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宫庶就出了门。清晨的巷子里弥漫着一层薄雾，青砖墙面上挂着一层湿气，砖缝里的那片纸还在原来的位置，一角露在外面，和昨天晚上的角度一模一样。宫庶站在巷子口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
纸还在。姓苏的放的纸条没有被取走。
宫庶转身出了巷子，沿着大路走了一段，在路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心里在琢磨着几种可能性。姓苏的昨晚放下去的纸条到今天早上还纹丝未动，要么是他的上线取信频率不是每天，要么是上线还没到取信的时间，要么这条传递渠道根本就还没有人接手。
他吃完烧饼之后没有直接回郑耀先办公室，先去档案室大院的侧门外面绕了一圈。侧门还没开，门口的石板地上有一道新压出来的车辙印子，宽度不大，像是自行车轮胎留下的，方向从侧门方向往外走。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压痕的深度——印子边缘还清晰，是凌晨前后留下的。昨晚值班的孙老头说档案室没有人半夜出入，但侧门这边凌晨有人推着自行车出去了。
宫庶把车辙印的方向记在心里，然后从正门进了大院，上楼敲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门。郑耀先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前喝水，听见敲门声转过来看见是宫庶，示意他进来说。
宫庶把今早看到的情况逐一汇报：巷子里墙缝的纸条还在，没有人动过；大院侧门外凌晨有一条自行车车辙印子，方向朝外。他边说边在郑耀先的桌面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车辙的位置和走向。
郑耀先放下水杯，走到桌前坐下来，沉默了几息之后说：纸条还在，说明姓苏的上线取信的频率不是日更。可能隔天、隔两天、或者固定在某一天。姓苏的把信放进墙缝之后不需要等当天被取走，他有确定的取信周期。
那侧门的自行车印子呢？
侧门凌晨有人推车出去，和姓苏的昨晚放信的事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但时间点卡得太近了，不太可能是巧合。昨晚姓苏的放了信，今天凌晨侧门有人出去，如果出去的那个人就是取信的，那他取信的频率确实是日更——但取信时间选在凌晨。
宫庶皱了皱眉：那为什么我今早去看的时候纸还在？如果凌晨有人取了，纸应该已经没了。
郑耀先抬眼看着他，声音不高：你说纸还在，但你只看了第一眼，没有走近确认位置有没有变。如果取信的人取完信之后又把纸塞回去了呢？
宫庶心头一紧。他早上确实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确认那角纸还在就退出来了，没有走近去检查那片纸的朝向和位置是否有变化。如果取信的人打开墙缝把纸条抽走看了内容，然后又把纸条原样塞回去，远远看上去和没动过是一样的。
我现在再去一趟。宫庶转身就要走。
郑耀先叫住他：去了之后不要碰那张纸。你只需要确认它叠的方向和昨天是不是一样。如果方向变了，说明有人取出来看过又重新塞进去了。如果方向没变，说明确实没有人动过。
宫庶快步出了办公室，下了楼穿过两条街回到那条巷子。这次他没有在巷口停，直接走到了那面青砖墙前面。他弯下腰，目光落在那片纸上，仔细看了几息，然后直起身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纸角的朝向变了。昨天晚上他看到的时候纸角是朝着巷子南边的，现在纸角朝着巷子北边。有人把纸从砖缝里抽出来过，看完之后又原样塞了回去，但塞回去的时候方向弄反了。
宫庶没有伸手碰墙，转身退出了巷子，快步走回档案室。推开郑耀先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气息还没喘匀，第一句话就是：纸被取出来过。方向变了，朝向反了。
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微动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取信的人凌晨从侧门推自行车出来，到巷子里把纸条抽走，看了内容之后又塞了回去。为什么看完了还要塞回去？有两种解释。第一种，他看完之后觉得纸条上的内容不值钱，不值得带走，所以原样塞回去让它自然消失。第二种，他看完之后要把纸条留在这里，作为给姓苏的一个信号——我收到了，你继续放。
那姓苏的今天会发现纸条被人动过了。
他今天白天会去确认。他放的时候纸角朝南，他去看的时候如果纸角朝北，他就知道信被人取出来过了。他会明白上线收到了消息，接下来他会按上线的指示行动。所以今天白天姓苏的可能会再去一趟档案室二楼那扇窗口，或者去一趟旧车棚，等着接收下一步指令。
宫庶站在桌前想了想，说：那我今天白天继续盯他。他中午去食堂、下午如果去档案室二楼窗口或者旧车棚，我都能看到。
今天盯他的时候换个人去。你去食堂，让宋孝安去档案室二楼的走廊盯那扇窗户。你俩分别盯两个地方，他如果动了，不管往哪边走，都有人能跟上。这两天你已经在他面前露过两次脸了，再跟下去他会察觉。
宫庶愣了一下。他确实连续几天在姓苏的周围出现——第一次推门问归还处，第二次去办公室核对编号，如果今天再出现在姓苏的视野里，哪怕距离很远，连续三次的巧合也会引起警觉。他点了点头说：我去找宋孝安。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他往外走，补了一句：跟孝安说清楚，只盯人不动手。姓苏的目前只是中间人，还不是我们要收网的对象。他身后那个人才是。
宫庶在走廊里找到宋孝安的时候，宋孝安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一份报纸。宫庶把大致情况和他说了一遍，宋孝安放下报纸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没有什么多余的问话，把报纸折好放回桌面就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外走。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宫庶去了食堂方向，在一楼找了个能看到食堂入口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宋孝安上了二楼，经过走廊时步子很轻，没有在任何人门口停留，直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那个宫庶上次蹲守的位置。他在卫生间里把门虚掩着，站在窗边，视线刚好能覆盖右侧第三间办公室和走廊尽头的窗户。
两个人一上一下，等着姓苏的今天白天的动作。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他把桌面上那张档案室二楼平面图重新摊开，在旧车棚和侧门之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那条巷子的位置画了一条短线。四条线路的交叉点越来越清晰了——西侧分库送材料、二楼办公室接收处理、旧车棚接头传话、巷子墙缝传递文字信息。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姓苏的只是其中一个环节。链条的源头在哪里，能把这个环链全部串起来的人，才是真正要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