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孝安就出门了。他没有直接去金钟路,先去了公交公司的调度站,找了一个认识的调度员打听渝字头三四二六那趟车的运行路线。调度员翻了翻记录,告诉他那趟车是从档案室大院附近始发,终点站在金钟路南口,全程大约四十分钟,中间停十二个站。
宋孝安把十二个站名记在纸上,出来之后沿着那趟车的路线从始发站开始往前走。他一个站一个站地看,观察每个站周边的情况。前面几个站都在主干道上,路两边是商铺和机关单位,人多眼杂,不像是适合接头的地方。走到第六个站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变了,街道变窄,路两边的铺面少了,开始出现居民区的小巷和旧式院落。
他下了车,站在第六站的位置往周围看了一圈。站台后面有一条斜着往里去的小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能遮一大片阴凉,冬天枝叶落了之后露出后面一排灰砖院墙。巷子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家茶馆的招牌,木头的,上面的字已经褪了色。宋孝安沿着巷子往里走了几十步,在那家茶馆门口停了一下。
茶馆不大,门脸窄,里面摆着五六张方桌。早上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靠角落坐着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在喝茶看报。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正低头算账。宋孝安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出来了,没有进去。
他回到大路上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几个站点也看了一遍。后面的站点要么是学校门口,要么是工厂附近的岔路口,都不太具备隐蔽接头的条件。只有第六站后面那条巷子里的茶馆位置最合适——离大路有一段距离,周围居民区安静,茶馆里面光线暗,从外面路过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宋孝安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快十点了,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把金钟路沿线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讲了第六站后面的茶馆。位置隐蔽、周边安静、茶馆里人少、老板娘不太抬头看客人。如果姓苏的昨晚坐车到金钟路之后要见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就在这个茶馆附近等他。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下结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地图摊开,手指沿着公交线路划到了第六站的位置,在那一带画了一个小圈。他看了看地图上茶馆附近的标注,又抬头看了看宋孝安:你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个人?
一个老头,靠角落坐着,在看报。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没抬头。
那个老头多大了?穿什么衣服?
六十出头的样子,灰棉袄,头上戴了一顶旧毡帽。脸没看清楚,半侧着坐的,面向窗户方向。
郑耀先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面向窗户坐,但是看报。这个季节巷子里光照差,面向窗户看报的正常人会背对窗户或者侧对窗户,让光照在纸面上。他面朝窗户看报,纸面是背光的,看不清楚字。这个人要么不是真的在看报,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看清报纸上的字,他坐在那里是在等别的东西。
宋孝安回忆了一下,当时确实没有细想那个老头的位置和朝向,只当作寻常喝早茶的人扫了一眼。但此刻经郑耀先一提,那人的坐姿确实不对劲——面朝窗户、手里的报纸摊开着、目光却不像是落在纸面上的样子。
再去看一趟。郑耀先合上地图,你今天下午再去一趟,时间控制在三四点之间。那时候茶馆人少,如果那老头是固定在那里等人的,那个时间点他应该也在。你到茶馆门口不用进去,在巷口老槐树旁边站一会儿,假装等人,用余光看茶馆里面的座位分布。如果那个人还是坐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朝向,就说明他不是随机来的,是专门守在那里的。
宋孝安点头应了,出了办公室之后先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服——把早上那件灰外套换成了深绿色旧袄,又戴了一顶和昨天不同的帽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同一个人。
下午三点刚过,宋孝安再次到了金钟路第六站。他下车之后没有直接拐进巷子,先沿着大路走了一段,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过去。巷子另一头通往一片居民区,有几条小路交错,他从居民区那边走近茶馆的后面,找了一个能看到茶馆侧门又不太显眼的位置站定。
茶馆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下午的光线和早上不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茶馆的地面上。宋孝安看到角落那张方桌旁边坐了一个人——灰棉袄、旧毡帽,和早上描述的那个老头一模一样。他的坐姿和早上完全一致,面朝窗户的方向,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那份报纸被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发亮,纸面反光,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宋孝安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那人没有换过位置、没有换过姿势、没有真正的翻报动作之后才退开。他转身沿着居民区的小路走出去,绕回大路上搭车返回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把看到的情况报给郑耀先:下午三点多还在那里,同一个位置,同一件衣服,同一顶帽子,面朝窗户坐着,报纸摊在桌上,没有翻页的动作。他在茶馆里坐了大半天。
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沉了一下:坐了大半天不走,面朝窗户,报纸是道具。他是在等某个特定的人从巷口经过,或者是在等某个信号。那个茶馆的位置能看见巷口进出的人,也能看见公交站台上下车的人。姓苏的昨晚从公交车上下来之后,走过了那条巷子口,里面坐着的人能看到他。
那我们要不要查那个老头的身份?
不能打草惊蛇。如果那个老头是取信人的上线或者负责接应的人,我们现在查他,整个链条都会断掉。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让姓苏的再去一趟金钟路,看他下车之后会不会走进那个茶馆。如果他进了茶馆,我们就知道那条线的接头方式不是放纸条,而是当面碰头。当面碰头比放纸条更难抓,风险也更大,但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信息量更大、更着急。
宋孝安问:怎么让他再去一趟?他白天在档案室正常上班,晚上才会行动。我们难道给他递消息让他去?
郑耀先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轻微:不需要递消息给他。只需要让他发现昨晚放信的那条渠道已经关闭了、新的联系方式又没给他,他就会主动去找他的上线。他今天白天在办公室里会越来越焦虑,到晚上下班的时候他会自己决定再去一趟金钟路。我们今晚继续盯他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