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老剧场那排练厅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阴冷。
因为换了新线路，所有的空调跟取暖设备都还没接通。几盏瓦数很高的工业白炽灯被临时拉线挂在承重柱上，惨白的灯光直直的砸在空荡荡的毛坯舞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的极长。
大奎跟几个身强力壮的群演穿着那套刚从废品站垃圾堆里敲打出来的粗糙铁甲，站在舞台左侧。铁片互相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位被苏老板请来的特邀主演李哥，平时总带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威压，演起戏来实在邪门的厉害。
李世民就站在舞台正中央。
虚空里，系统面板微不可察的浮现出一条底层逻辑：【当前已开启：排练场域局部拟真交互】。他身上套着一件用旧皮衣改制的简陋内甲，那只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正紧紧攥着大奎下午刚开刃的实心铁横刀。
这里没有华丽的明光铠，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太极宫布景，就剩下斑驳的水泥地跟裸露的红砖墙。
张叔手里拿着一卷用胶带粘起来的剧本，站在舞台下面，紧张的直搓手。
李哥，咱们这场戏，讲的是天命所归。张叔清了清嗓子，试图给李世民讲戏，玄武门这事，虽说是场政变，但咱们得演出那种被迫反击的无奈，还要有平定大局的王者之气。第一句台词是重头戏，你得用那种痛心疾首又大义凛然的语气喊出来。
张叔低头看了一眼剧本，念道：建成兄，你逼我太甚！今日，我李世民替天行道！
李世民握着横刀，手指紧了紧。
粗糙的生铁刀柄硌着虎口，冰冷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钻进手臂的血管里。
各就各位！准备开始！张叔退后两步，大喊一声。
大奎几个人立刻摆出防御阵型，手里的铁盾重重的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砰的闷响。
白炽灯下，李世民微微低着头。
他张了张嘴。
声带剧烈的收缩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可那个卡在喉咙里的音节，就跟块生锈的铁疙瘩似的，堵在气管里。
建……
李世民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就断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那把十几斤重的实心铁横刀，刀背磕在腿侧的硬皮甲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急促撞击声。
排练厅里一下死一般的寂静。
大奎几个人举着盾牌，保持着冲锋姿势愣在原地。他们看着平时那个指挥若定、单凭眼神就能让人两腿发软的，这会儿竟然连刀都拿不稳。
李哥？张叔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是不是忘词了？我再给你提一遍。
闭嘴！李世民突然低吼了一声。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嬴政从二楼走了下来。
投影虽说没有重量，可那一袭黑色大氅跟着步伐微动，无形的帝王威压顺着木质台阶寸寸碾下，每一步都像是重重的踩在人心尖上。
嬴政穿过人群，直接走到舞台边缘。
他没上台，就站在台下，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拿着刀发抖的天策上将。
你在抖什么？嬴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一柄凿子，硬生生凿进李世民的耳膜。
李世民低着头，咬紧后槽牙。
大唐的天策上将，战场上斩首过万，现在连一把破铁刀都拿不稳了？嬴政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后头，你这副样子，是在怕什么？
嬴政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群演。
你怕这群现代人笑话你是个弑兄篡位的屠夫？嬴政的声音冷的掉渣，还是你自己都不敢认，你这把刀上沾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所归，就是你亲兄弟的血！
这话一出来，整个排练厅的空气跟被抽干了似的。
苏佩佩站在角落的摄像机旁，手跟着一抖，差点把三脚架撞翻。
李世民猛的抬起头，双眼赤红，眼角都崩出了血丝。
他被嬴政的话逼的倒退了半步，后背重重的撞在临时搭建的铁架子上，震的架子一阵晃荡。
你懂什么！李世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
他一把揪住自己胸口的简陋皮甲，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显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对！有血！我亲哥的血！我亲弟弟的血！李世民把手里的横刀重重的砸在水泥地上，砸的火星四溅，是我杀的！那一箭，是我亲手放出去的！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我不杀他，我死！我手底下天策府几万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全得死！长孙家得死！尉迟敬德得死！程咬金得死！李世民指着台下那些拿着铁盾的群演，眼睛里倒映的却全是当年玄武门外那些浑身浴血的将士，他们把命交给我，我能退吗？我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大口喘息着，盯住嬴政。
什么天命所归，什么替天行道，全是后世腐儒粉饰太平的诛心鬼话！李世民惨笑了一声，眼泪混着冷汗砸在脚下的砖块上，那一天，玄武门的地上，全是用人命填出来的血泥。我踩着自己亲骨肉的尸骨，爬上了那个位子！
他弯下腰，用有些发抖的手重新捡起地上的横刀。
那句建成兄，我喊不出。李世民用刀拄着地，撑着自己的身体，因为那一箭，是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穿透了他的咽喉！
就在这一下。
苏佩佩、老朱、刘邦，还有嬴政。
他们视野右上角那半透明的系统面板，突然疯狂闪烁起猩红的光芒。
【警告：角色精神阈值超载】
【检测到玄武门之变历史节点气运值发生剧烈暴动】
李世民的身形在白炽灯下猛的一滞，大片幽蓝色的数据流跟着暗红色的血雾幻象，从他身躯里喷薄出来。那是来自千年前玄武门的滔天煞气跟悲鸣，虚空里隐隐浮现出染血的巍峨城楼，压迫感如泰山压顶，逼的台下的大奎几个人呼吸一滞，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老朱猛的站起身，脸色一下变了，往前跨了一大步。
嬴政却抬起手，冷冷的拦住了老朱。
让他自己受着。嬴政盯着台上身形扭曲的李世民，大秦的律法没有退路，大唐的刀，同样不能退。
在数据流快要将身形撕碎的边缘，李世民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硬生生用意志把那股狂暴的历史执念压回了神魂深处。
几秒钟后，崩解的异象寸寸敛去，他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眼里的赤红褪去，只剩下一种经历了痛苦后，冷硬如铁的平静。
李世民转头，看向台下早就被吓傻的张叔。
剧本改了。李世民提起刀，指向前方空无一人的虚空。
不要什么大义凛然。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且充满压迫感，就演人。演一个被逼到绝路，为了活下去，只能把刀挥向至亲的活人。把你们所有的恐惧、绝望，还有挣扎，全给我演出来！
大奎咽了口唾沫，握紧手里的盾牌。
他不敢去细想刚才看到的异象到底是灯光还是错觉，只觉得台上站着的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煞气，比外头冬天的寒风还要冷上一百倍。
排练重新开始。
这一次，没了多余的废话。
全是一声声刀剑砍在铁甲上的沉闷巨响，还有喉咙里压抑的嘶吼，为了生存，在泥潭里死命厮杀。
苏佩佩站在摄像机后头，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眼眶不知不觉的红了。
那种真实的质感，还有不加任何修饰的残酷跟血泪，直接穿过了屏幕，重重砸在她神经上。
她缓过一口气，手指果断的按下了摄像机的停止录制键。
这种带着帝王一生最深隐痛跟悲怆的画面，绝不能当成廉价的宣传噱头提前泄露出去。
晚上十一点，排练总算结束了。
大奎几个人脱下铁甲，累的直接瘫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李世民把刀稳稳的插在旁边木箱上，没吭声，直接走向了二楼。
苏佩佩收拾好设备，拔下摄像机里的存储卡，准备插进笔记本电脑。虽说后面这段高潮没录下来，可存储卡跟云端里，还存着团队前几天熬了几个通宵剪出来的首演官方宣传片，还有全套预告素材。
她刚把读卡器插进电脑接口。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蜂鸣声。
苏佩佩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云端剪辑服务器的红色警报：
【警告：检测到异地IP强制登入】
【警告：最高权限已被恶意木马覆写】
【系统提示：首演宣传片及所有前期录制素材，正在执行底层粉碎删除。进度：15%……30%……】
苏佩佩的瞳孔猛的一缩，一下明白过来，千机阁通过之前掉落的监听暗线，顺藤摸瓜黑掉了他们的云端！
她手指疯狂的在屏幕上点着，想要强行切断网络连接。
可那进度条以一种不容阻挡的速度，直接跳到了100%。
屏幕上就留下一行冰冷的白字：
【清理完成。】
空荡荡的文件夹，几百个小时的心血，在首演前夕被彻底抹杀。
苏佩佩僵在原地，攥着手机，指节有些发青。
可下一秒，她眼里的慌乱却飞快退去，只剩下一股子被逼到绝境的决绝跟冷冽。
苏佩佩转过头，看向舞台中央那把深深没入木箱、还带着森寒煞气的实心铁横刀。
删的好啊，文峰。
苏佩佩冷笑了一声，反手拔掉读卡器，眼睛里燃起一团炽热的火：
反正那些粉饰太平的花架子，老娘本来就不打算用了。
四天后首演，咱们就给全网看最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