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贴着老剧场那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刮了进来。
李世民手里那把生铁横刀的刀尖还抵在地上，被外面的路灯光一晃，刀背上的铁锈泛着一层灰败冷色。
二楼没开灯的连廊阴影里，嬴政居高临下倚着雕花栏杆，玄色的衣袍融进了暗处，一言不发的冷眼看着楼下涌进来的生人。
刘邦叼着那根早就嚼烂的烟嘴，往旁边跨出半步，把半扇生锈的大铁门一把拉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外头风大。刘邦下巴微抬，冲着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点了一下，几位老爷子，还有小同志们，先进屋暖和暖和。
门外是冷得浸骨的雨夜，门内则是破旧却透着一股肃杀跟燥热的昏暗大厅。空袖管的老兵站在原地没动，他那双浑浊却格外锐利的眼睛越过刘邦的肩膀，盯在李世民身上。更准确的说，是盯在李世民握刀的姿势上。
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才有的握刀法。大拇指顶在刀锷下缘，手腕看着松弛，但小臂的肌肉已经绷的紧紧的，随时能爆发出把人连皮带骨劈开的力道。
老兵眼角的皱纹抖了一下，只是把背挺的更直，率先迈开步子跨进了门槛。
后头那十几个老伙计紧紧跟上。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没有杂乱的拖沓声，全凭肌肉记忆走出了一阵整齐划一的闷响。
海城大学的历史系老教授托了一下鼻梁上的厚底眼镜，捏着那一叠零钱，领着二三十个冻的直缩脖子、搓手哈气的学生鱼贯而入。
售票大厅里那台二手立式空调还在呼呼的往外吹着带有润滑油味道的暖风。
苏佩佩急忙从售票台后头翻出几把折叠塑料椅，又抓起桌上的纸杯去饮水机接热水。
教授，您先坐。苏佩佩把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过去，眼眶还是红的。
老教授摆摆手没接水，执拗的把那一叠钱推到桌面上。
丫头，我们在网上看了那个宣传片。这年头，敢把历史往真了拍的人不多了。老教授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知道你们难。这票钱，咱们按原价补上。
刘邦溜达过来，伸出两根手指把那一叠钱按住，抽出了最上面薄薄的几张成本零钱，把剩下的又一点点的推回老教授怀里。
老先生，这钱我们只收个茶水成本。刘邦笑着把烟嘴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对家在网上锁了我们的票，系统瘫着呢。今天来的，全算我们老剧场请的特聘顾问。等明晚咱们把戏唱圆了，您要是觉得值，再来补剩下的捧场钱。
苏佩佩明白过来，手指在售票机后台飞快的敲击，一边登记姓名身份证，一边迅速为这批名单生成了专用的离线特邀体验码，实时把数据反向注入后台票务端口。
旁边几个学生正低头看着排练厅里堆放的道具。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四下打量着墙皮脱落的大厅，看着大奎手里泛着塑料反光的仿制甲片，忍不住低声担忧：千机阁那边全是用进口高光树脂做的大唐明光铠，咱们这手敲的薄铁皮跟硬帆布……明晚上镜会不会显得太糙，被他们比下去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扎耳。
大奎正拿着一块破抹布擦着铠甲，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他脸涨的通红，把抹布往地上一摔，张嘴就要争辩。
一只粗糙的大手搭在了大奎的肩膀上。
朱元璋从阴影里走出来，顺手捡起大奎扔在地上的抹布，拿过那件用硬帆布跟薄铁皮敲出来的仿制铠甲。
小后生。老朱屈起手指，在铠甲的护心镜上重重的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你觉得啥叫正经道具？
黑羽绒服男生愣了一下，硬着头皮接话：至少……至少得看着像真正大军穿的名贵重甲吧。这要是反光不对，镜头一拉近就露馅了。
老朱咧嘴笑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出来的市井气，但目光却跟刀子似的刮人。
名贵重甲？大明……老朱停了停，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古时候打仗，真要是几十万大军拉出去，哪有那么多真皮真铁给你配？那都是给主帅将官穿的。
老朱把铠甲翻了过来，指着里头用粗布缝合的接缝。
你看看这针脚。大奎他们没钱买牛皮，用的是硬帆布刷了三层防水胶。古时候那些卫所里的穷军户，连这也穿不上。他们用破棉衣里头塞上浸了水的麻核，外面裹一层烂藤条。刀砍上去，麻核能把刀刃卡住。
老朱随手把那件铠甲丢进大奎怀里，朝那个男生跟前走了过去。
打仗可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你们在电脑上看的那些花架子。咱们这儿的道具看着糙，但每一个甲片的叠法，每一根束甲绊的绑法，都是为了让穿这身衣服的人，在挨刀的时候能多活半个时辰。
老教授的眼睛猛的亮了，他快步走过来，盯着大奎手里的铠甲内衬仔细看。
这……这是实战甲的形制？你们连内衬的缓冲层都考究过了？老教授吸了一口凉气。
朱元璋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排练厅，留给众人一个格外粗犷的背影。
人群后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黑色冲锋衣的干瘦男人正拿着手机，不动声色的拍下了铠甲内衬的细节。
他是微博上拥有三百万粉丝的文博大V历史老饕。
老饕是个出了名的大刺头。今天他混在历史系的学生里过来，本来是想扒一扒这个靠宣传片博眼球的草台班子到底有多少破绽。这会儿他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饕没去看那些道具，他的视线顺着排练厅半开的门缝，越过大奎他们，盯在了最里面那张拼凑起来的木桌上。
桌上铺着一张用碳素笔手绘的草图。
那是玄武门的兵力走位图。
老饕悄无声息的往门边靠了两步，眯起眼睛盯着那张草图。
史书上关于玄武门之变的记载，对兵力部署其实挺模糊。正史里只提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这帮人埋伏在临湖殿。
但那张手绘草图上，不仅标出了临湖殿的位置，还在玄武门北侧的两个瞎角处，画了三个红色的交叉点。旁边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小字：
【左屯卫游骑，在此阻断东宫回援，死战不退。】
老饕的呼吸突然乱了半拍。
这条线索，公开的史料上根本没有。不过两年前出土的一块唐代残碑上，隐约提到过左屯卫在玄武门外发生过惨烈的阻击战，而那份考古报告至今还没有完全对外公布。
这帮人到底是从哪儿挖出来的内部秘料？
发什么愣呢？刘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老饕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饕后背一紧，迅速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推了一下黑框眼镜。
没看什么。老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学生，就是觉得你们这排练厅的动线设计得挺……挺特别。
刘邦上下打量了老饕一眼。沛县老流氓的毒辣眼光，只用了一秒钟就把这人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审视味儿闻了个透。
特别就多看两眼。刘邦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明晚八点，大戏开场。到时候这地方，可就是真刀真枪的修罗场了。
苏佩佩那边已经在本子上飞快的登记完信息，系统后台的绿色通道跟着亮起。
刘邦走过去，把登记册拿过来扫了一眼，转身看着大厅里的人。
各位，场地有限。明晚开演，咱们得按规矩排个座。刘邦指着前排的几个空位，这几位老兵大爷，身体有旧伤，腿脚不便，坐第一排。
刘邦又指了指老教授还有那群学生。
老先生带队，坐中间区域。剩下的小伙子们，身体好的，到时候可能得站着看，顺便帮我们维持一下场子里的秩序。有问题吗？
没问题！几个刚才还满肚子疑虑的学生，这会儿被老朱那一通硬核科普砸晕了，回答的震天响。
半个小时后，人群陆续散去。
老教授带着学生走在最前面，老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在后头。
老饕走在队最后。当他跨出老剧场大门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苏佩佩，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排练厅桌上那份写着左屯卫的草图，随后目光盯在正收拾水杯的苏佩佩身上。
姑娘。老饕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了刚才的伪装，透着一股文博圈混迹多年的老辣，这兵力图上的东西，碰了容易引火烧身。
苏佩佩抬起头：您还有事？
老饕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厅里那个正拿着抹布擦着生铁横刀的李世民，眼皮重重跳了两下。
你们这部戏，可能比你们以为的更危险。老饕丢下这句话，拉拢冲锋衣的领子，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苏佩佩手里捏着纸杯，愣在原地，一股子凉意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了上来。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四帝的视野边缘同时亮起。
【剧情节点更新：真实观众触达率提升】
【线下特邀渠道绑定成功，反向锁定本地数据】
【检测到关键NPC历史老饕已锁定当前坐标】
【当前系统存活判定率：21%（危机暂缓）】
李世民把擦的发亮的横刀插回刀鞘，转头看向窗外的黑夜。
危险？李世民冷嗤了一声，大唐的刀，最不怕的就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