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打开布包的动作很慢，像是打开的是一份需要仔细拆解的信函。布包的扎口是一根细麻绳，打的结不是活结，而是加固过的死结，需要用刀片挑断绳圈才能解开。他挑断麻绳后翻开布料——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薄纸，纸面泛黄，边缘裁切整齐，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乙-57已完成初筛，转入第三通道。后续材料暂停输送，等待指令。”
他把纸条放在桌面上，让宫庶也看了一遍：“第三通道。这是第一次出现这个名称。管道系统是第一通道，铁壳船水下转运是第二通道，第三通道应该是后勤保障科深处那个灰影进去过的位置——那里有一条我们还没发现的路线，用来处理高优先级材料。”
“他刚才进入后勤保障科深处之后取回的是这条确认指令。也就是说，在乙-57批次进入丙-204室的同一天，上游已经完成了对这批材料的初步筛选，决定把它转入第三通道处理，并要求管道系统暂停后续材料的输送。”
“他手里的布包里只有这一张纸。没有其他附带物。纸条的质地和格式——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说明它不是军统内部的标准文件格式，而是这条线专用的内部通信格式。使用这种格式的人不是军统内部任何科室的正式职员，而是这条独立信息线上的人。通过这张纸，可以把接触范围收窄到能够获取后勤保障科内部通信纸的人。”
“那我们现在知道第三通道的存在了。接下来需要确认第三通道的起点和终点都在哪里。”
郑耀先把纸条折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放进抽屉：“起点是丙-204室，他进去之后把材料交给了走廊深处的某个人。走廊深处的那间办公室应该是第三通道的入口端——高优先级材料通过丙-204室进入那间办公室，在那里完成分类和标识后再转入更深层的路径。如果我们能确认那间办公室的门牌号和人员配置，就能对第三通道的运作方式建立基本的了解。”
宫庶站在桌前：“那间办公室我之前走走廊时见过，门牌号是丙-207，门框上方的标牌被一块灰布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底下的‘7’字。门口没有值班人员，但门板下方的缝隙里塞着一块布条，像是用来挡住门底漏光的。”
“丙-207室。用布条挡门底漏光——说明房间内部有灯光在使用，但不想让走廊上的人看到。不是闲置办公室。布条是长期放置的，不是临时物品。丙-207室确实是第三通道的入口端，而且它每天都有人员在使用。”
他停了一下：“从它接收乙-57批次的时间点和反馈速度来看，它的处理周期大约在一天之内——今天收到材料，今天或明天就能完成初筛并发出反馈。如果下一次有高优先级材料进入丙-204室并被转入第三通道，我们可以在丙-207室外侧确认它的处理效率是否保持在这个周期内。”
宫庶说：“那我现在去后勤保障科走廊确认一下丙-207室门口的标牌和门缝布条状态？”
“现在去。”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时间记录上，“目前是午后，走廊里人少，适合做短时间的外观确认。你走一趟，走到丙-207室门口时不停步，只看一眼门框上的标牌是否还在原位，门底的布条是否还在。如果标牌被取下或布条被撤走，说明丙-207室的运行状态发生了变更。”
宫庶随即出门。他走在后勤保障科走廊里的步态和平时一致，在经过丙-207室门口时没有放慢，用余光确认了门框上方那块盖着标牌的灰布还在，门底的布条也还在，位置和之前看到的一致。他走完走廊全程后从另一侧门返回，将确认结果报给了郑耀先。
“标牌和布条都在原位。丙-207室还在正常使用状态。接下来的操作点放在丙-207室门口的布条上。”
“布条怎么用？”
“用一种反射视觉信号的方式——在布条侧面折一道压痕，压痕方向指向走廊南端。如果丙-207室内部有人注意到布条的压痕方向变了，他会知道有人在走廊上做了标记，然后他会调整室内的操作节奏。”
“那这个标记的作用是什么？”
“给我们下一次观察提供一个时间参照点。如果我们下一次经过丙-207室时发现布条的压痕消失了或被抚平了，说明室内的人注意到了压痕并处理掉了它。处理的时间差可以告诉我们他对走廊异常的敏感度。如果他是在当天就处理掉了，说明他的观察频率很高；如果他隔了几天才处理掉，说明他对走廊细节的关注度有限。”
他想了想：“你今天傍晚再走一趟后勤保障科走廊，路过丙-207室时经过它门口，在弯腰系鞋带时把手放在布条侧面，用拇指在布条表面压出一道横向折痕，方向指向走廊南端。压完之后继续走，不要做任何停留。明天傍晚再去确认布条的状态。”
当天傍晚，宫庶再次出现在后勤保障科走廊。经过丙-207室时他自然地弯下腰，右手下垂触碰门底布条侧面，用拇指在布条表面压出一道横向折痕，指尖刚好将布条边缘折起一个角度，方向指向走廊南端。直起身时布条的折痕已经形成，在暮色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是一个轻微的织物变形，不仔细看不会被注意到。他继续走向走廊末端，拐弯离开。
第二天傍晚，他再次走过丙-207室门口。门底布条上的横向折痕已经消失了——布条恢复了平整，边缘没有留下褶皱的残余，像是被人用手掌抚平过。宫庶确认了这个变化，然后走完走廊全程返回办公室。
郑耀先听到结果后靠在椅背上：“他在当天就处理掉了。观察频率很高，对走廊上的细节变化保持持续关注。这种人对物理标记的识别速度和响应速度都很快，如果我们以后在丙-207室附近做任何标记动作，需要预判他在几个时辰内就会注意到并处理掉标记。”
宫庶说：“那我们以后在丙-207室附近还能不能做标记？”
“可以，但标记的形式需要改变。不能用布条这种可抚平的表面标记，需要用地面标记——比如在丙-207室门口的地砖缝隙里放一粒颜色和地面接近的碎石，位置选在门缝和走廊交接线的交点上。石子不显眼，不会被路过的人踢开，但如果丙-207室的人每天进出时看到它，他会注意到石子的位置变化。”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位置：“石子的颜色和地砖相近，大小和普通碎石一致，放在门缝左侧约一拳距离的位置。如果石子被移走了，说明丙-207室的人不仅注意到了它，还主动处理了它。如果石子没有被移动，说明他的注意力还没有延伸到地面层面的细节。”
宫庶说：“那我明天傍晚去放一粒石子？”
“可以。放完之后隔两天再去确认。如果石子还在，说明丙-207室的人对地面的关注度低于对门缝布条的关注度。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用地面标记来建立一条不被他注意的信号通道。”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暮色向夜色过渡，走廊尽头丙-207室的门框上那块灰布盖着的标牌在渐暗的光线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门底的布条已经恢复了平整，看不出任何被压过折痕的痕迹。郑耀先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覆盖的走廊方向，像在等待一个已经被他调校过的频率，在一个他尚未确定的时间点，以他预期的波形重新出现在接收端的屏幕上。