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刚过，宫庶拿着一个空文件夹上了档案室二楼。他步子不紧不慢，到了右侧第三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一步，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声音平静，和前两天那声这里不是归还处的语气差不多。
宫庶推门进去。姓苏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手里捏着笔，抬头看进来的人。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旧袄，帽子放在桌角，露出灰白相间的头发。桌上那两摞材料——深褐色的卷宗和浅灰色的文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和前天宫庶看到时一模一样，连摞放的角度都没怎么变。
您是苏科长吧？宫庶主动开口，语气客气，我是西侧分库那边帮忙整理卷宗的，最近有一批编号对不上，想请您帮忙核一下原始调阅记录。
姓苏的放下笔，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哪个批次的？
宫庶把手里的空文件夹放到桌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去年批次的旧编号，是郑耀先连夜从以前的登记簿上抄下来的，都是已经归档结案的旧卷宗编号，查不出什么问题，但看上去像是真有人在核对。他把纸递到姓苏的面前。
姓苏的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本灰皮簿子翻了几页，指尖点着纸面来回对了对，说：这几个编号都是去年的旧档，已经封存了，不在西侧分库的流动目录里。你从哪拿到的编号？
从整理旧册子的时候翻出来的，上面没注明去向，就想核对一下是否还在分库里。
姓苏的又翻了两页簿子，指着一处说：这三个编号去年十二月就已经转存到档案室总库了，不在分库。你去总库那边调目录能查到存放位置。他把纸递回给宫庶，动作自然，像是已经回答了无数次类似的问题。
宫庶接过纸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下桌面——深褐色卷宗和浅灰色文件之间隔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空隙，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两摞分开的。前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这两摞还挨在一起，现在中间多了一道空档。这个细节他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把纸收好，道了声谢就退了出来。
关上门之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两三息的时间，听到里面传来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轻微响声——姓苏的在继续写东西。宫庶这才转身离开，沿着楼梯下去之后没有回西侧分库，直接去了郑耀先的办公室。
他把见到姓苏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桌上两摞材料中间多了一道空隙，苏科长核对编号时翻的是灰色簿子，翻了两页就找到了对应记录，熟练程度像是经常干这个。态度平静，没有多问，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纸上——那是一张档案室二楼办公室的简略平面图，他用铅笔画了标注。片刻之后他说：桌上两摞材料中间多了一道空隙，你推门进去他正坐着写东西，但桌面上两摞东西之间的空隙是故意留出来的。他把深褐色卷宗和浅灰色文件分开放了，说明他不想让进来的人看到这两种材料放在一起。前天你进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人注意他，两摞是挨着的。今天他知道那封信是给他的、知道有人查过他背景，所以他把桌面做了调整。
可是他表现的太平静了。一个人昨天收到有人塞进门的纸条，今天还能这么平静地核对编号、正常回答问题，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正常人的反应是至少会多问几句你怎么来这核对你哪个部门的，他什么都没问。他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提前准备好了该怎么回答。他接那张纸的时候动作很快，回答的也很流畅，像是有过准备。
他得到了指令。郑耀先把平面图往宫庶那边推了推，昨晚他去旧车棚见的人给了他指令——明天有人来查编号，照常回答，不要多话，不要露出破绽。他照做了。但指令只能告诉他该怎么应对来访的人，不能帮他判断两摞材料摆在一起的视觉效果合不合适。他挪开了那两摞材料中间的距离，说明他确实紧张，只是按指令压住了。
宫庶皱眉：那我们怎么挖出给他指令的人？
今晚继续盯他。如果指令里有让他今晚再去见一次的话，他会去。如果指令说不用再见了，他今晚会直接回家。但今晚无论他去不去见，他回家的路上一定会有别的动作。他需要和上线保持联系，而联系的方式不会只靠见面——见面太容易被抓到把柄。他会改用间接的方式，比如通过某个固定地点放东西、传条子。
宫庶想了想说：那我今晚跟到他家门口为止，看他中途停不停。
如果他中途停了，不要跟太近。记下他停的位置和动作，回来告诉我。如果他一路走回家没有停，那你明天一早去他住处的巷子口附近看一圈。他不出门见面，就必然通过别的方式递消息——信箱、门缝、窗台，或者每天早上出门时顺手放在某个地方的东西。
当天晚上宫庶提前吃了饭，换了一身更旧更不起眼的衣服，在档案室大院外面一棵树后等着。天擦黑的时候大楼里的人陆续走了，他站在暗处盯着门口。大约七点左右，姓苏的从大楼里出来，还是那件深蓝色旧袄，帽子戴上了。他出了大门之后没有往大院西侧走，而是直接朝大路方向拐了过去。
宫庶隔了大约三十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保持着能看到背影又不会太近的距离。姓苏的走的路线和昨晚不同——昨晚他去了大院西侧的旧车棚，今晚他沿着大路一直往南走，穿过两条街，经过一个菜市场门口，又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旧民房的院墙，路灯隔得很远。宫庶在巷口停了脚步，贴着院墙的拐角往里看。
姓苏的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然后继续往前走。整个动作很快，不像是系鞋带或整理衣服，就是很明确的一个动作——右手抬起来在墙面某个位置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走。
宫庶等他走出巷子另一头之后才跟进去，走到他伸手摸过的墙面前面。墙是青砖砌的，砖缝之间有灰浆，表面粗糙。他凑近了仔细看——墙面上有一块砖的砖缝里夹着一小片叠好的纸，露出一个角，颜色和砖灰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宫庶没有动那片纸，记下了位置之后退出了巷子，转身往回走。回到郑耀先办公室时已经快九点了，他把今晚的跟踪路线和巷子里那片纸的位置详细说了。
郑耀先听完之后说：他今晚没去车棚，他走的是传递信息的线路。那个巷子里墙缝里的纸条应该是他放进去的——不是去取的，是去放的。他把昨晚在车棚里得到的信息或者今天白天发生的情况写成纸条放进墙缝里，等着他的上线去取。这是一种单向传递，他只需要放，不需要等对面来人。
那我们要拿那张纸条吗？
不拿。拿了就会断线。他现在还不知道有人跟踪他，这张纸条会被人取走，取走的人就是他的上线。你明天去巷子里看那张纸条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说明他没有上线在定期取信，那这条线是废的。如果纸条不在了，说明有人取走了，那我们顺着这条线就能挖到取信的人。郑耀先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这两天你辛苦了。明天看完纸条回来告诉我结果。
宫庶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郑耀先还坐在灯下。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看不出表情，但那道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