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把金钟路茶馆的情况报完之后就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他没有再翻看地图或者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姓苏的这个中间人已经连续两天接收到了异常信号。第一次是有人往他办公室门口塞了写有他背景的纸条，第二次是他在巷子里放的纸条被人取走之后回收了渠道。按照正常逻辑，他现在应该已经接到了上线的下一步指令，但昨晚他上了公交车去了金钟路，却只是路过，没有走进茶馆。这意味着他昨晚没有收到明确指令，他只是去了一趟固定地点，确认那里的情况。
当一个人既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又没收到上线明确的下一步安排、同时发现固定联系渠道也被关闭了的时候，他的焦虑会随着时间发酵。白天在档案室正常上班、面对同事、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处理材料，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内心里每一分钟都在想——纸条是谁放的、纸被谁取走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应该主动去接头还是等待下一次通知。
郑耀先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一切照常，今晚不要再动。笔迹是楷体，干净工整，和他平时办案记录时的字迹不同，刻意用了更规整的写法。他把纸折好，没有放进信封，直接拿了一张旧报纸包了一下，然后叫来在走廊里值班的勤务兵，让他把这包东西送到档案室二楼右侧第三间办公室门口的地上，不用敲门也不用说话，放下就走。
勤务兵接过东西就走了。郑耀先站在窗边看着院子，大约五分钟之后看到勤务兵从大楼侧门出来，两手空空，朝他这边打了个手势——送到了。
这张纸条的作用不是帮姓苏的解围，而是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让他更焦虑。一个已经被查过背景、发现联系渠道被关闭、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人，这时候收到一张写着一切照常，今晚不要再动的纸条，他会有两种反应。第一，他会觉得这是上线在给他指示，会安心一些。第二，他会产生一个新的疑问——这个写纸条的人怎么能把条子送到我办公室门口？谁在替我安排？
不管是哪一种反应，他今晚都会比以前更想去确认他那个联系渠道的完整性。
下午的档案室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办公室之间的门开开关关，打字机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断断续续。郑耀先没有再去二楼，也没有让宫庶或宋孝安靠近那间办公室。整个下午他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别的事，像是对姓苏那条线已经暂时放下来了。
傍晚时分天擦黑，宫庶从住处过来，在走廊里碰上郑耀先。郑耀先递给他一个地址，说是金钟路那条巷子另一头的一家裁缝铺，让他晚上去裁缝铺对面二楼的住户那里待着，那里有一扇窗正对着茶馆侧门，能看到谁从茶馆出来、往哪个方向走。
宫庶接了地址没有多问，转身走了。郑耀先又让人给宋孝安递了个话，让他晚上在公交站台附近守。两个人一东一西，把金钟路茶馆附近的两个出口都看住了。
晚上七点刚过，姓苏的从档案室大楼里出来。和前两晚不同，今晚他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从大楼门口到大院门口这段路几乎没停顿，出了大门之后直接拐上了大路，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宫庶远远跟着，在他身后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看着他走到站牌下面站定。
公交车来得比昨晚快，大约三分钟就到了，姓苏的上车时还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宫庶站在路灯杆后面，侧身避开了他视线扫过的方向。公交车开走之后宫庶没有跟车，转身从另一条路绕过去，比公交车提前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金钟路。
他找到郑耀先说的那家裁缝铺，对面是一栋两层的旧楼，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里面已经亮了一盏灯。宫庶从后门上去，敲了敲二楼那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侧身让他进去了。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窗边摆了一把椅子，椅子旁边有一道布帘子，拉上之后外面看不见里面有人。
宫庶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布帘的缝隙里往外看。正对面就是那家茶馆的侧门，门还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角落那张方桌旁边没有人，灰棉袄的老头不在了。茶馆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大约等了十几分钟，宫庶看到巷口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他定睛看去，一个穿深蓝旧袄、戴帽子的身形从巷口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茶馆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往茶馆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进去。他走出巷子另一头之后消失在夜色里。
宫庶在窗后一动不动，继续看着茶馆的方向。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茶馆侧门开了，老板娘探出头来往巷子里望了一眼，然后缩回去，把侧门关上了。从布帘的缝隙里能看到柜台上的灯还亮着，但没再有人进出。
宫庶等到九点多才从楼上下来，回到住处写了张便条让住处隔壁的小孩送到郑耀先办公室去。便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姓苏的今晚又去了金钟路，路过茶馆没有进，走出另一头消失了。他走后老板娘探头往外看了一下，关上了侧门。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看到便条之后把宫庶和宋孝安都叫到了办公室。三人围着办公桌坐下，郑耀先把便条放在中间，说：姓苏的今晚去金钟路路过茶馆但没有进去，是去看茶馆门口的招牌或者门边有没有新的标记。老板娘在他走后探头往外看，说明她也在确认有没有人经过。他们之间是通过某个外部标记来传递见不见面的信号的——不需要见面、不需要留字条，只要在门口放一样东西或者改变某个东西的位置，路过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今晚我们再派人守一次。宫庶说。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用守了。姓苏的连续两晚去金钟路，都已经形成了固定路线。如果他的上线判断出有人跟踪，今晚他们会换地方。你要做的是今天白天查一下那家茶馆的老板娘，她在这条线上扮演的角色可能比姓苏的还重要。
宫庶应下来，临走前郑耀先又补了一句：查的时候从茶馆的开业时间和老板娘的社会关系入手。一个能在这种位置做接头点的人，不会是临时拉进来的，她有固定的身份背景和在这里长期经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