塞给旁边的苏佩佩。后台交给你,前台归朕。
他抓起靠在桌旁的横刀,大步朝门外走去。
大厅边缘。
平头男把矿泉水瓶重重的砸在地上,瓶盖崩飞,水洒了一地。
他扫了眼手机,信号满格。
他咬着牙,飞快编了条短信发出去:【按第二套方案,设备准备,等玄武门场直接断电。】
后台深处。
音响师蹲在黑暗里,亮起的手机屏幕映出他满是冷汗的脸。
他扫了眼短信,又瞅了瞅面前接在主控台上的小黑盒子。
他的手抖了下,朝小黑盒子旁边的红色切断开关摸去。只要按下这个开关,剧场所有的低频音效跟一部分灯光控制信号就短路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来,攥住了音响师的手腕。
音响师的后背猛的挺直了。
刘邦蹲在旁边,手里正摆弄着从音响上拆下来的小零件。
兄弟。刘邦凑近音响师的耳朵,声音里透着股沛县老流氓的阴冷,外头正热闹呢,你这手一哆嗦,容易出大事故啊。
大厅里。
全息战马的光影散了去。
四周的火盆跟着暗了下去。
整个剧场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大伙都屏住了呼吸。
哒……哒……哒……
沉重的皮靴踩着木地板,声音从舞台最深处传出来。
一束惨白的聚光灯的打在舞台中央。
光柱下。
李世民没穿那身亮银甲,只套了件暗红色的圆领窄袖袍,腰间束着革带,手里提着那把生锈的横刀。
没什么华丽台词,也没刻意摆拍。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的站在那儿,可身上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尸山血海压迫感,顺着光束,直接砸在每个人脸上。
平头男呼吸跟着乱了。
他盯着台上的那个男人,手里那张印着天下大定的台词单被汗水浸透了。
台上。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的锁在平头男脸上。
他没说剧本里的台词。
手里的横刀刀尖抵着木地板,划拉出刺耳的锐响。
起哄的人,坐好了。
李世民盯着平头男,刀锋猛的抬起来指向前方。
玄武门,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