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红字警告在屏幕上闪了足有一分钟，才变成一捧幽蓝的光散在空气里。
售票大厅里静的掉针。
大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了。刚才还烈火烹油般的那股心气，被这百分之八四个字一锤子砸的稀巴烂。
张叔长长叹了口气，把手里那顶揉成烂咸菜的鸭舌帽，狠狠的摔在售票台上。
苏老板。张叔抹了把满是风霜的老脸，声音干哑，对不住了，这活儿，我们这帮老弟兄怕是扛不下来了。人家千机阁财大气粗，连票务平台都能买通，咱们一帮连正经道具都凑不齐的泥腿子，拿什么跟人家斗？趁着还没首演，赶紧散了吧，少赔点是一点。
苏佩佩盯着那顶磨破边的帽子，嗓子眼堵的厉害：张叔，还没到绝路呢。
张叔摆了摆手，眼圈通红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拦住了老头的去路。
刘邦歪着脑袋靠在门边，嘴里虚叼着那根没点火的烟。
老张，我打听过你。刘邦吐出烟嘴，当年海城第一批下岗工人，为了供闺女上大学，你在码头硬是扛了八年沙袋。腰上的积水抽了三回，愣是没歇过一天。
张叔愣了一下，有些防备的盯着刘邦：你查我？
我可没那闲工夫。刘邦直起身子，我就是这两天在街口跟下棋的大爷聊天，蹭茶叶蛋的时候听人家提了一嘴。我就纳闷了，当年扛着沙袋连命都敢不要的汉子，怎么现在被几个躲在电脑后头敲键盘的孙子一吓，连骨头都软了？
你懂什么！张叔急了，脖子上的青筋绷的老高，那是实打实的沙袋，我卖一把力气就能换一口饭！现在这是网络！是资本！人家动动手指头，咱们这几个月的血汗就全成泡沫了！这叫…………
老头那个词还没蹦出来，就被刘邦直接打断。
狗屁的资本。刘邦冷笑一声，老子当年在芒砀山带着几百个连衣服都穿不上的泥腿子，对面是几十万披甲执锐的正规军，那叫什么？那才叫要命！现在人家不过是堵了你的门，你就打算自己把脖子抹了？
刘邦转身踱到售票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啪的一声拍在苏佩佩跟前。
丫头，看看这个。
苏佩佩疑惑的翻开本子。那是一本老式横线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跟电话号码。
季哥，这是什么？
这两天，你们在里头排戏，老子在外头溜达可不是闲逛。刘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海城大学历史系那个老教授，就是上次来闹事的那个，我陪他在茶馆喝了两个下午的碎茶。他带的那个班有三十个学生，天天在网上骂那些魔改历史的烂剧。
刘邦用手敲了敲本子。
还有城南那个干休所，里头住了十几个退伍的老兵。我跟他们说，咱们这儿有一场戏，演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天下，绝不糊弄人。他们发了话，只要戏好，哪怕爬着也得来看看。
苏佩佩盯着本子上那一个个鲜活的名字，眼眶一下红了。
对家卡咱们的网络售票，那咱们就走线下。这是我这两天跑出来的八十个人头。刘邦靠在椅背上，加上系统没退掉的那几十张票，咱们的底盘还在。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绕开平台把票稳稳的送到他们手里。首演当天，哪怕台下只坐着这一百个活人，只要口碑打出去，后面的场次，对家就算想卡也卡不住。
朱元璋一把拉过苏佩佩的转椅，粗糙的大手点在发光的屏幕上，沉声喝道：丫头，把刚才那些狗胆退票的底子，给咱重新调出来！
老朱指着屏幕：你刚才说，有几十个没买票却被标记退票的账号。把这几十个账号的后缀名，跟咱们前几天查到的那个千机阁员工名单对一对。
苏佩佩立刻反应过来，双手在键盘上飞速的敲击着。
键盘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十秒钟不到，比对结果就出来了。
重合了！苏佩佩猛的瞪大眼睛，这三十五个账号，全是千机阁票务部的内部员工。他们是用内部权限在后台生成的假订单，然后又进行的恶意退款。
好极了。朱元璋脸上露出一抹狠色，大明律，伪造官印者斩。他们既然留了尾巴，这就叫证据。把这份比对记录打包，封存死。首演之前不要动，等他们把空场的舆论炒到最高点，咱们再把这把刀递出去。
苏佩佩手脚麻利的将数据做了多重保全，打包发送到了一个境外加密邮箱里。
就在发送成功的当口，苏佩佩的个人邮箱弹出一封未读邮件。
发信人是个随机生成的乱码地址。
苏佩佩点开邮件，里头没有正文，只有一张图片。那是一张从老剧场后门拍的偷拍照，照片右下角用红字打着四个字：
先看观众。
苏佩佩的后背猛的挺直了。
怎么了？刘邦察觉到不对，凑了过来。
有人在监视我们。苏佩佩指着那张照片，而且，这个人是在提醒我们，千机阁的手段不止是网上锁票。
先看观众。刘邦摸着下巴，嘴里反复嚼着这四个字。
他们要在首演当天的观众里安插水军，在现场起哄砸场子。嬴政从二楼走下来，黑色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嬴政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忐忑的群演。
网络上的事，交给苏佩佩去周旋。线下的观众，刘季去联络。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道，至于现场那些可能混进来的杂碎……
嬴政转头看向排练厅。
大唐的刀，可不是只能砍屏幕里的鬼影子。
首演前夜，晚上十一点半。
老剧场外头刮起了大风，把门口那块破旧的招牌吹的嘎吱作响。
排练厅里，李世民正带着大奎他们做最后一次带甲走位。生铁横刀一次次的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酸跟铁腥气。
刘邦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站在排练厅虚掩的大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到了深夜。明晚八点，就是首演。
百分之八……刘邦看着大厅上方那个已经隐去的系统预警面板，扯了扯嘴角，老子当年在鸿门宴上，活下来的几率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偏偏在这时候，老剧场生锈的大铁门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大奎停下动作，警惕的看向大门。张叔顺手抄起了一根拖把杆。
刘邦把本子往兜里一揣，溜达过去，顺着铁门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只瞧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缓了口气，伸手拉开沉重的大铁门。
门外的冷风一下扑了进来。
老剧场门外的台阶上，站着几道裹在夜色里的身影。
带头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在他后头，跟着几个冻的直搓手、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学生代表，旁边还站着两位脊背挺拔、穿着旧式军大衣的老兵，其中一人的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微微摆动。
季老弟，总算敲开门了。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呼出一口白汽，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几个学生晚上刷论坛，看到网上全是水军在传你们被退票清场、剧目要黄的消息，群里都炸了锅。这几个娃娃沉不住气，非拉着我连夜跑一趟。
老教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文件袋装好的名册，连同里头一沓厚厚的现金定金，一把塞进刘邦手里。
这是历史系三十五个学生跟干休所老战友的联名名单！钱一分不少都在这儿。你们别被网上的鬼把戏吓退了，明晚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我们这帮人准时到场，绝不让你们的戏唱给空椅子看！
空着袖管的老兵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声音在寒夜里透着硬气：老祖宗的骨气要是没人看，我们来看！
排练厅里，李世民提着刀，走到了大门口。
他看着门外那群在深夜寒风里赶来托底的身影。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四帝的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检测到历史气运值发生异常波动】
【真实观众入场意愿已突破阈值】
李世民把手里的生铁横刀，重重的往地上一顿。
开门。李世民看着门外，声音冷硬如铁。
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