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成。
屏幕的中央悬着四个冰冷的白字。
苏佩佩看着那行字,嗓子里直发干。她猛的拔下插在电脑接口上的读卡器,塑料外壳在手心里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晚了。
云端服务器上的进度条早走到了底。团队通宵熬出来的宣传片精剪工程,还有大奎他们磨破手皮打出来的糙铁甲阵列原画,就在这一秒钟里,被彻彻底底的碾成了电子粉末。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在通讯录里飞快的往下滑,连着滑了三次,才停在那个备注成耗子-网络安全的名字上。
电话响了足足七声才接通。
大半夜的催命啊苏老板?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敲击机械键盘的噼啪声,伴着嚼薯片的嘎嘣声。
耗子,我的云端剪辑库被人平了!苏佩佩把声音压的极低,语速快的像在倒豆子,你马上切进我的主控后台。对,就是之前让你做外包维护的那个端口。给我查查是谁干的!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一下停了。
五分钟。
苏佩佩把手机开着免提扔在桌上,两手撑着桌面。剪辑室里没开大灯,打在她脸上的,只有电脑显示器蓝荧荧的光。
没过三分钟,耗子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诧异的很。
苏佩佩,你得罪谁了?耗子那边传来一连串敲击回车键的脆响,这不是普通肉鸡盗号。对方手里捏着你的最高管理员密钥,直接绕过了双重验证,进来就是一套底层粉碎指令。手法干净利落的很,连访问日志都拿粉碎机过了一遍。
最高权限?苏佩佩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的摸向裤兜,碰到了下午从配电箱里抠出来的那个微型存储器。
窃听器。苏佩佩咬着牙,把那个沾满灰尘的微型存储器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千机阁留下的暗桩偷电不说,连剧场里所有的网络通讯频段都给监听了。她前脚刚把素材往云端同步,后脚管理员密码就被那边截获了去。
赶紧拔网线,物理断网!耗子在电话里急急的催促,对方还在你的服务器里挂着木马,随时能把你本地的硬盘也给洗了。
苏佩佩刚要去拔路由器的电源,电脑右下角微信突然弹出来一个群消息提示。
那是本地演艺圈里的一个大群。
千机阁的文峰发了个朋友圈截图,配文只有一句话:【老剧场的同行们进度挺快啊,听说宣传片马上就要上了?期待你们的‘大唐盛世’。】下面还配了个笑脸表情。
时间卡的的严丝合缝。
陈总跟文峰那边,分明是盯着进度条删完的库。前脚刚毁尸灭迹,后脚就蹦出来恶心人。他们要毁了四合院的底牌,还要在舆论上把老剧场的退路给彻底堵死。现在圈子里都知道老剧场要出宣传片,四天后内测要是拿不出东西,光是违约金跟退票潮,就能把剧场压垮了。
苏佩佩没忍住骂了一声。
剪辑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
刘邦溜溜达达的走了进来,嘴里习惯性的叼着一根没点火的虚拟香烟。他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苏佩佩,又看了看屏幕上乱码横飞的后台界面。
丫头,天塌了?刘邦拉过一把破折叠椅大喇喇的坐下,长腿一伸,搭在旁边的纸箱上头。
季哥,咱们的底片全没了。苏佩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家把咱们云端库里的成片跟素材全删了。大奎他们忙活了大半个月的心血,这下全白费了。
刘邦听完,脸上连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冲着那台电脑主机虚空点了点。
咱老家沛县有个卖粮的老头,家里遭过一回贼。刘邦慢悠悠的说,从那以后,他家的账本从来不搁一个柜子里。明面上放一本,床底下藏一本,还有一本,他让媳妇缝在裤裆里。
苏佩佩听的一愣,没明白他这个时候讲故事是个什么意思。
刘邦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皮影戏箱子跟前。
他抬脚踢了踢那箱子的黄铜锁扣。
打开。刘邦扬了扬下巴。
苏佩佩走过去,扒拉开上头堆着的几块破布,掀开那沉重的木箱盖子。
在散发着霉味的牛皮影人底下,安安稳稳的躺着一块黑色的移动硬盘。
这什么?苏佩佩拿起来,有些发懵。
从下午看见那配电箱里扯出暗线开始,我就知道这帮孙子手脚不干净。刘邦撇了撇嘴,他们连墙缝里都能埋线偷听,那什么飘在天上的『云』,能是个正经地方?所以就刚才排练完,你红着眼眶在那儿发愣、还没来得及插卡连电脑的时候,我让大奎偷摸拿了块旧硬盘,在旁边断网的旧机子上先抄了一份底。
刘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物理隔绝。对吧?你前天刚教我的词。
苏佩佩呆呆的看着手里的硬盘,心跳猛的快了起来。
对人性的防备,对阴谋的嗅觉,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这老流氓对现代科技一窍不通,连打字都得用一指禅。他是看不懂黑客,可他懂怎么防暗桩。
季哥,你真是……苏佩佩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你救了咱们所有人的命!
少拍马屁。刘邦退回到椅子上,把这玩意儿接上不联网的机子,看看东西全不全。另外,那个什么耗子,还在电话里挂着没?
在,在呢刘哥!耗子在电话那头听的一清二楚,语气里透着股子崇拜,刘哥这手暗度陈仓玩的挺溜啊。
耗子,你把刚才云端崩盘前抓到的最后日志发我一份。苏佩佩飞快打开旁边一台彻底断网的备用笔记本,把移动硬盘插了上去。
备用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
文件夹里头,团队通宵熬出来的成片工程,还有大奎他们下午实打实磨破手皮排出来的糙铁甲阵列原画,全部完好无损。
苏佩佩松了口气,随后点开手机上耗子发过来的云端残存日志。
鼠标滑过一行行的代码,苏佩佩的动作突然停住。
耗子,你刚才说,对方是直接进来删库的?苏佩佩盯着日志上的一行记录问。
对啊,进来就执行粉碎指令。
不对。苏佩佩把日志给放大,对方在粉碎素材库之前,顺手把我们之前同步在工程附件里的一个备份文件,给打包下载了。
刘邦眯起眼睛:他在找什么?
不是找宣传片。苏佩佩顺着哈希校验码往下查,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前几天剧场修缮的时候,工队上传的一份老图纸,就是被下载走的那个附件。
文件的名字叫:【老剧场地下承重坐标图】。
就在这个时候,免提电话里头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操,苏佩佩,不对劲!耗子的声音变了调,惊恐的很,不是千机阁,我的肉鸡防线一下被穿了!有什么东西顺着网络节点顺藤摸瓜过来了,他直接掐断了我的……
滋啦……
刺耳的电流白噪音猛的撕裂空气,手机免提一下被强行掐断,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忙音。
紧接着。
那台连着外网、一直亮着蓝光的剪辑室主屏幕,毫无预兆的剧烈闪烁了一下。
键盘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主机风扇发出濒死般的刺耳轰鸣,然后彻底陷入死寂。
黑屏中央,慢慢的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宋体字。
【历史不需要你们重写。】
苏佩佩看着那行字,手心里的冷汗把移动硬盘捏的湿滑。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业竞争。对面的黑客,似乎知道他们真正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