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宫庶才出门。他把那张写了庚字第三科·苏的纸条折好，没有用信封，就这么光着叠了两折捏在手里。档案室大院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班室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孙老头坐在里面翻报纸。
宫庶从侧门绕进档案室大楼，楼梯间没有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摸上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右侧第三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没有透光，里面是黑的——姓苏的那个人不在。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把纸条顺着门缝塞了进去，塞了大约一个指节的深度，让纸条一头露在外面，像是谁从门缝下面推进去、没完全推到底的样子。
做完这些之后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面有一扇小窗户正对着楼下大门出口。他把卫生间的灯关掉，站在黑暗里等着。冬天的晚上冷，窗户漏着风，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双手揣在口袋里，目光一直盯着楼下的大门。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楼下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从院子方向过来，不快不慢，是一个人。宫庶微微侧头从窗缝看下去，看到一个人影走到大楼门口，从口袋里掏钥匙开了门。门开的时候路灯照在那人脸上——灰衣裳，偏瘦，旧帽子。和他早上从孙老头那里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
姓苏的进去了。宫庶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一步步往上，到二楼之后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串钥匙碰撞的细响，再然后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他估摸着时间，等那扇门关上之后又等了大约七八分钟才从卫生间出来，轻步走到走廊拐角，探出半个头往右看。
右侧第三间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灯亮了。
宫庶退回去，回到卫生间继续守着。这次等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下楼，是往走廊深处走的。他屏住呼吸侧耳听着，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下来，停了几息，然后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回走。脚步声经过卫生间门口时没有停顿，继续往楼梯口方向去，然后顺着楼梯往下走了。
宫庶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等脚步声到一楼之后才从卫生间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尽头那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像是有人推开看过外面。他凑过去往下看，一楼大门已经打开了，那个穿灰衣裳的人正快步穿过院子往大院深处走去。
他没走大门方向，朝大院西侧去了。
宫庶记下这个方向之后没有追，直接下楼回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郑耀先还在，桌上的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但没在看，像是在等他。
宫庶把经过说了一遍：纸条塞进门缝，我去卫生间守了四十分钟，他回来了，进了办公室，开灯待了一刻钟左右，然后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开了窗户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之后下楼朝大院西侧走了。我没有跟，那个方向太开阔，跟上去容易被发现。
郑耀先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你做得对。他开窗往外看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他下楼朝西侧走，这个时间点往那个方向去，只有两个地方值得去——档案室西侧分库那边的侧门，或者大院西边的旧车棚。不管是哪一个，他都是去见人的。
他收到纸条之后没有慌张，先开了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刻钟，然后才动身。他在给联系人留反应时间。
纸条上写了他的背景——庚字第三科——他拿到这个纸条就知道有人查过他。他不知道来的人是哪一方的，但他知道继续坐下去只会更被动。所以他的选择是立即去找能帮他兜底的人。
郑耀先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大院西侧方向望了一眼。夜色浓，那边只有零星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看不出任何动静。
他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果只是传话，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如果要等人一起过来或者要当面商量对策，会待得更久一些，可能要到后半夜。
郑耀先转过身来：你今晚回住处休息，明天一早去大院西侧那片区域看一看。西侧分库的侧门平时上着锁，但锁上有没有新的划痕、门口地上有没有新的脚印，能看出昨晚有没有人开过门。旧车棚那边如果停过车，地面上会有轮胎压痕或者车辙印。他去了哪个地方，明天天亮之后地面会告诉你。
宫庶应了一声，起身要走时郑耀先又叫住他：他临走之前去走廊尽头开窗往外看，这个动作说明他至少有一定的反跟踪意识。下次再盯他的时候不能在同一位置蹲守了，他会换路线出来。明天白天，你可以去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一眼，窗台上有没有留下新的指纹或者手印。冬天的铁窗框上结了一层薄霜，手按在上面会留印子，但不会太久。
宫庶说明天一早就去。
当天夜里他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过姓苏的那个人的路线。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出了住处直奔档案室大楼。早晨的空气干冷，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从侧门进了大楼，上到二楼走廊尽头，走到那扇窗户前俯身看了看铁窗框。
窗框上果然有一个模糊的手印，掌心和四指的位置清晰可见，指纹的部分被霜覆盖着看不太清楚，但位置和大小能判断出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手按上去的，掌心朝下、手指张开，像是在扶着窗框探身往外看。手印的方向朝着窗外，说明他是面朝外站着的，看的是楼下院子的方向。
宫庶看完了窗框之后没有在二楼多停留，直接下楼绕到了大院西侧。西侧分库的侧门是一扇铁皮门，上面刷着墨绿色的漆，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挂锁。他走近看了看锁体表面，没有新的划痕，锁梁上也没有刮蹭的痕迹。他又低头看地面——侧门前的泥地上有几排脚印，但都是旧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不是昨晚新踩出来的。
他转身往旧车棚那边走。车棚在大院最西边的一个角落里，顶上搭着石棉瓦，四面透风，里面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和一辆积了灰的小汽车。他蹲下来看地面的灰土层，在车棚入口靠里的位置看到了一组新鲜的脚印——两个前脚掌的印子，方向朝里，旁边的土面上有被踩过后又抚平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扫过自己留下的印记。
宫庶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那片被抚平的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土质是松的，没有被踩实。扫平这些脚印的人做得不够仔细，只是用鞋底把明显的脚印蹭掉了，但没有重新把地面踩实，所以新的土面比其他地方高出半指，站在侧光下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起身离开车棚，回到郑耀先办公室把看到的全部说了。西侧分库侧门锁没有新痕迹，地面的旧脚印没有覆盖，说明姓苏的昨晚没有走那边。旧车棚里有新鲜的脚印，被蹭过但没踩实，说明他去了车棚，待过，出来的时候还用脚蹭了地面，试图掩盖自己停留的痕迹。
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沉了一下：他在车棚里见的人。车棚四面透风，站在里面说话外面能听见，所以这种见面不会长。接头的人应该是坐在车里或者靠在车旁等他的，见面时间不会超过几句话的功夫。昨晚他下楼到西侧车棚，见了人，说了话，然后回来了。那个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今天会按照那个人说的来应对。
那我们今天怎么走？
你今天换个方式。白天去档案室二楼，直接找姓苏的，以工作为由查他手头的材料。你进去之后不用多话，就说西侧分库有批卷宗编号对不上，需要核对原始调阅记录，请他配合。他如果配合，说明他收到了指令要稳住局面，一切照常。他如果不配合或者借口推脱，说明他得到的指令是要缩回去。
宫庶问：那如果他配合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度：配合就说明他很听话，指令说得清清楚楚。听话的人会一直听话，我们只需要找到给他指令的那个人就行了。今晚你继续跟着他，他今晚如果不出门，说明他是通过别的方式和上线联系的，那我们要找的就是那条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