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宫庶就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档案室,先去了大门旁边的值班室。值班室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管夜间大院进出登记的,谁几点走几点回他脑子里记着八成。宫庶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下,递了根烟过去。
孙老头接烟的动作很利索,往耳朵后面一夹,随口说:小宫啊,这么早。
孙叔,昨晚那趟班到几点?
十二点关的大门。
关门前还有人在楼里吧?我看见档案室二楼的灯比别的层晚灭。
孙老头想了想,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二楼的灯啊,是晚了一点,大概十点四十左右才灭的。那人下来时我瞅了一眼,灰色衣裳,戴个旧帽子,走得快,没打招呼。像是档案室的人,面熟,但叫不上名来。
男的吧?
男的。个头不高,偏瘦。手里没拿东西。
宫庶没再多问,从值班室出来之后拐去了食堂。食堂里吃早饭的人还不多,他打了碗粥坐到角落慢慢喝。观察了一会儿之后看见档案室管理科的人进来了两个,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其中一个是昨天在食堂提起信封的事的那个,叫王福来。
宫庶喝着粥没动,等他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端着碗走过去坐到了隔壁桌。王福来正跟对面的人说话,说的都是些闲事,没提档案室。宫庶插了一句:王科长,昨天你们科收的那个信封,后来查出来是谁掉的没?
王福来转过头来看他,认出是档案室西侧那边的人,就说:没有,那信封就是白纸,封皮上写了个紫密补录,根本不是我们科的编号格式。放失物架子上了,谁要谁拿走。
那信封是在哪捡的?
二楼走廊,靠近右侧那一排办公室的门边。有人路过看见在地上,就送过来了。
宫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王福来也没在意,继续跟对面的人说话。宫庶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离开食堂时在心里过了一遍王福来说的话。二楼走廊靠近右侧那一排办公室的门边——这个位置和昨天放信封的位置对得上。送信封去管理科的人就是那间办公室里的接收者。他捡起信封之后看了内容,发现是白纸,然后决定把信封送到管理科去。整个流程里有一个细节:他打开信封看了内容。
如果一个人在路上捡到写有紫密补录的信封,正常的反应是把它放到失物待领处或者交给附近的人,不会拆开看里面是什么。拆封的动作本身就说明他在确认这封信是不是给某个特定的人的,或者是在确认信的内容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他把信封交到管理科,还特意说不是我们科的编号格式,说明他不仅看了封面,还翻了里面的白纸确认了没有内容。
宫庶从食堂出来之后直接去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郑耀先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翻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宫庶把今天早上打听到的情况逐一汇报:孙老头说昨晚十点四十左右有人从档案室二楼下来,灰色衣裳,瘦高个子,戴旧帽子,面熟但叫不上名。王福来说昨天那个信封是在二楼右侧走廊门边捡到的,有人送到管理科,他看了信封封面和里面的白纸,确定不是管理科的编号。
郑耀先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边缘摩挲了一下:十点四十从楼里出来,档案室二楼亮着灯。这个人不是管理科的人,管理科的人走之前都会关灯锁门。十点四十灭灯,说明他走之前自己在办公室里关了灯。有自己办公室钥匙、能待到十点四十、穿灰色便服、偏瘦、戴帽子。档案室二楼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不超过三个。
那我逐个查?
不用逐个查。你中午再去一趟档案室二楼,走一遍所有办公室的门口,看哪间办公室的门口地上有烟灰。昨天那个人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停在我们门口看了一眼灯光,他站的那几息时间如果有抽烟的习惯,地上会留下烟灰或烟头。如果没有,就看他门口地面上有没有脚印,昨晚从食堂回档案室的人走的那条路,鞋底会沾食堂门口湿地的泥。二楼走廊是水泥地面,沾泥的脚印在早上还没完全干透的时候是看得出来的。
宫庶点头应下,出门之前郑耀先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查完之后回来告诉我,二楼右侧第三间办公室门口窗台上的书有没有被动过。昨天你放了三本旧书在走廊尽头的书架上,其中一本封面上有一点墨渍。如果那本书被人拿起来翻过,墨渍的位置会变。
中午的时候宫庶再次去了档案室二楼。他先从走廊尽头开始走,低头看着地面,步伐不快。水泥地面上的脚印很多,大部分是朝一个方向的——从楼梯口走向走廊深处,是上午上班时留下的。他在右侧第三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仔细看了地面。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是水渍,像是什么东西踩在上面留下的。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痕迹的形状是鞋后跟,边缘模糊,是昨晚留下来的。
他直起身来,视线落在办公室门口的窗台上。窗台是水泥抹面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长方形的干净印记,大约一本书的大小。那个印记边缘整齐,说明有人拿走了放在那里的东西。书架上宫庶昨天放的那三本书都还在,但其中一本——封面上带墨渍的那本——位置变了。原来他放的时候是竖着靠在书架最外侧的,现在那本书横躺在第二层书架上,封面朝上。
他下楼回了郑耀先的办公室,把看到的每一样都说了。地面上的鞋后跟印,窗台上的长方形干净印记,书从竖放变成横躺。郑耀先听完之后坐了片刻,说:他昨天晚上从我们门口走过去之后没有直接下楼,去那间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他看到了窗台上放的东西,应该是那本书——昨天你放的那几本书都是旧书,放在窗台上不显眼,但他经过时看到了书脊或者封面,觉得眼熟,或者觉得不该出现在那里。他拿起来翻了,翻完发现只是一本普通旧书,又放了回去。
他为什么要翻那本书?
因为我们昨天在走廊里放了一个信封。他收到信封交到了管理科,但他心里在琢磨这封信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在他门口。他昨晚走的时候经过我们门口,看到灯光,停了一下,然后去了他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本书。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确认不是给他的东西,然后把书横着放了回去。横放和竖放不一样,他在用这个方式告诉可能放书的人——我动过这本书了,我看到它了。
宫庶低声说:他在回应我们。
郑耀先靠着椅背,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知道有人在试探他,但他不知道怎么接招,所以用动书的方式表示自己看到了。这个人谨慎,但不擅长应对暗中的试探。他不是主动设局的人,他是被动接信息的人。我们要找的幕后对手不在这间办公室里。
那办公室里的这个人是谁?
是中间人。管理西侧分库材料、把卷宗送到二楼办公室、接收端的那位翻看材料之后输出内容。他做的事情是固定的,流程是别人的安排,他只是执行。但昨晚他动书这件事说明他开始不安了。不安的人会犯错。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宫庶,今晚再去放一样东西。放完东西别走远,在楼下等着,看他几点下楼。他这几天都会比平时走得晚。
宫庶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庚字第三科·苏,笔迹轻,像随手写了个名字。他收好纸问:这个人是?
档案室二楼那间办公室里面的人。他姓苏,原来在庚字第三科干过几年,后来调到了档案室。我能查到的就这些。你今晚把这张纸放在他门口地上,让他看见。他会以为有人知道了他的背景,会更加不安。不安的中间人,会主动联系他的上线。
宫庶把纸折好放进衣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刚过。他算了算时间,还有大半天可以准备。出门之前郑耀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晚上去之前先吃顿饱饭。可能等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