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把二楼那间办公室的情况报完之后,郑耀先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军统局大院西侧的院子,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地面晒得发白,偶尔有穿制服的人从楼下经过,脚步匆匆,没有人抬头往上看。
他望着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宫庶说:你说他桌面上有两摞材料,深褐色的卷宗和浅灰色的文件。你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笔停在纸上,说明正在写东西。他在那间办公室里不只是接收材料,还在整理或输出材料。
那间办公室是他的固定办公地点?
不一定。但你敲开门的时候他没有合上材料,没有慌张,没有问你来干什么以外的多余话。这说明他对那间办公室的使用是常态化的,不是临时借用。他有那间办公室的钥匙,可以在里面安静地处理材料。那间办公室对他来说是一个安全的接收和处理点。
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回到宫庶脸上:明天这个时候你再去一次。这次不敲门,从走廊尽头绕过去,看他窗口的窗帘。西侧分库的窗户朝东,二楼那排办公室的窗户朝北,从他窗口能看到院子里的旗杆。他如果坐在窗口办公,窗帘应该拉到一半左右遮光。如果窗帘全拉上了,说明他在里面处理的是需要避光或者避人眼目的东西。
我明天去。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走回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你明天去的时候带这个。如果西侧分库的管理员又上了二楼,你就等他下来之后把这个信封放在那间办公室门口的地上,用脚踢到门边,让它看上去像是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又没塞好的样子。信封里装的是空白的纸,但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宫庶看了一眼信封封面,上面写着紫密补录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备注。他没有问为什么放这个,只是把信封收进口袋,点头说明白。
第二天午后,宫庶再次去了档案室西侧分库。他先在一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确认西侧分库的管理员不在他的工位上。管理员工位上的茶杯还在,桌面的卷宗摊开着,人应该是刚离开不久。宫庶等了大约一刻钟,看到管理员从二楼的楼梯口走下来,手里没有拿东西,面色如常,下楼后直接出了大门往食堂方向走了。
宫庶等他走远之后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这次他没有直接走到走廊右侧第三间办公室门口,而是先走到走廊尽头,从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下——北面院子的旗杆在阳光里拉出一道长影,旗杆下方没有人走动。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间深褐色木门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的瞬间弯腰把信封放在了门边的地上,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让信封贴着门缝底部。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另一端才折返,从楼梯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没遇到任何人。
当天傍晚,宫庶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有人闲聊,说档案室二楼今天有人在门口捡到一个信封,封面上写着紫密补录,里面却是白纸。那人以为是谁放错了地方,把信封交到了档案室管理科。管理科的人看了之后说这不是他们科的卷宗编号,就放在了失物待领的架子上。
宫庶把这段话记在心里,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时郑耀先还没走。他把听到的情况转述了一遍,郑耀先听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说:他看了信封。他把信封交到了管理科,说不是他们的编号。但信封封面上写的是紫密补录,管理科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标准卷宗的标题格式。
管理科的人没有追问是谁放在那里的?
问了。食堂里说是放在门边的,不是从门缝塞进去的,门边地上捡到的。管理科的人理解为有人路过时掉了东西,没往深处想。但收信封的那个人知道,那封信是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的。他没有直接把信封收进自己办公室,而是交到管理科,说明他在表态——他不认识这个信封,他没有在私下接收这类材料。
那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增加警惕?
郑耀先靠进椅背,目光平静:他越是这样处置,越说明那间办公室对他来说重要。真正无关的人会把信封直接扔了,或者看都不看就放回走廊窗台上,不会特意跑一趟管理科。他把信封交到管理科,是要留下一个记录,证明自己和紫密补录这四个字没有关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掩盖。明天开始,盯着那间办公室的人在不再只是管理员一个方向。收到信封的人知道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办公室,他会调整送材料的渠道,或者换人接应。
那我们怎么确认他换了谁?
他换人接应,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把接收点换到另一间办公室,第二种是把材料交给另一个人带出档案室。如果是第二种,他需要和送材料的管理员之间有一次接触——当面交接或传递纸条。管理员现在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饭,路线固定。他如果和那个管理员有新的接触,我们总能看见。
宫庶沉默片刻,说:那我们还要继续往那条线路里投信吗?
郑耀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封面空白,里面装了两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他把信封推到宫庶面前:明天下午放进去。这次放在他办公室对面的窗台上,用书压住一角,让他看见,又不会觉得是专门给他的。
宫庶接过信封时感觉到里面纸的厚度比上次多了一些,封面上的字迹是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号管线检修记录。
这是什么?
让对面的人看了会觉得是某个部门误放的内部材料,但标题模糊,不敢确定。他只要好奇,就会想办法查这个标题的出处,就会在档案室内部走动。有人走动就会有人看见,有人看见就会留下痕迹。我只需要知道他走的哪条路、问了哪些人。
宫庶把信封收进衣袋,正要起身离开时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均匀,停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远。郑耀先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示意宫庶先别动。两人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郑耀先才开口说话。
刚才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听到脚步停了?
停了大约两息。那个人不是来找人的,是路过时在我们门口顿了一下。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之后越来越远,说明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这个时间点,档案室大部分办公室都关了灯,只有我们这间亮着。他停在我们门口看了一下灯光,然后走了。
宫庶立刻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楼梯口隐约有一道背影正在往下走,身形看不清楚,只能确定穿的是灰色衣服。
他关上门回来说:楼下走了个人,灰色衣服,看不清脸。
郑耀先坐在灯下没有动,声音不高不低:灰色衣服,这个点从档案室离开。军统局穿灰色便服的人不少,但能进档案室二楼的,范围可以缩小。明天去打听一下,档案室二楼的办公室今晚有谁加班到这么晚。
宫庶点头应下,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沿着楼梯下去的时候脚步放轻,到一楼时看了一眼大门方向——门虚掩着,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路灯还没亮。
他回到住处把今天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放了信封,有人把信封交到了管理科,管理科的人在食堂里提了这件事。然后傍晚有人在郑耀先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但发生在同一天,就不像是巧合。
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该从哪个方向打听档案室二楼今晚有谁加班的事,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郑耀先说的没错,那条线路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